爱奇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孤刀扶龙 > 第7章 图穷匕见
    武凤楼悠悠醒转时,见灵隐寺内香烟寂寥,三位老僧的遗体已由众僧抬往后山。他身为俗家弟子,按佛门清规,自是不能侧身于法体告别之礼,只能立在僻静处,遥望后山云雾缭绕之处,撩袍跪倒,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。监寺广亮和尚此时步入禅房,双手合十,眼底尽是忧虑之色,低声催促道:“檀越,此间已非久留之地,侯家势力笼罩杭城,还请速速离去,免遭毒手。”武凤楼满心悲愤,却也知势孤难敌,只得向广亮深打一躬,待直起腰身时,双中已是珠泪滚滚。他足尖点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禅房,凌空虚踏,已轻巧地翻出了灵隐古刹的红墙。

    他深知侯国英耳目众多,不敢在官道上现身,闪身折入寺院西侧的茂密松林,打算穿林绕道,去往佟家庄寻访师尊。林间古木参天,幽暗森然,武凤楼正欲展动轻功疾行,忽听头顶松针飒飒作响,一道枯瘦的人影自高枝飞掠而下,稳稳落在归路之上。那人嘿嘿冷笑两声,嗓音尖利刺耳:“小子,这条路通往何处,你心里可有准主意?”

    武凤楼定睛看时,只见来人年约五旬,眼如三角,面相凶恶,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师娘、江湖人称“河东狮”的阎秀英。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,暗道:“真是冤家路窄!窦大伯惨死这恶婆娘之手,正愁无处寻她,今日竟送上门来。”他面色瞬间沉如古井,冷冷答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
    阎秀英逼近一步,右手虚按腰间,挑衅道:“既然知道,那便说给老娘听听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站定身躯,按住背后刀柄,一字一顿道:“鬼门关。”

    阎秀英闻言非但不怒,反而格格娇笑,花枝乱颤间尽是阴鸷之气:“小子,算你是个明白人。不过,你可猜得出老娘为何放着大道不走,偏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里拦你?”

    武凤楼佯作不知,语带讥讽道:“想来是你不愿见我活着离开,是也不是?”

    阎秀英面色骤变,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,厉声吼道:“休要与老娘耍嘴皮子,老娘可没那份闲心发慈悲。我早料定你这小畜生藏在寺里,便是国英那丫头也没瞧出端倪。我在此布下暗桩,不过是瞧中了你脊梁骨上那口宝贝。只要你识相,双手将五凤朝阳刀献上来,老娘或许能宽宏大量,放你一条生路。”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武凤楼肩头的刀柄,贪婪之色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武凤楼胸中怒火几欲冲破顶门,却强压杀机,生出一计,故意迟疑道:“老太婆,我便是有意舍刀保命,只怕你也做不了主。你那宝贝徒儿若是见了此宝,岂能容你私藏?”

    阎秀英冷笑连连,不屑地撇了撇嘴:“傻小子,你当她是何人?她如今正求着老娘去请她的大师伯铁扇仙樊茂出山助阵。她巴结老娘尚且不及,安敢为了一把破刀惹恼了我?你只管放心交刀便是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此言,心下登时了然。原来侯国英见识了老方丈的“龙爪透骨神功”,生怕引出名震江湖的“五岳三鸟”,自觉功力难敌,加之魏银屏心向外人,更觉势单力孤,这才不得不低头请托师娘。想到此处,他再不迟疑,右肩微微下塌,五指猝然握紧刀柄,拇指运劲顶开簧片。

    只听“嗡”地一声轻啸,宛如长龙吟于深渊,两道一红一紫的瑰丽光华自鞘中喷薄而出,映得林间松针尽染霞彩。那刀光冷冽夺目,威压逼人。

    阎秀英看得目眩神迷,连声叫好,正要喝令他将刀插在地上,却见武凤楼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弹刀身,清越的振鸣声久久不绝。武凤楼双眸寒芒暴起,厉声喝道:“阎秀英,老子今日便用这口宝刀将你寸磔而死,以慰窦老伯在天之灵!亮兵刃罢,小爷爷从不斩无手之徒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身随刀走,五凤朝阳刀裹挟着一团寒光,呼啸着直劈阎秀英肩颈。阎秀英虽惊于对方变招之快,到底也是江湖成名的高手,百忙中一个“藏头躲颈”,生生贴着刀锋避过。她左手撤出一柄二尺四寸长的重铁扇,顺势使了一招“倒打金钟”,对着武凤楼左胸狠狠砸下。

    武凤楼身形微晃,刀尖斜指地面,一式“露滴杨柳”堪堪封住来路,旋即右腕灵动一翻,“玉带围腰”横扫对方腰腹。阎秀英见宝刀锋利,不敢硬接,急忙将铁扇一合,变招“击鼓传花”,欲敲击刀背斜切其手腕;同时左手二指并拢,欺身进逼,直点武凤楼乳下重穴,招数阴狠毒辣之极。

    武凤楼临危不乱,心念电转间化扫为挑,作势要与铁扇硬碰。阎秀英爱惜兵刃,唯恐铁扇被毁,下意识抽手回防。孰料武凤楼此乃虚招,腕部运劲轻旋,五凤朝阳刀借势化作“狂风吹柳”,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,反削其左腕。阎秀英原本满心指望一招致胜,万没料到对方刀法精奇至此,待要变招已是不及。

    只听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血光迸现。阎秀英那双点向对方要穴的左手食、中二指,已被齐根截断。阎秀英痛极狂呼,嗓音如老鸮唳天,凄厉之极。她身为铁扇帮帮主之妻,名动江湖多年,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?如今不过三招,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削去了两根指头,若传扬出去,老脸何存?这恶妇骨子里透着一股狠戾,此刻剧痛攻心,反而激起了泼命的凶性。她全然不顾左手血流如注,右手大铁扇舒展开来,点、打、砸、扇、戳,招招不离武凤楼周身要害,势若疯虎,当真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。

    武凤楼见她攻势如骤雨倾盆,心下暗忖:“此地距佟家庄尚远,若与这疯婆子缠斗不休,万一引来侯国英的大队人马,脱身便难了。”想到此处,他身形陡然一变,避开铁扇的一记横扇猛砸,掌中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,反守为攻。

    他长啸一声,声震幽谷,刀身平举,使出一招“鬼卒捧簿”,寒光直指阎秀英中府大穴。阎秀英惊觉刀气逼人,忙向左闪避,孰料武凤楼手腕微翻,第二招“判官查点”已如影随形而至,迅猛无伦。阎秀英心头狂跳,暗叫一声:“好毒的手段!”她拼死向后折腰,意欲避过锁喉之厄。

    不料武凤楼身法更快,第三招“阎王除名”顺势挥出,刀尖划出一道浑圆银虹,缠头裹脑而来。这“追魂七刀”乃是武林绝学,阎秀英虽是久经百战,在这等神鬼莫测的刀法面前终是失了方寸。她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甩头,却听得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半边青丝随风而落,连带着一只左耳也被齐根削去。

    阎秀英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,这一刀惊得她魂飞魄散,深知再斗下去必死无疑。她顾不得江湖颜面,当即一个“懒驴打滚”翻出丈余,右手铁扇“刷”地抖开,机括声动,三十六支淬毒利弩喷薄而出,如箭雨般阻断了武凤楼的追势。借此空隙,她施展出“就地十八滚”的逃生功夫,狼狈不堪地蹿入荆棘丛中,转瞬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武凤楼挥刀舞出一式“杏花春雨”,只听得叮当作响,将那三十六支利弩尽数震落。待他收刀欲寻那恶妇时,林间唯余血迹,阎秀英已不知遁向何方。他微一沉吟,整肃衣冠,折身向佟家庄疾行。

    行至庄外林缘,忽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叫化子迎面踱步而来。武凤楼此刻戒心极重,右手按住刀柄正欲发难,却听那叫化子喜滋滋叫道:“大哥!”他凝神细辨,才瞧出这扮相古怪之人竟是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。若非对方开口,纵是江湖老手也难勘破这易容之术。

    二人并肩走入僻静小径,确认四下无虞,武凤楼这才低声询问城中探听的事宜。李鸣伸出一根大拇指,啧啧赞道:“要说魏银屏郡主大嫂,待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,这份情义,便是打上一百二十个折子也还嫌多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头一震,却故意沉下脸来,冷声喝道:“少胡说八道,说正经的!”

    李鸣吐了吐舌头,敛起笑意道:“窦大伯与位大哥的遗体,已被她备下上好棺木成殓,如今停灵在玄武观中。我看过了,灵前香烛纸码一应俱全,并无半分慢待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罢,心中一阵酸涩起伏,面上却强作镇定,生怕被这机灵鬼看穿心思,哑声嘱咐道:“她纵有千般好,终究是咱们仇家的女儿。往后言语间仔细些,莫要生了痴心。”

    李鸣何等通透,嘿嘿一笑道:“仇人之女与仇人,我分得清。旁人怎么瞧她我不管,反正我李鸣不拿她当外人。”武凤楼知他话里有话,摇了摇头,不再言语,迈步入庄。

    堂舍之内,白剑飞正与一名黑脸虬髯的壮汉对坐。见武凤楼进门,白剑飞指着那壮汉介绍道:“楼儿,快来拜见你佟师叔。”武凤楼早已闻名,此人正是师伯“红毛狮王”裘元烈的二师弟、万胜刀佟元超,忙上前行了大礼。

    随后,李鸣将窦觉被害、位方尽忠、魏银屏收殓义士以及灵隐寺三僧圆寂的惨状逐一禀报。一时间,堂内哀声四起。凌云感念师徒之情,窦力悲恸手足之义,两人放声痛哭,直哭得肝肠寸断。在座众人思及二位老侠平日里侠肝义胆、风趣耿介的往昔,亦是相向掩面,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唯有白剑飞兀自坐着,面上冷若寒霜,既不落泪,也不发一语。窦力与武凤楼深知他的性情,明白这沉默之下是早已燃起的滔天恨意与必杀之机。二人对视一眼,唯恐再添刺激,遂强压心头酸楚,渐渐收了哭声。

    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默然枯坐,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,方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,凄声说道:“江湖草莽,邪魔横行,致使正义豪侠屡遭荼毒。此番窦、位二位老友罹难,灵隐寺三僧圆寂,皆因我白某轻敌傲物所致。若不扫荡这些妖孽,我白剑飞纵死亦难瞑目。”

    他神色凝重,环视众人,续道:“那灵隐寺老方丈,出家前本是昆仑派‘振’字辈的顶尖高手石振峰,亦是现任掌门夏侯振山的二师弟。同门之中,尚有戚振乾、侯振坤二人。楼儿此前听闻夏侯兄弟失口呼出‘石师’二字,旋即噤声,老夫推测,那余下的定是个‘叔’字。如此说来,‘铁指裂石’夏侯耀武与‘单掌开碑’夏侯扬威,定是夏侯振山的子侄辈无疑。倘若连夏侯振山这等人物也屈膝附逆,贼党势大,殊不可小觑。”讲到此处,白剑飞语声微沉,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:“更有甚者,那‘河东狮’亲口泄露,侯国英已遣人去请她的大师兄‘铁扇仙’樊茂。此人行事喜怒无常,亦正亦邪,且性子极是执拗。十年前,老夫与他在古彭九里山狭路相逢,恶斗三百余招亦难分轩轾。若此人果真受了侯国英的蛊惑,必成我等心腹大患。万幸魏郡主深明大义,许下三月初三放还武夫人。只要夫人脱离魔窟,我等便再无投鼠忌器之忧。老夫隐迹十年不曾开杀戒,如今为了武林正义,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。”

    正叙话间,佟元超之子佟铁步履匆匆,进厅躬身禀道:“二师伯,掌门师伯有密信传至。”说罢,双手呈上一枚封漆完好的信笺。

    白剑飞闻言面露喜色,拆信疾览,片刻后敛容正色道:“掌门师兄向来严禁门下卷入江湖纷争,如今见奸佞当道,终是不忍坐视。他在信中言道,已派三师弟江剑臣即刻赶赴此地。众位可知,三师弟虽以五岳三鸟之一的‘钻天鹞子’名震寰宇,却素来易容乔装,世间鲜有人识其真面目。魏忠贤那阉贼曾托‘风流剑客’晏日华持亲笔信邀他入青阳宫效力,这倒是个卧薪尝胆、里应外合的绝佳契机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语声戛然而止,锐利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巡梭。李鸣最是乖觉,见状嘻嘻一笑,拱手道:“白二叔,萧伯父信中定有重任交代,您老人家可是点将在即,却又拿不定主意该派哪位出马?”

    白剑飞双目一亮,紧盯着李鸣道:“鸣儿,若要你去会会一个性情古怪、手段泼辣的人物,你可有这份胆气?”

    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。尤其是“矮金刚”窦力,心头更是猛地一沉。他深知爱徒虽机敏过人,却耐力欠火候,除了“十八罗汉手”与“日月五行轮”的招数,再无旁的长处。白剑飞口中既然吐出“非常厉害”四个字,那对手的底细定是惊世骇俗。窦力正欲出言阻拦,却听李鸣不紧不慢地笑道:“二叔宽心,晚辈这胆子是阎王爷也吓不倒的。您老叫我去见的,莫不就是那个嗜酒如命的老朽樊茂?”

    白剑飞放声大笑:“好鸣儿!果真是有种,料事如神。既如此,我便将此事托付于你,限你今明两晚办妥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这叔侄二人对答,皆猜出此行目标正是铁扇帮的首脑樊茂,无不为李鸣捏一把汗。白剑飞却似胸有成竹,正色叮嘱:“此事关系江山社稷。三月十日五皇子祭陵在即,三月初三救武夫人之事更是迫在眉睫。你且说说,打算如何周旋?”

    李鸣神秘一笑,反问道:“不知二叔是盼着晚辈将其铲除,还是将其收服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窦力险些惊掉下巴,正待呵斥徒儿狂妄,白剑飞已沉吟道:“杀之易,服之难。杀掉一个樊茂,不如收服一个樊茂。你且量力而行便是。”

    窦力闻言,火气消了大半。他转念一想,李鸣明面上乃是江南按察使李精文的公子,身份尊崇,若能以此奇兵诡道辅以机谋,或许真能在那绿林老贼身上讨得便宜。不料李鸣竟豪气干云地应道:“既然收服更胜一筹,晚辈定将这老铁扇治得服服帖帖,将其收归我用!”

    李鸣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。纵是那素来对他深信不疑的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,此刻也不禁神色微动,狐疑地绷起脸,沉声喝道:“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,岂容你信口开河?且将你的成算细细说来,好让众人心中有个底。”

    一时间,堂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李鸣身上。这位名动江湖的“人见愁”却是不慌不忙,嘴角噙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,慢腾腾地挪到白剑飞身侧,贴着他的耳根,一阵嘀嘀咕咕。众人只见李鸣说得眉飞色舞,白剑飞起初尚在蹙眉凝听,待听到一半,竟忍不住扑哧一笑,随即笑弯了腰,眼角都挤出了泪花,气喘吁吁地指着李鸣道:“你这法子……当真绝妙,只是实在太损了些!”

    李鸣却敛起笑意,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道:“对待这些不可一世的怪杰,管他损与不损,只要奏效便是好方。还请二叔快些示下,那老怪物的落脚之处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止住笑,正色道:“据掌门师兄传信,樊茂今日午后定会落脚玄武观——那正是寄放你窦伯父与位大哥灵柩之地。你午间前去,见机行事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事不宜迟,我这便去踩个盘子。二叔,您老可别忘了派人接应。”李鸣说罢,向众人草草一揖,身形一晃便出了堂门。

    到了午膳时分,众人皆是摩拳擦掌,争着要去给李鸣接应。实则大伙心里都跟猫挠似的,极想看看这坏小子究竟使了什么阴损招数去收服那位绿林名宿。唯独白剑飞自顾自地用膳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残饭,才对武凤楼道:“楼儿,你且去走一遭。记着,万事须听李鸣调遣,切不可自作主张。”

    座中好些侠客听了,暗自腹诽白剑飞过于偏爱门徒,竟将这等重任交托给两个毛头孩子,当下都赌气不言。唯有小霸王佟铁,他与武凤楼年纪相仿,最是意气相投,此刻极想跟去见识一番,却又惧怕二师伯威严,只得猫着腰,在桌下频频拽武凤楼的衣襟。白剑飞见状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温言道:“铁儿,你也随你师兄同去罢。只需守个本分,莫要闯祸。”佟铁喜出望外,嘴咧得像朵花,扑通一声跪地,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,逗得满堂愁云惨雾散了大半。随后,白剑飞转头叮嘱凌云,令其速往天山寻访“天山三公”,邀其共襄盛举。

    武凤楼与佟铁换了一身行头,扮作两个文绉绉的青衫书生,借着钱塘门的闹市混入城中,潜伏在玄武观周遭。两人守得心焦,直到红日平西,也未见李鸣现身。

    正焦虑间,玄武观朱漆大门“呀”的一声开了一缝。一名老者昂首而出,只见他身材魁梧,长手大脚,满脸虬髯如戟,透着一股子威严。他披一件深灰色短衫,扣着锃亮的黄铜钮扣,脚蹬厚底福字履,步履沉稳。此人两眼精光四射,腰间悬着一只鼓囊囊的革囊,虽是赤手空拳,却自有股傲视群伦的宗师气派。

    武凤楼一眼便认出,这定是“铁扇仙”樊茂无疑。瞧他这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,武凤楼暗自叫苦:李鸣啊李鸣,你纵有机灵劲儿,怕是连他身侧都摸不着,谈何收服?

    樊茂目不斜视,径直朝大街走去。武、佟二人不敢怠慢,压低斗笠,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。转过街角,只见北首立着一家名为“醉仙居”的酒肆,虽规模稍逊,此刻却是酒旗招展,宾客盈门。门首挂着醒目的菜牌,上书“全牛宴”三个朱漆大字,下叙枸杞牛鞭、水晶牛蹄等各色荤腥。

    樊茂见了菜牌,双眼微亮,迈步便往里挤。正当此时,一名学徒打扮的少年如泥鳅般从他肋下钻过,竟抢先半个身位挤进了店。武凤楼瞧得真切,那少年正是易了容的李鸣。只见李鸣身手极快,与樊茂擦肩而过的一瞬,手指在对方腰间革囊上飞速一掠。武凤楼眉头微蹙,心中暗忖:“这坏小子,莫不是真要使这等妙手空空的下三滥招数?”

    眼见樊茂浑然未觉地踏入店内,二人赶忙跟进,直上二楼。放眼望去,楼上人声鼎沸,已是不见了李鸣的踪影。两人选了个僻静角落坐定,正自顾盼,便听得另一头樊茂那如钟般的嗓门响了起来,直唤堂倌过来伺候。

    店小二应声而至,肩膀上的抹布虚晃一下,利落地揩净了桌面。樊茂大剌剌地坐定,虎目圆睁,舌绽春雷般一连串点下枸杞牛鞭、鸳鸯牛筋、葱爆牛肉、清炒牛肚等八九道重油重色的荤菜。

    那小二斜眼乜了乜樊茂那身半旧不新的深灰大衫,步履间虽有威仪,周身却无金玉装饰,不由得面露迟疑,脚下迟迟不动。樊茂何等乖觉,见状右手抚髯,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狂笑:“堂倌,你莫不是怕老夫付不起这几两碎银?嘿,当真是狗眼看人低!快去备办齐整了,省得爷爷火气上头,生生剜了你这对招子!”

    小二吓得一缩脖颈,随即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道:“老爷子息怒!您老误会了,凡是进了醉仙居的门,那都是小店的财神爷,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轻看。我是瞧您老点菜的派头,知是个中内行。小店地窖里藏着一坛二十年的陈年花雕,原想给您老呈上来品鉴,又怕您老独酌难尽,白白破费了银钱,这才犹豫。”

    樊茂生平最是爱酒如命,听闻“二十年陈年花雕”六个字,喉头不由得上下攒动,馋涎欲滴,连声催促道:“快拿来!快拿来!只要酒好,待会少不得你的小费!”

    未几,酒菜如流水般呈上。铁扇仙樊茂兴致正高,推杯换盏间,那一坛老酒已见了底,满桌珍馐亦被他风卷残云般吞咽一空。此时的他,一手扪着圆滚滚的肚皮,半眯着双眼,随着酒劲摇头晃脑,一脸酒足饭饱后的惫懒神态,竟是坐着舍不得起身。

    店小二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,一边在指尖拨弄着算盘,口中清唱道:“承蒙老爷子关照,连酒带菜,共计摊银七两八钱。”

    樊茂大咧咧地挥手,酒气喷薄:“不多!不多!凑个整,给你二两二钱的小费,合计十两纹银便是!”

    小二一听赏银竟有二两之多,喜得见眉不见眼,对着灶间拉长了嗓子吆喝道:“贵客赏钱——二两二钱呐!”灶间众伙计亦是齐声应和:“谢财神爷赏!”

    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,潜伏在侧的武凤楼陡然发现,铁扇仙樊茂那只伸进革囊掏钱的右手,竟僵在了原处,半晌没动静。武凤楼心中暗笑:这老怪物的银两,定是方才李鸣擦身而过时,施展那“妙手空空”的绝技给顺走了。再瞧那小二这番连吹带捧的劲头,怕是那“全牛宴”与“老花雕”,皆是李鸣以按察使家大少爷的身份暗中设下的连环套,专等这嗜酒狂傲的老怪物往里钻。

    此时,店小二也瞧出了端倪,见樊茂脸色变幻不定,催促的语气便带了几分冷硬:“老爷子,小店今日客多,后边还有贵客候着位子呢。请您老赏脸,尽早把账结了罢。”

    霎时间,铁扇仙樊茂在众目睽睽之下,急得双眼圆睁如铜铃,一张老脸由红转紫。按说凭他的武功身份,本不至被这斗室之辱难倒,可偏生他方才又是责骂小二狗眼看人,又是海口张扬要给小费,如今酒肉下了肚,临了竟掏不出半个子儿,这份尴尬直叫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万般无奈之下,樊茂只得红着脸,压低嗓门讷讷道:“堂倌……老夫一时大意,许是路遇窃贼,银钱不知去向。你且放我回去取了,回头定加倍送还,如何?”

    这番话对他这位铁扇帮魁首而言,已是平生未有的客气。哪知那小二翻脸比翻书还快,面色如霜,嗓门陡然拔高:“客官,小店可是百年老字号,向来是和气生财。凡是进门的都是财神,咱们断不敢得罪。可您老也得评评理,您要凉的咱们不敢给热的,要牛鞭咱们不敢给肉片,这一顿吃喝下来,您嘴一抹说银子丢了就要走,我这做伙计的,拿什么向东家交代?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暗自咋舌,心道这小二当真是口齿如刀,字字诛心,直把樊茂顶得老脸变成了紫猪肝色。樊茂气极反笑,咬牙问道:“小伙计,依你说,该当如何?”

    小二冷然道:“好办,有钱拿钱,没钱也成,脱下这身衣裳顶账便是!”

    樊茂闻言,一股狂暴戾气自胸中升腾,刚要发作撒蛮,忽听屏风后传来一个清朗利落的声音:

    “我说这位堂倌,你也太不开眼了!哪能因为客人一时短了银钱,就要剥人家的衣裳?这大庭广众的,叫‘剥皮’还是叫‘会账’?再者说,这位老人家气宇轩昂,瞧着便不是那等打秋风蒙吃骗喝之辈,银钱许是真的遭了贼惦记。”

    楼上食客闻声望去,只见出言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生得眉清目秀,虽身形略显矮胖,穿着一身小伙计的短打,神采却极是不凡。

    铁扇仙樊茂听得有人为自己鸣不平,尤其是那句“不象蒙吃骗喝之人”正中下怀,又听对方一口一个“老人家”叫得恭敬,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竟被这几句暖心话浇灭了大半,暗忖:这小子倒是个仗义的主,冲他这份回护,我也该高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店小二听了李鸣的劝解,非但不顺水推舟,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,梗着脖子顶撞道:“这位小兄弟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,这话听着清脆,可惜它当不了钱使!这位老人家一顿饭嚼了上十两银子,我若是放他拍屁股走人,老板怪罪下来,非砸了我的饭碗不可。我家里可是上有高堂老母,下有嗷嗷待哺的妻儿,一大家子七八张嘴全指望我这点嚼裹养家糊口!”说到此处,这小二竟真个急出了两点清尿,抹着眼角在那儿自怨自艾。

    周遭酒客见状,无不生出恻隐之心。唯独武凤楼躲在暗处偷笑,他早就看准了那肩搭抹布、义愤填膺的少年,正是自己的好师弟“人见愁”李鸣。这出“苦肉计”配上“连环套”,演得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只见李鸣猛地一跺脚,仿佛下了什么泼天大的决心,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一咬牙从里面摸出几块散碎银子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对小二呵道:“行了!看你也真是不易。这位老人家的饭钱,我替他垫上了!”那小二见了银子,立时转嗔为喜,对着李鸣连作了几个揖,捧着钱忙不迭地跑向柜台去了。

    铁扇仙樊茂此时如释重负,一把攥住李鸣的手腕,虎目含光,激动万分地说道:“好俊的小哥儿!承蒙你仗义疏财,使老夫免受这市井小人的羞辱。此恩此德,老夫来日定当厚报!”

    谁知李鸣听了这话,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脸色煞白,长叹一口气道:“老人家,您是不知我的难处。我是铁货街那家大米坊的小伙计,东家命我讨账,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下午才讨回这十两银子。刚才我一时激于义愤,替您还了酒账,等我空着手回到米坊,老板非剥了我的皮不可!”

    樊茂一听,急火攻心,忙扯住他道:“这有何难?你且随我走一趟玄武观,老夫双倍……不,十倍补还给你,保教你们东家不敢为难你!”

    李鸣苦笑着摇了摇头,眼眶微红,作势要挣脱:“老人家好意心领了,可此时已到了回店的时辰,若是迟了,老板那顿板子我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。”说到动情处,他竟真的挤出两滴泪来,转脸便要走。

    樊茂心头一紧,脱口问道:“小朋友,你一不问我名姓,二不问我住处,这十两银子你上哪儿讨去?”

    李鸣回过头来,破涕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淳朴:“凭您老人家的气概,岂能诓我这点血汗钱?我得赶紧回去了,若是赶上店门落锁,我这一顿苦打算是挨定了。”

    樊茂活了大半辈子,何曾见过这般赤诚淳厚之辈?一股天涯知己的豪情油然而生,他死死拉住李鸣的手不放:“你再想想,当真没个两全齐美的法子能免了你那顿毒打?”

    李鸣闻言,眼神陡然一亮,忙凑近问道:“您老人家身上带印章没有?”

    樊茂一愣,讪讪道:“印章倒是不曾备下,不过老夫有个比印章还响亮的字号,不知你问这个作甚?”

    李鸣忙道:“我是想,请您老给我立个借条,盖上您的字号印记。我就跟老板说这十两银子是暂借给您的,明儿您准加倍送还。我家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,见了字据,纵是还要责罚,下手想必也能轻些。您瞧这法子使得么?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此时的樊茂满心只想成全这仗义少年,莫说写张借条,便是要他当众翻两个筋斗怕也是肯的。他连连点头,却又犯了难:“法子是极好,可惜老夫一字不识,这借条可怎么写?”

    他目光在楼上一扫,正巧瞧见扮作儒生模样的武凤楼与佟铁,见二人仪表不凡,忙招手唤道:“二位先生请了,劳烦借笔砚一用,替这位小哥儿立个字据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与佟铁对视一眼,心中暗笑,赶忙取来笔墨。武凤楼提笔在手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白剑飞那句“法子太损”的评价,心领神会,运笔如飞,在那宣纸上落下一行草字:“樊茂感念深恩厚德,诚心归附,愿从此投效门下,肝脑涂地,永无二心。”末了,还不忘署上樊茂的名讳与时日。樊茂哪里识得这些弯弯绕绕?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匣,取出一枚长方形的玄铁印信,重重地在那“借条”上一摁。纸上登时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老人持扇图,正是铁扇帮独有的江湖信物。

    樊茂唯恐不够赤诚,又夺过笔来歪歪扭扭划了个十字,重重捺上一个红指模,这才如获至宝般交给李鸣。李鸣千恩万谢,约好了明日之期,便匆匆下楼消逝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武凤楼与佟铁随后出店,在灯火阑珊的街头转了个弯,便见李鸣正蹲在巷口冷笑。武凤楼赶上前去,调侃道:“师弟,你这一手当真是损阴丧德,凭樊茂在武林中的辈分,若是知道自己卖身的契据落到了咱们手里,怕是要当场抹了脖子。”

    李鸣将那纸契据小心揣好,神色一肃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:“兵贵神速。白二叔那里来不及回禀了。为了救武伯母脱离苦海,咱们现在就去玄武观寻那老怪物。我就不信,有了这物事攥在手心里,侯国英那妖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!”

    李鸣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方落,小霸王佟铁便是头一个跳出来大声附和,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兴奋。武凤楼到底年长几岁,行事沉稳持重,闻言眉头紧皱,连声断喝:“不可!此举太过凶险!”

    然而,李鸣却是一脸决绝,赌咒发誓地坚持己见。武凤楼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脸,心中猛地一抽,终是因心悬老母安危,那句“不可”再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三人当即施展轻功,踏着摇曳的灯光与清冷的月色,如三道幽灵般相偕往玄武观疾驰而去。临近观门,武凤楼更是谨慎入微,领着二人绕至东边,提气纵身,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顶。不料,就在他飘身下落的一刹那,却敏锐地察觉到东厢房内,竟隐隐透出几点凄凉的灯光。

    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反应极快,一塌身形,如离弦之箭般抢先蹿上了台阶,隐身于门外。他只向里觑了一眼,便如遭雷击,浑身猛地一抖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向后招了招,示意二人跟上,随即便疾步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深知李鸣虽平日里嬉皮笑脸,但遇大事绝不含糊,此举必有深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轻功身法展露无遗,腾身而起,如一只苍鹰般射向东厢房。就在他蹿身而入的瞬间,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帘,房中赫然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沉重的棺木。

    每口棺木前,都供奉着一个神位。此时的李鸣,已是一脸肃穆,低泣着跪倒下拜。武凤楼定睛一看,那神位上赫然写着“矮罗汉窦觉”、“狗屠户位方”二位前辈的名讳。

    万没想到,魏银屏竟是如此言而有信奇女子。她不仅为二位义士备下上好棺木收殓,更是在这僻静道观中供奉神位、陈列祭礼,全了这一份江湖道义。武凤楼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,不由得身心俱颤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他在心中暗暗叫道:银屏!银屏!纵然你对我一往情深,甚至不惜背叛家族,可惜……武凤楼终必辜负你这份深情!

    这时,佟铁也悄无声息地蹿了进来,瞧见这一幕,也是虎目含泪。三人默默地跪在灵前,同拜二位前辈,心中皆是悲愤交集。

    正当三人沉浸在哀思之中时,东厢房外突然爆发出出一声怪笑。那笑声尖锐刺耳,如枭鸟夜啼,陡然刺入人耳,直叫人毛骨悚然,心悸不已。

    三人如临大敌,陡然转过身来。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缺德十八手李鸣却突然嘻嘻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狡黠:“分手不过刹那,难道老人家这就不认识晚辈了?”他嘴里说着,身形已如游鱼般跳出房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。待看清雄踞门外之人,心中不由得一沉。那人身材魁梧,面如紫肝,正是绿林怪杰铁扇仙樊茂。武凤楼知道这老怪物性情古怪,但只要见了李鸣,看在昨晚那份“恩情”的份上,绝不会贸然动手。他暗暗给佟铁使了个眼色,二人也一齐走了出去,呈犄角之势护在李鸣身侧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铁扇仙樊茂一见李鸣,那张狂傲的面孔上不由得一怔。可是,他也只是那么一怔,随即便是哈哈大笑,声震林木:“小朋友,你倒来得好快!快告诉我,你的东家昨晚可曾怪罪于你?”难为他这位成名已久的绿林大豪,竟然真的相信了李鸣昨晚那一套漏洞百出的鬼话。

    听他这一问,武凤楼和佟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暗暗替李鸣着急。这谎话该怎么圆?若是露出破绽,今日怕是难善了。

    哪知李鸣听了这话,不仅没有半点慌张,反而抢步上前,深深地作了一揖,脸上满是诚恳与恭敬:“区区小事,老人家何必再提。别说晚辈只是替老人家尽点儿微薄心意,就是上刀山、下油锅,只要能帮到您老,晚辈也心甘情愿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奉承话,如蜜糖般甜进了樊茂的心坎里。这老怪物一生狂傲,何曾听过这般赤诚的夸赞?他哈哈大笑,那笑声里满是得意。他用那根粗壮的手指一指武凤楼和佟铁,挑眉问道:“这两位怎么也一齐来了?只可惜这半夜客来,老夫这里无茶代酒,慢待了各位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一手挽着李鸣,又豪爽地招呼了一下武、佟二人,转身向大殿走去。

    进了大殿,光线昏暗,樊茂随手燃起了一支蜡烛。那微弱的烛光摇曳着,勉强照亮了四周。武凤楼纵目四顾,只见这大殿空空荡荡,一无别物,心中暗暗纳罕:这铁扇仙樊茂名震江湖,怎么就居住在如此清苦之地?

    这时,樊茂已放开了李鸣的手,缓缓走到大殿中央,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:“看样子,你们三人不光是一道的,而且还全认得老夫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这一条——无故不受他人恩。既然昨晚蒙受了你们的好处,老夫樊茂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。有什么事需要老夫出手的,只管说出来好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一紧,刚想示意李鸣小心应付,切不可操之过急。不料李鸣好象胸有成竹似的,上前一步,朗声说道:“晚辈知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是老人家的徒侄女儿,她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,也大半是您老人家亲手所教。在侯大人面前,您老人家的话,她不敢不听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见樊茂傲然地连点了两下头,脸上露出得意之色,便乘机续道:“晚辈斗胆,想请您老亲自去找侯大人,放出两江巡抚武大人之遗孀——武老夫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原本还一脸得意的樊茂,脸色骤变。他不等李鸣再说下去,猛然一翻那双精光四射的怪眼,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哈哈大笑。那笑声里,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欢喜,而是充满了森然的杀机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李鸣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好小子!我明白了。你小子哪里是什么米坊的小伙计,你肯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‘缺德十八手’李鸣!”他又猛地转过头,一指沉默不语的武凤楼,“而这一位,肯定就是那两江巡抚武大人的令郎——武凤楼了!老夫正愁满世界找你们不着,不料你们竟然自投罗网,送上门来!”

    嘴中说着,樊茂那两只如鹰爪般的怪手已然带着凌厉的劲风,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抓来。那速度之快,直如闪电劈空!

    李鸣、武凤楼二人早有准备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各自施展绝学。

    李鸣身形一晃,不退反进,掌中早扣有一支丧门钉。就在樊茂那只怪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,他一翻手,那支丧门钉的尖端正对着樊茂的手心,寒光凛然。

    武凤楼则是马步一沉,双手如金丝般缠绕而出,使出一招“金丝缠腕”,反向倒扣樊茂的脉门。那招式精妙绝伦,竟是后发先手。

    两股强横的劲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樊茂只觉手心一寒,脉门处传来一阵剧痛,竟是被逼得硬生生撤回了双手。他怪笑一声,眼中杀机更盛:“两个娃娃果然有点儿门道!怪不得那燕山老魔的八个小崽子全毁在你二人的手下。看来今日,老夫若是再不拿出点真本事,怕是要在这阴沟里翻船了!”

    嘴中说着,樊茂双臂猛然一振,雄浑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。他又是一招“平分秋色”,这一次力道更足,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打来。

    “人见愁”李鸣诡计多端,见状不仅没有半点慌张,反而故意狂叫一声:“不好!老怪物动真格的了!”他这一声喊叫,声音凄厉,骗得樊茂那打出去的手掌微微一慢,心中暗道:这小子果然是个草包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慢的瞬间,这个阴损的缺德十八手竟然振臂一挥,手中的那支丧门钉以阴手发出。那丧门钉如一道流光,直刺樊茂的左肋。

    樊茂武功虽高,终究近在咫尺,若不闪避,左肋定要被那喂毒的丧门钉贯穿。他惊怒之下,左肩猛地一晃,生生收回劈向李鸣的掌势,抽身疾退。

    孰料武凤楼的内家修为远在李鸣之上,见樊茂气势一滞,他哪肯错失良机?只见他身随掌进,右掌中途撤劲化抓,使出一招“金豹探爪”,指风凌厉,反扣樊茂肘间要穴。樊茂临危不乱,身形如纸鹞般横飘三尺,险险避开这一抓,然而动作终是慢了半分,只听“嗤啦”一声,他右臂那截深灰大衫的衣袖,竟被武凤楼生生扯落了半截。樊茂立定身形,看着断袖,眼中几欲喷火。正当他狂态大发、欲搏命再扑时,李鸣却气定神闲地大喝一声:“且慢!”

    李鸣微一示意,武凤楼与佟铁两人心领神会,“刷”地齐步后撤,与老怪物拉开了丈余距离。

    李鸣负手而立,冷笑连连:“铁扇仙,咱们弟兄敬你是武林前辈,一口一个‘老人家’叫得响亮,你反倒越扶越醉了。我李鸣昨夜助你脱困,虽是不值一提的小惠,可总算有滴水之情。阁下身为一方名宿,非但不思图报,反而仗势凌人。嘿嘿,你虽武功通神,可咱兄弟几人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。‘一人拼命,十人难挡’,若是咱们三条小命今日交代在此处,你铁扇仙怕也讨不了好去!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,斜眼觑着樊茂阴晴不定的脸色,语带威胁道:“再者说,你欠我的那笔人情债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上面还有你的画押印记,你是抵赖不得的。咱们三人只要逃出一个,将你那张卖身契据往江湖上一抖,就算你老脸皮再厚,只怕也无颜再见天下英雄罢!”

    樊茂听罢,心头猛地打了个突。他自幼不识文字,方才这小子说那字据是“卖身契”,登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。江湖传言这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阴损毒辣,连燕山老魔的子侄都栽在他手里,若是那张纸上真写了什么认贼作父、自甘为奴的混账话,自己这一世英名当真要付诸东流。

    樊茂心中越想越虚,满腔怒火竟化作了三分寒意。他强压下出手的冲动,咬牙问道:“那张字据何在?嘿,老夫终年打雁,今日竟被你这小家雀儿啄了眼!”

    李鸣见他势头已软,知其已入彀中,随手一招,武凤楼心领神会,从怀中取处那张字据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李鸣展开字据,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,拉长了嗓子慢条斯理地念道:“立卖身契人樊茂——”

    这六个字一出,樊茂如遭五雷轰顶,身子晃了一晃。连一旁的武凤楼也是心头剧震:这字据内容怎的变了?但他转念一想,便知这是李鸣在使诈,当即给佟铁递了个眼色。武凤楼沉肩蓄势,右手按住刀柄;佟铁亦将背后那一对水磨钢鞭抽在手中,严阵以待,防备樊茂暴起杀人。

    李鸣却似浑然未觉,继续胡吹大气地念道:“——因孤苦无依,无计度日,卖身投靠江南按察使衙门为奴。甘供驱使,永不赎身。恐后无凭,立据为证。中人:武凤楼、佟铁。”

    李鸣这番满嘴跑舌的胡言,险些让武、佟二人笑出声来,却惊得樊茂魂飞魄散。他深知李鸣之父乃是一省司法大员,正所谓“一字入公门,九牛拔不出”,若这官府文书真存了档,他樊茂便成了朝廷录名的奴仆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!

    “好个阴毒的小子,老子今日豁出这条命,也要拉你垫背!”樊茂狂叫一声,身形如怒蟒出洞,再次扑杀而至。

    武凤楼身形微晃,如铁塔般横在李鸣身前,使出一招“夜战八方”的藏刀式,气度沉稳,朗声喝道:“老前辈且息雷霆之怒,听晚辈一言!”

    见樊茂攻势稍缓,武凤楼正色道:“家父武伯衡公清廉一生,尽忠职守,前辈定有所耳闻;那阉贼魏忠贤祸乱朝纲,残害忠良,前辈亦当知晓。令徒侄侯国英助纣为虐,害死家父之后,又强拘家母于囹圄,为人子者,岂能坐视不理?那厢房内的灵柩,便是死于侯国英之手的两位老侠士。前辈行事虽偏激,却向来耿介分明。方才鸣弟所言,不过是见前辈咄咄逼人,一时情急的戏言耳。那字据原件在此,晚辈绝不愿以此卑劣手段挟持前辈。”

    说罢,武凤楼向后伸手。李鸣虽有些不情愿,到底不敢违背大师兄的意思,将那张盖有铁扇印记的字据交还。

    武凤楼接过字据,指尖暗运内劲,顺手一抖,那页薄纸竟如一朵浮云般平平飞出,直向樊茂怀中落去。

    樊茂伸手接过,借光一扫,见上面字迹清秀,虽不识得具体内容,却见那十字押和铁扇印记分毫不差,且内容寥寥数行,绝非李鸣方才念的那篇长篇大论。

    樊茂何等样人,见武凤楼如此坦荡,心中不由得暗自折服。他将字据收好,脸色渐缓,语气中带了几分豪迈:“武公子胸襟不凡,老夫心服口服。既然你还了这张字据,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。我不动兵刃,你们三人之中,若有人能胜过老夫这一双肉掌,救武夫人脱困之事,老夫一肩挑了!若是胜不得……老夫从此远走他乡,绝不再插手你们与侯国英的恩怨。你看如何?”

    听罢铁扇仙樊茂这一席话,武凤楼心中既感其豪侠耿直,亦暗自生出一分敬重。江湖传闻此老性情乖戾,孰料竟是个恩怨分明、极重诺言的奇男子。武凤楼心念电转:若以此法胜之,不仅老母脱困有望,更可免去与这一等一的高手生死相搏,实乃万全之计。

    他原本已有五凤朝阳刀在手,更领悟了“七刀追魂”的绝技,此前虽以此术折了河东狮阎秀英,但那妇人终究不过是寻常之辈。今日面对樊茂这般内外兼修、名动武林的怪杰,他正欲印证这一门绝学的真章。主意既定,武凤楼撤步拧身,恭敬地躬身施礼道:“蒙老前辈不弃,晚辈斗胆冒犯,向您老讨教几招。”话音甫落,他掌中宝刀猝然掠起,一式“班门弄斧”带起半弧紫影,看似平平无奇地削向樊茂肩头。

    樊茂何等眼力,这一招虽是寻常门户,却蕴含着后发制人的绵密劲力。更难得的是,这“班门弄斧”的招名,分明是少年郎谦逊自抑,暗指不敢在前辈面前弄刀。樊茂闯荡江湖数十载,见多了恃才傲物的后生,似武凤楼这般功力既深、礼数又周的少年,实是生平罕见。他心中顿生怜才之意,杀机竟在瞬间化作了满腔赞叹。

    眼看刀锋将至,樊茂竟是不闪不架,只身形微微一晃,便如闲庭信步般避开了那道寒芒。他沉声喝道:“停手!”

    武凤楼不知其意,忙不迭撤刀后掠,立定身形。

    只见樊茂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,眼中尽是激赏之色:“武公子,单凭你这份仁义襟怀与谦和气度,老夫便服了你!不必再比了,救令堂之事,我樊茂一肩挑之,定教她老人家平安出洞!”

    武凤楼深知樊茂这等身份,既然当众吐口,便是九牛也拉不回,当即喜出望外,抢步上前叩谢。

    一旁的李鸣却蹙起眉头,忧心忡忡地插话道:“老前辈,并非晚辈信不过您的威名。只是那侯国英如今贵为锦衣卫总督,权柄在手,兵符随身,您此去救人,还须从长计议,免得被她那势利眼瞧低了。”

    樊茂冷哼一声,傲然捋髯:“李公子多虑了。莫说她只是个锦衣卫总督,便官高一品,谅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悖逆掌门师伯的谕令。老夫这张老脸,在侯家多少还有些分量。事不宜迟,你们谁随老夫走一遭?”
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,救母心切的武凤楼刚欲开口,小霸王佟铁却斜刺里跨出一道残影,抢先道:“武大哥名头太响,李鸣哥哥又太招眼,此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。依我看,随老前辈前去最合适的人选,莫过于小弟我。”

    他掰着指头细细分说:“其一,侯国英那伙人从未见过我的面目;其二,我家就在这杭城郊外,是个有根有苗的本地户,老前辈引荐起来也顺理成章;其三,我佟铁在江湖上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卒子,纵然事有万一,想来也无性命之忧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他分析得丝丝入扣,皆点头称是。于是约好在城外荒郊接应,铁扇仙樊茂便带着佟铁,直奔巡抚衙门而去。

    那巡抚衙门本是封疆大吏的府邸,如今却被锦衣卫围得如铁桶一般。佟铁虽是佟家庄的少庄主,却何曾见过这般威严阴森的气派?只见府门前摇曳着八盏硕大的“气死风灯”,灯火凄惶下,十六名锦衣卫士分成两列,清一色的窄袖疾装,鱼鳞洒鞋,腰悬鬼头大刀。那刀柄上的红绸足有一尺半长,随风飘舞,如泼墨血痕,令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佟铁暗自心惊:这侯国英竟有这等滔天势头。

    却见樊茂全无惧色,大模大样地走到门首,从怀中掏出那只长方形的铁匣信物丢给卫士头目,喝道:“拿去给侯国英瞧瞧!”

    那头目本也是绿林出身,只撇了一眼匣中印记,脸色瞬间大变。他诚惶诚恐地扣好盖子,躬身奉还,旋即单膝点地,恭敬道:“三日前,小爷便传下令来,说老前辈这几日必到,命小的们日夜守候接驾。请随小的入内。”

    樊茂得意地斜了佟铁一眼,仿佛在说:瞧见没?老子在此处横着走!他大手一挥,对头目道:“不必劳烦,老夫自去寻她。”说罢,昂首阔步迈入大门。

    此时正值二更,衙门内深邃幽冷,死寂无声。所有厢房皆是黑灯瞎火,虽瞧不见半个人影,但佟铁敏锐地察觉到,那黑暗中藏着无数剽悍的劲弩与杀机。传闻侯国英手下调集了千余名精锐锦衣卫,个个轻功卓绝、暗器惊人,实是一支足以横行武林的劲旅。

    佟铁正自心旌摇动,前面的樊茂已在一座宏阔的厅堂前驻足。此处原是武伯衡大人的签押房,此刻却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佟铁屏息望去,只见厅堂正中高踞着一名锦袍书生,面目俊朗非凡,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戾之气。其座下分立着五名身形如竹竿、相貌奇诡的枯瘦大汉,身侧更有两名半百老者垂手而立,气势沉凝,显是这魔窟中的顶尖高手。

    佟铁立于堂下,眼角余光扫向两侧,心神不由一凛。只见那五名大汉个个面貌凶恶,身形奇诡,正是李鸣曾提过的黑道枭雄“五鬼”:韦志远、韦志近、韦志通、韦志达与韦志道。而在侯国英座元两侧垂手而立的老者,气息深沉如渊,竟是昆仑派名震寰宇的“夏侯双杰”。

    樊茂与佟铁尚在百步之外,侯国英已然察觉。这位锦衣卫总督收敛了眉宇间的阴鸷,长身而起,双手抱拳向四周一拱,朗声道:“掌门师伯驾临,尔等随我出迎。”话音甫落,堂内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瓦砾。

    正当众人欲举步出门接驾之时,樊茂那如洪钟般的笑声已破空而来:“英儿,你莫非忘了?老夫生平最厌这些俗礼,免了吧!”笑声未绝,他已领着佟铁跨入门槛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