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孤刀扶龙 > 第6章 肝肠寸断
    冷月清晖,渗入深监。狗屠户位方身中六弩,连哼也未及发出一声,庞大的躯壳便颓然倒下。武凤楼目眦欲裂,两眼赤红如血,他强忍悲恸,稳稳将窦觉的遗体平放于地。右手五凤朝阳刀顺势一旋,刀身龙吟骤起,激荡起一阵摄人心魄的金刃劈风之声。他大喝一声,使出一招“刀劈华山”,刀锋划破寒烟,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。

    侯国英见此刀势不可当,只道是寻常兵刃,正欲摇动手中折扇格挡,忽听斜刺里一声暴喝:“总督使不得!”

    声到人到,一条黑影疾冲而至,掌风凌厉,直削武凤楼右肩。武凤楼变招极快,抽刀撤步,宝刀幻化出一道冷冽弧光,顺势使了招“拦腰横斩”,对着来人中盘横扫过去。那人深知这神兵厉害,惊呼声中腰肢暴折,使个“倒提金钩”翻身避过。饶是他变招敏捷,终因仓促抢攻受了暗劲震荡,落地时踉跄几步,方始站稳身脚。

    侯国英定睛看时,护在身前的正是贴身侍卫“单掌开碑”夏侯扬威。她心下微惊,沉声问道:“何故拦我?”

    夏侯扬威抬手指向武凤楼掌中宝刀,惊魂未定道:“总督有所不知,此乃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。总督的扇骨虽是精钢所铸,却万万受不得这宝刀一击,卑职这才冒死抢攻。”

    侯国英闻言,望向那点点寒芒,脸上疑信参半。她尚未开口,便听得一阵阴鸷的笑声在狱中回荡。

    “姓武的小子,你既是钦差缉拿的要犯,本该解京治罪。”阎秀英缓步而出,一双怪眼在刀身上贪婪打转,干笑道,“不过只要你肯将这口五凤朝阳刀留给老身,今日我便做个主,让徒儿给你让出一条生路,放你一马。你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侯国英听得此言,心头大震,暗骂师娘糊涂。此举名为献刀,实则是收受贿赂、私纵钦犯,若落在旁人耳里,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更兼那魏银屏自恃是九千岁魏忠贤的义女,统领两江水陆,平日里事事与自己作对,此刻若被其耳目探知,岂非亲手递了把杀人的柄子?

    她正待出声喝止,武凤楼已冷笑应道:“好眼力,这确是五凤朝阳刀。只是我若给了你,你当真敢纵我离去?难道你不怕那魏忠贤要了你的老命?”他早听先师提过,这“河东狮”阎秀英性情暴戾,行事乖张,连她丈夫铁扇帮主于和亦要惧她三分,故而故意拿言语激她,好教她自乱阵脚,寻机突围。

    阎秀英果然经不得激,她怪眼圆翻,双唇紧抿,“呸”地啐了一口:“钦犯?二十年前,老娘便曾潜入大内,盗取皇宫珍宝。万历二十八年,皇帝老儿发下通缉悬赏,又能奈我何?如今老娘还不是在这杭州府官廨重地出入自如!”

    侯国英如坠冰窖,面色惨白。她深知师娘这番话无异于自掘坟墓。前朝圣旨只要钦犯未曾归案,于当今皇帝治下依旧铁证如山,更何况当众承认盗取国宝。

    她刚欲截断话头,忽听得牢房高墙之上传来一声娇喝,嗓音清脆却透着透骨寒意:“房上官兵听着!本职乃两江水陆代理提督魏银屏。速将这擅闯皇宫、盗取国宝的女贼拿下。若敢拒捕,即刻乱箭攒心,格杀勿论!倘有迁延,小心尔等项上人头!”

    武凤楼循声望去,只见残月如钩,西侧高墙之上立着一名戎装少女,腰悬利刃,英气飒然,正是郡主魏银屏。其身侧四名贴身婢女与一名中军官肃立,杀气腾腾。

    侯国英身躯微微一晃,勉强稳住心神,强笑道:“银屏妹妹,你来得正是时候,且听姊姊一言……”

    “本职职司代理提督,并非你的什么姊姊妹妹。”魏银屏粉面微霜,厉声斥道,“朝廷命官,公私分明,本职没工夫听你叙旧,拿贼要紧!”她语声陡然拔高,“中军官,调人手围住武凤楼,莫教走了。其余人等,随我擒拿这入宫盗宝的女钦犯!”

    四周官兵本由侯国英调遣,可见了魏银屏的提督金牌,威压之下竟纷纷倒戈。侯国英见师娘怒火中烧,生怕她当场发作拒捕,届时血流成河,自己更是百口莫辩。她眼中狠色一闪,双足猛顿,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至阎秀英侧后,趁其不备,手中折扇倏然点出,正中阎秀英的“环跳穴”。

    阎秀英身子一僵,尚未骂出声,侯国英已贴近其耳畔,急促低语:“师娘莫动,孩儿自会设法救你。”随即便招手令左右上前,将阎秀英五花大绑。

    武凤楼见局势剧变,心中暗叹一声。便在此时,夏侯兄弟齐声惊呼:“不好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只听得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震动四野。武凤楼身形腾挪,五凤朝阳刀在月色下化作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华光,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,漫天羽箭撞在刀幕之上纷纷跌落。他足尖点地,使出一身“火花射旗门”的绝顶轻功,趁着监牢之中一片混乱,纵身掠上了场中那座孤耸的了望台。

    武凤楼身如惊隼,五凤朝阳刀过处,四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呼喊,便已血溅当场。他顺势疾拂,刀锋过处,了望台四角的气死风灯悉数削落,四周登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夏侯耀武衔恨追至,见状心中陡生疑窦:这姓武的既然冲破重围,何不远走高飞,反而自投绝路,折返这孤悬高处的台顶?他却是不知,武凤楼救母心切,见此地防范森严,只道慈母便被囚于台阁之内。此时生死悬于一线,武凤楼纵是平日机警,关乎至亲,终也落了“当局者迷”的境地。

    待夏侯耀武纵身跃上,武凤楼早已勘破台中空空如也,心头寒意陡起。他蓦地转身,一式“秋风扫落叶”横削而出。宝刀发出呜呜轻啸,劲风直卷夏侯耀武下盘。夏侯耀武自知这神兵触之即断,惊惶之下,一个倒折翻下台去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夏侯扬威已乘隙自另一侧飞身抢上,身形未稳,掌中一条蛇骨鞭已如毒蚺出洞,使一招“拨草寻蛇”卷向武凤楼咽喉。武凤楼临危不乱,长身而立,宝刀倒立,刀尖抵住青石地面猛然一划。只听“喀嚓”脆响,那一式“铁牛犁地”竟将精钢所铸的蛇骨鞭生生截断三寸。武凤楼更不迟疑,顺势变招“龙门鼓浪”,浑厚内劲压顶而至。夏侯扬威骇得肝胆欲裂,顾不得江湖体面,舍命往台下一跃。饶是如此,股间皮肉仍被宝刀扫中,登时削去巴掌大的一块。

    夏侯双杰乃是成名已久的高手,一照面间竟双双败北。众兵卒见此神威,无不心惊肉跳,竟无一人敢再上前。侯国英凤目含威,刚欲叱令群起攻之,武凤楼已借这一阻之势,身形拔起,飘然落向南面那一排低矮的牢房瓦脊。

    “放箭!快放箭!”侯国英厉声嘶吼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魏银屏已领着四名婢女拔剑追上,直扑瓦面。众官兵早已张弓搭箭,见状却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松弦——若误伤了郡主,谁也担待不起。任凭侯国英如何喝令,漫天羽箭竟是引而不发。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雪亮,知是魏银屏舍身相护。他不愿累及佳人,连挥五刀,逼得魏、侯五人身形稍滞,随即便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绝顶轻功,身形几个起落,已没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魏银屏与四婢佯作追赶不及,恨恨而返。侯国英冷眼旁观,心知此中必有蹊跷,奈何抓不住实据。更兼师娘阎秀英被擒之辱在心,她冷然一笑,讥讽道:“银屏妹妹好俊的轻功,身先士卒,当真教人佩服。只可惜还是慢了半步,若非妹妹方才挡住了箭路,那姓武的便是不死,也得带上几支透骨箭走。”

    魏银屏眉尖微挑,反唇相讥:“这倒要问问总督手下的兵将了,若非我与四婢拼死拦阻,武凤楼那恶贼岂能轻易退走?你自己的人没本事,倒埋怨起本职来了。”

    侯国英气得脸色铁青,自知口舌难胜,只得恨声带着阎秀英与一众残兵,没入杭州城的深巷中继续搜捕。魏银屏亦令人牵过战马,领着婢女回转提督府。

    待回到寝室,已是漏尽更深。魏银屏褪去戎装,解下佩剑,屏退了左右。她斜倚在床栏之上,虽闭目养神,一双纤手却不住颤动。城中马蹄声如急雨,声声扣在心弦。她披上一件斗篷,推开碧纱窗,任凭冷风扑面,望着那清冷的残月,幽幽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凤楼啊凤楼,你为何偏要孤身涉险?”她喃喃自语,眉宇间尽是愁云,“魏武两家血海深仇,我放你逃走、庇护你母亲,今夜更是舍命挡箭。你心中难道仍对我存有猜忌?你我虽有婚约,可这隔着的万重山岳,你又何曾能信我半分?”

    正自感怀,忽见远处数支火箭冲天而起,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红光。魏银屏心口一紧,知是全城搜捕的信箭。她痴痴地立在窗前,任由那股酸涩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“我进来可好?”声音虽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。

    魏银屏心头一凛,随即稳住心神,冷声道:“深更半夜,侯总督放着钦犯不抓,到本职房门前作甚?”

    魏银屏语声未落,房门已吱呀一声被推开。侯国英缓步而入,姿态闲雅,倒似先前监牢中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般。她也不待魏银屏招呼,自顾自寻了把交椅坐下,只留魏银屏立在原地,满怀戒备地冷冷逼视。

    侯国英轻启朱唇,幽幽叹了口气:“屏妹,你我姊妹在青阳宫同席而坐、同榻而眠,那是何等的情分?如今虽说各为其主,我做了锦衣卫总督,你随大伯在陕西历练两年,可这姊妹间的心肠,怎就生分到了如此地步?”

    魏银屏依旧抿唇不语,侯国英自顾自续道:“干父命我南下,实是为了替魏家铲除心腹大患。那武伯衡虽是帝师,却与五皇子朱由检勾结极深。屏妹,你需知晓,如今万岁爷龙体违和,接位的必是那朱由检。此人性格刚戾,曾立誓登基之时便是干父丧命之日。武伯衡更是在暗中搜集干父的罪状,欲置魏家于死地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侯国英眼中寒芒一闪,压低语声道:“干父早有定策:先除武伯衡,再毁其遗折,最后……便是要那朱由检绝了登基的念想。待到那时,各省督抚顺势拥戴干父南面称尊,你屏妹便是大明的金枝玉叶。可你倒好,处处与我作梗,我当真不明白,你究竟图的是什么?”见魏银屏神色凝重,侯国英以为她心意已动,便起身走至其身侧,伸手轻抚其柔肩,语重心长道:“别再使小性子了。为了魏家的宗族荣辱,你我理应同心同德才是。”

    魏银屏听罢,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窟。她虽知父亲与二叔魏忠贤关系紧密,也知武家与魏家不两立,却万没料到魏忠贤竟怀揣篡位夺权的悖逆之心。她强压心中惊涛,佯作漠然道:“总督莫要高兴得太早。那五皇子聪慧刚毅,朝野归心,只怕你们这算盘未必能响。”

    侯国英面色一正,自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密戳的信函:“实不相瞒,干父八百里加急密谕:五皇子下月初旬将赴凤阳祭祖。干父要你速选五千精骑,亲率前往相助,合力刺杀朱由检。”

    魏银屏闻言,心口猛地一跳,几乎撞碎肋骨。她面上却强撑出一丝笑意,淡淡道:“既然如此大事,明日早起说也是一样,何必三更半夜闯我闺房?”

    侯国英被这一问噎得满脸通红,魏银屏趁势冷声追问:“总督此时前来,莫不是怕那武凤楼走投无路,潜入我这府中寻仇?多谢大人体恤,本职乏了,不送!”说罢,她反手合上碧纱窗,撤去斗篷便向内室走去。

    侯国英见她如此决绝,讨了个没趣,心中狠戾之气一闪而过,终因顾忌对方身份,只得咬牙告退。临行前,她那双阴鸷的眼在房中环视一圈,确信无人藏匿,方才将那封密信掷在魏银屏枕边,忿然离去。

    待脚步声渐远,魏银屏方才长舒一口气,顿觉冷汗湿透脊梁。她刚欲伸手去拿那封关乎国本的密信,忽见窗纸上透出一道修长而孤寂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身影,曾在梦中萦绕千回,曾教她揪心挂肠。

    魏银屏心跳骤然加剧,猛地弹身而起,一把推开窗棂。月色下,只见武凤楼衣衫褴褛,满身血污,正静静立在阶前。魏银屏一阵眩晕,险些站立不稳。她到底是是将门之后,瞬息间稳住神志,反手灭了残灯,借着阴影对武凤楼做了个入内的手势。

    武凤楼立在窗外,略一迟疑,终是纵身一跃,如惊鸿般落入房中。

    魏银屏娇躯微颤,指尖触到他湿冷的衣襟,颤声道:“你……伤得重不重?快让我瞧瞧,好为你包扎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压低声音,语调沉稳中带着几分感激:“多谢郡主垂青。我不过受了些皮肉擦伤,甲胄上的残血多是贼人的。方才我伏在你窗外的横梁之上,自知那侯国英生性多疑,必会折返搜寻,是以未敢贸然入内。幸而那女魔头并未瞧破端倪,没给郡主添麻烦。方才尔等在屋内的言语,我已尽数听去了。不知郡主心中,究竟作何打算?”

    魏银屏听他提到“尽数听去”,心头不由得一阵滚烫。她自知方才对着残月自诉衷肠的痴话,定也落入了这冤家的耳中。两人虽由长辈定下婚约,可当初那是为了行刺权臣的权宜之计,如今魏武两家血债累累,三位尊长惨死,那纸婚盟早已成了镜花水月。

    她抬眼望去,只见暗影中武凤楼双目炯炯,正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。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,教她一阵心酸,幽幽叹道:“天老地荒情难变,只恨错生对头家。凤楼……是我魏家对不住你。”话音方落,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。

    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,不由自主抢前半步,自怀中取出一方罗帕递了过去。那帕子正是当日嵩山救驾时魏银屏所赠。魏银屏见此旧物,哪里还忍得住?她喉头哽咽,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,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,双肩不住地抽动。无声的泪水顷刻间洇透了武凤楼的衣襟,留下了一片湿冷的泪痕。

    良久,魏银屏才缓缓止住哭泣。她起身将门户严缝闭合,拉深了重帘,方才擦火点燃一枝红烛。借着微弱的烛火,她接过那方罗帕,见上面昔日用金钗刺下的字迹已然模糊。武凤楼见她神色,低促地唤了一声:“郡主!”

    魏银屏却似未闻,她蛾眉微蹙,竟狠心咬破了中指,忍着钻心之痛,以血为墨,在帕上重重写下:“救命深恩,永志不忘。”末了,又在下款署上“受恩人魏银屏”六字。她将这方沾满血泪的罗帕叠好,郑重交到武凤楼手中。

    武凤楼一把攥住她受伤的柔荑,从怀中摸出秘制刀创药,细细为她涂抹包扎。他双臂微颤,默默将她揽入怀中,在这生死边缘的片刻温存里,竟觉万语千言皆是多余。

    正此时,远处隐隐传来四响更鼓之声。武凤楼悚然一惊,轻轻推开魏银屏,语带悲怆:“银屏,你对我的一片深情,我武凤楼便是肝脑涂地也永志不忘。可叹你我两家仇深似海,你二叔又是误国的奸佞。我武家世代忠烈,纵然你我心心相印,我那远在缧绁的母亲也绝不会依允这桩婚事。郡主……你便忘了我罢,一切只待来生。我……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魏银屏再次投入他怀中,低声泣诉:“造化弄人至此,夫复何言!我今生纵不能事君左右,也定要助你渡过此难。此处有我叔父一封密函,我也未及细看,请君一观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武凤楼深知此函关乎重大,当下接过拆看。只见素笺之上赫然写着:五皇子近期将离京,着令迅选五千精锐奔赴凤阳,限三月初十前与祖大寿合兵。一切行止,悉听侯国英调度。

    武凤楼看罢,只觉背脊生寒。他暗自感激魏银屏大义灭亲,将这逆谋篡位的铁证交予自己。他将密函叠好递还,沉声道:“此函乃是谋逆大罪的如山铁证。”

    魏银屏脸色惨白如纸,凄然道:“魏家门风败落,二叔专权,祸延九族已在旦夕。你且将此证设法呈递五皇子。待到覆巢之日,我……我只求能全尸而殁,不辱了这副清白皮囊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惨然,宽慰道:“郡主宽心。单凭你今日献证之功,便足以折罪。待天下清明之日,我愿以性命保你周全。三月初十乃是清明,贼人定是想趁祭祖之时行刺,我必须赶在他们前头,只是……”想到仍深陷监牢、生死未卜的老母,他语音陡然颤抖。

    魏银屏心细如发,忙接话道:“老夫人的事你且放心。我定会设法将她救出那龙潭虎穴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再也忍耐不住,猛地转过身去,滚滚热泪夺眶而出。若非伤心到了极致,这刚烈汉子又怎会如此失态?他感念魏银屏这一片赤诚,竟觉无以为报。

    一只温润的玉掌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,魏银屏带着哭腔倾诉道:“我自恨福薄,不能做老夫人的儿媳,但她名义上总归是我婆母。事不宜迟,你速去城外筹划。三月初三是侯国英的寿辰,届时防务必有疏漏。定更之后,我派心腹女婢送老夫人出城。你可在城北十里桥接应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猛地握住魏银屏那只搭在肩上的柔荑,指尖触到她方才咬破的伤处,心中酸楚难言,沉声道:“郡主,万万不可!凤楼已欠你良多,绝不能再让你身陷绝境。若依此计,那魏忠贤与侯国英心狠手辣,事后岂能容你?我当凭这口五凤朝阳刀,杀尽群魔,亲自救母出水火!”

    魏银屏惨然一笑,明眸中尽是决绝之色:“你这呆子,事到如今,竟还说这些痴话。你以为不救母亲,我便能置身事外了?你当年童子试夺魁,难道不明‘五十步笑百步’的道理?实实话告你,从我放你那一刻起,魏家的死罪便已定下了。只是‘除死无大事’,我连这条命都豁了出去,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她语声转厉,猛地推搡武凤楼,“快走!三月初三,定更时分,十里桥畔,不见不散!”

    武凤楼被她推得踉跄退了几步,在那幽暗的闺房门口,他蓦地一个“银龙转身”,对着魏银屏双膝跪地,重重叩首:“大恩不言谢。我母子余生,必不忘郡主高义!”言罢,他毅然起身,闪入那黎明前的浓重墨色之中。

    提督府外,星月隐匿,四下里黑沉沉一片。武凤楼提气轻纵,身形如一缕轻烟,趁着城防最疲敝之时,悄无声息地闯出了杭州。刚抵钱塘门外,寒烟斜刺里破开,一条黑影急蹿而出,低唤道:“大哥!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出那是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的声音,忙稳住身形:“鸭弟!师父他们现下如何?”

    李鸣长叹一声,语气中满是余悸:“好个阴险的女魔头!侯国英竟寻了个身形相仿的女婢,扮作她的模样在签押房内秉烛夜读,诱我等深入。待我们一进园子,当即梆子乱响,房上箭如雨下,房下长枪如林,竟张开了天罗地网。亏得白二叔轻功绝世,拼死拨开箭阵,才掩护众人撤离。如今除了我,人人带伤,白二叔身中五箭,伤势最重,师父已护送他往佟家庄寻佟元超老前辈医治去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闻言,只觉当头挨了一棒,身躯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李鸣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,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,催促他换下那身血迹斑斑、破碎不堪的劲装。武凤楼木然更衣,李鸣将那浸满血污的旧衣裹了重石,沉入滚滚钱塘江中,方才低声嘱托:“白二叔临行有言,六和塔已成危地,教大哥速去灵隐寺寻瑞雪老方丈庇护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虽心急如焚,却也深知此时不可鲁莽。然窦觉、位方二位老侠客为他舍命,曝尸荒野,他何能忍心?李鸣见他神色,知其所想,劝阻道:“大哥身份紧要,万不可再入虎口。小弟我机警些,待我易容入城,料理两位前辈后事并打探消息,大哥且去寺中候我。”武凤楼知李鸣手段多端,百般叮嘱后,方才折身奔向灵隐寺。

    为免惊动香客,武凤楼从后山绕至院墙,提气纵步,刚欲翻墙而入,忽听破空声激越。只见三支弩箭从古木丛中“啪啪啪”连珠射出。武凤楼神色不变,食中二指如金剪,恰恰夹住直取咽喉的首箭;腰肢一拧,避过袭胸的次箭;右腿顺势横扫,将插向小腹的末箭踢飞。

    他飘然落院,抱拳扬声道:“大师恕罪,武某有急事面见方丈!”

    树影摇曳,一名和尚袈裟飘飘,凌空落下,惊疑道:“咦?”

    来人正是监寺僧广亮。武凤楼见是故人,忙躬身致意。广亮双手合十,唱了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!小施主深夜潜入,所为何事?”武凤楼知广亮是方丈亲信,且五凤朝阳刀亦是方丈所赠,遂苦叹道:“武某身陷危难,特来投奔瑞雪大师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广亮见他神色峻切,心知非同小可,当下在前领路,踏着幽静草径来到方丈禅房。广亮低声道:“广亮有要事启禀。”

    门扉轻启,一小沙弥探头道:“方丈晨课未毕,请监寺稍候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立于门侧,心绪杂乱。不料片刻后,另一名小沙弥惊慌失措地奔来,气喘吁吁道:“禀……禀告监寺大师,大批锦衣卫已将本寺重重包围,外头有个年轻相公,指名要见方丈!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头猛震,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蹿天灵盖。他蓦地想起,自己劫狱时曾以宝刀斩断无数官府利刃,那侯国英定是凭此线索寻到了灵隐寺!

    侯国英问罪之师已至,灵隐古刹钟声沉郁,惊破了晨间的清寂。武凤楼心头惨然,自知这女魔头乃是循着五凤朝阳刀的锋芒而来,若因己之故令千年禅林蒙难,当真是万死莫赎。他当即对监寺广亮拱手道:“宝刀借我,祸端由我。理应由小可挺身而出,去会那女魔侯国英,断不能累及贵寺清修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禅房木门“呀”地一声豁然中开,瑞雪老方丈白须飘动,神情凛然地迈步而出。广亮抢步上前欲报,老方丈已摆了摆手,蚕眉微颤,沉声道:“老衲已尽数听闻,不必再禀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见方丈现身,当即虔诚跪拜。老方丈伸手将其扶起,嘴角含着一抹勘破红尘的微笑:“施主莫要自责。佛门讲求因果,即便无此宝刀,魏阉也断不肯放过灵隐寺。此前他数次遣人诱使老衲选派高手入青阳宫为奴,皆被老衲回绝,今日之难,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。”

    方丈目光炯炯,语重心长道:“施主身系万千,既有武大人遗命在身,又要匡扶五皇子剪除权奸,大计当前,不可拘于小节。今日之事,老衲自有分寸。”说罢,他立定身形,喝令监寺广亮擂鼓撞钟,召集全寺僧众至大雄宝殿,又命小沙弥分头去请罗汉堂首座瑞霭、藏经楼首座“独臂如来”瑞云。

    片刻间,老方丈牵着武凤楼之手步入大雄宝殿。殿内檀香缭绕,方丈长叹一声:“怪不得‘五岳三鸟’对你如此青眼有加,施主确是人中龙凤。你天性淳厚,本是向佛的好苗子,可惜生于显宦忠烈之家,注定要为国尽忠。老衲只求你善保此身,光大武林。至于今日这场杀孽,绝不许你染指。”

    方丈转身指向那尊庄严的如来金身,附耳低嘱:“法像后隐有一窍,常人难入。你速施‘锁骨缩筋’之法藏身其中,以避锋芒。”言讫,他竟从武凤楼肩头摘下那柄五凤朝阳刀,面南而立,双手捧刀,朗声道:“佛云放下屠刀,然杀生亦为护生。老衲今日代全寺僧众,将此神兵正式赠予施主,愿你伸张正义,造福苍生!”

    武凤楼惊颤道:“武某何德何能,敢领此重赐?”

    “火烧眉毛,接刀!”老方丈厉喝一声。武凤楼不敢再辞,拜了四拜,双手接刀。方丈右臂陡伸,如铁箍般揽住武凤楼肋下,轻喝道:“藏好!”单臂一震,武凤楼顿觉身轻如羽,如驾云雾般被抛向佛像后方。他半空中一个翻身,轻巧落下,果见一处碗口粗的小洞,随即运起师门绝学缩骨之功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入洞方知,这原是建寺时依山势留下的天然石穴,深邃宽阔。武凤楼顺势下到底层,伏在佛座根基处,竟寻得一处细小的窥孔,殿内景象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只听得一阵杂沓脚步声伴着杀伐之气冲入大殿,正是侯国英率众而至。除了阎秀英与夏侯双杰,她身后竟多了五名形容怪诞的汉子。那五人清一色身材枯瘦,形如竹竿,面容阴鸷丑陋,一双手臂长得惊人,指尖几乎垂过膝盖,瞧着便如林间老猿,又似勾魂野鬼。

    武凤楼隔孔窥望,不禁倒吸一口冷气,脊背一阵发寒。这五人,正是绿林中恶名昭彰的韦氏五鬼!

    传闻这五鬼乃是鬼王司谷寒、鬼母阴寒月的爱徒,生性淫邪毒辣,武功奇诡。当年白剑飞与萧剑秋多次追缉,皆被其脱逃。后来这五人投身魏阉麾下,沉溺于青阳宫的酒色丽质,成了魏忠贤的贴身爪牙。如今这五头淫魔竟连袂南下,出现在杭州灵隐寺,显然是奉了魏阉密旨,要助侯国英完成凤阳那一桩惊天逆案。

    武凤楼屏息敛气,心知这五鬼既然现身,今日灵隐古刹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的劫难。

    武凤楼伏于佛座之下,透过那芥子小孔,只见大殿内剑拔弩张,气氛冷肃至极。

    瑞雪老方丈白眉低垂,立于蒲团之侧,浑不似面对朝廷二品大员,只淡淡开口道:“总督大人率众莅临敝寺,佛门净地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    侯国英折扇轻摇,面上竟挂着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,拱手还了一礼:“老方丈见外了。下官自幼习武,平生最爱神兵。久闻贵寺藏经楼内供奉着一口‘五凤朝阳刀’,此乃武林罕见的至宝。下官此次奉旨南下,缘悭一面,特来恳请方丈慈悲,容下官一睹真容,以开眼界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俊美的面庞陡然一肃,沉声喝道:“抬上来!”随行的锦衣卫应声而出,双膝跪地,高举两只紫漆大托盘。侯国英广袖一挥,侧后方那长臂如猿的大鬼韦志远身形暴起,带起一道“阴山鬼影”般的残红,瞬息掠至托盘前。他枯指一勾,覆盖其上的红绫如两片赤云般在半空盘旋,稳稳落入其掌心。

    武凤楼凝神看去,只见其一盘盛着御装龙涎香与一串浑圆硕大的合浦珍珠念珠,宝光荧荧;另一盘则是十锭灿灿生光的二十四两赤金元宝。这份重礼,足见侯国英势在必得之心。

    正当瑞雪方丈欲开口之际,殿外传来一声宏亮的宣号:“藏经楼、罗汉堂二位首座到!”

    瑞云、瑞霭两位大师联袂而入。瑞云大师身为藏经楼首座,尚显沉稳;而那罗汉堂首座瑞霭大师生性刚烈,眼中揉不得沙子,他早已听闻来者不善,此刻竟连还礼也省了,冷哼一声,声如洪钟:“灵隐乃千年古刹,我等出家人枯守暮鼓晨钟,唯求清净。尔等锦衣卫素以杀伐为业,今日大举入寺,已是玷污佛门。这些阿堵物,我佛不受,尔等速速带着这些俗礼退出寺去!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心惊胆战,暗道:瑞霭大师性子太直,这番话直捅马蜂窝,岂非自断退路?

    果然,那韦志远阴森森地怪笑起来,笑声如枭鸣入耳:“老秃驴,当真是不识抬举!我家大人身为锦衣卫总督、九千岁的心腹,屈尊降贵前来礼佛,你竟敢当众顶撞,莫不是活得腻烦了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右手那段红绫竟在他内力灌注之下,瞬间抖得笔直,如同一杆赤红精钢棍,带着凌厉风声直掼瑞霭大师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武凤楼瞳孔微缩,心底暗惊。这“束衣成棍”的功夫极考内家根基,韦志远不愧是鬼王高足。然瑞霭大师亦非等闲,他足下生根,左腕陡然翻转,使一招“金丝控鹤”,变被动为主动,直扣对方脉门。

    大鬼韦志远狞笑一声,身形不动,手腕微振,那红绫棍竟如灵蛇吐信,反卷瑞霭大师左腕。瑞霭大师变扣为削,掌缘如利刃般直取韦志远右肋。眼见两人便要分个生死,侯国英突然动了。

    只见她手中折扇如流星赶月般点出,左手指尖轻描淡写地弹开了韦志远的红绫,右手扇面已如泰山压顶般横在瑞霭大师的掌锋之上。一招之间,竟硬生生将两名顶尖高手的杀招化于无形。

    殿内众人皆尽失色,瑞霭大师更是心中一凛,暗道这女魔头的功力竟深厚至此?唯有武凤楼在佛座下看得分明。侯国英此招固然精妙,却多半占了“权谋”二字——韦志远乃其属下,心意相通,她方能借势而为,造成一人压两雄的假象。

    侯国英斥退了大鬼,转过身来,对着瑞雪方丈又是深鞠一躬,言辞愈发谦卑,眼中却尽是寒芒:“下官诚心瞻仰宝刀,还请方丈成全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紧攥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他此时方知瑞雪老方丈的一片苦心:宝刀若交,便是资敌;若不交,这女魔头定会以“私通钦犯”为由血洗灵隐。方丈宁愿将宝刀赠予自己,承受这场浩劫,也不愿让神兵蒙尘。

    见侯国英逼问甚急,瑞雪老方丈白眉微扬,面上竟无半分惶恐,只肃然应道:“大人来得实在不凑巧。三日之前,那口宝刀已被人借走了。累大人空跑这一趟,老衲深感惶恐。”

    侯国英此行本是存了打草惊蛇的心思,欲逼方丈供出武凤楼的行踪,再顺势夺刀。孰料老方丈竟答得如此云淡风轻,倒似借出的不过是一杆寻常禅杖。她凤目微眯,紧追不舍道:“唔?五凤朝阳刀乃灵隐镇寺之宝,寻常之辈岂能一借便得?不知是哪位高人有这般大的面子?”

    老方丈平静如井水,双手合十道:“若是江湖草莽,老衲断不敢擅动佛门重器。然借刀之人,乃是两江巡抚武伯衡老大人之子武凤楼。武老大人身为天子之师,又是此地封疆大吏,两省黎民的父母官。武公子亲临借宝,老衲区区一介方外之人,焉敢不从?换言之,若是大人三日前向老衲开口,老衲同样不敢抗命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绵里藏针,说得四面见方滴水不漏,竟让侯国英一时哑口无言。武凤楼伏在佛座下,心中暗自喝彩:姜终究是老的辣!方丈将借刀之举归于“畏惧权势”,既洗清了私通逆党的嫌疑,又让侯国英抓不到半点确凿把柄。

    侯国英微微一怔,随即展颜爽朗一笑:“如此说来,下官当真是入宝山而空返了。也好,下官终日奔波,难得今日偷得半日清闲,若向贵刹讨一顿斋饭,不知方丈肯见允否?”她玉指一点那两盘厚礼,“此乃香资,万望方丈莫要推却。”说罢,不待回言,便挥手令韦氏五鬼撤出寺外。

    此举大出众人意料。瑞霭大师虽性烈,见对方已然退让,且留下了重礼,也不好再强行驱赶。老方丈随即命广亮监寺去禅房备下一桌精绝素筵。灵隐寺依山傍水,素席之美冠绝江南,片刻工夫,几样色香味俱佳的素馔便摆上了桌面。三位老僧陪座于侧,侯国英谈笑风生,其师娘阎秀英亦已退出,座间只余贴身随侍的夏侯双杰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侯国英忽地以手抚案,站起身来,正色道:“三位大师,实不相瞒,下官入寺之初,本存了追究之意。那叛逆武凤楼持贵寺宝刀劫牢杀官,尔等实难逃通匪之嫌。然方丈开诚布公,直言是因武家势大而被强行借走,下官便不再为此怪罪。只是朝廷法度难容,下官限尔等三月之内追回此刀。若能追回,上头自有下官一力遮盖,于公于私皆有交代。这素席精美,岂可无酒?来人,取酒来!”

    老方丈与瑞云、瑞霭本对她并无好感,故而席间未设杯盏。侯国英微蹙娥眉,随即舒展,对夏侯耀武道:“取本督随身的酒来,供三位高僧礼佛。”

    夏侯耀武面上掠过一丝迟疑,侯国英面色陡寒,沉声道:“还不快去?”

    夏侯耀武赶忙从腰间革囊中捧出一尊精致玉瓶。众僧定睛一看,不由心头一凛。那瓶中装的竟是内廷秘制的御酒,寻常一品大员也难得一嗅其香。侯国英乃大内副总管,其母客氏更是当今天子的乳娘、受封圣泉夫人的权势人物,持有此物倒也不奇。

    三位老僧见是御赐之物,不得不肃然起立,合十礼敬。夏侯耀武令小沙弥取来酒杯,侯国英竟亲自执壶,将六只金杯一一斟满,笑着对夏侯兄弟道:“你二人亦是托了高僧之福,今日恭领一杯罢。”

    夏侯兄弟面露喜色,恭敬施礼。武凤楼在佛座下原本屏息凝神,唯恐酒中藏毒,正欲拼死示警,见侯国英竟与夏侯兄弟同饮,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回了胸腔。

    瑞雪老方丈本非贪杯之人,然见瑞云、瑞霭两位师弟眼中已有希冀之色,又思及今日这一场足以血洗禅林的滔天大祸竟能化于杯盏之间,心中戒备终是松动了三分。他暗自忖度,若此时拒饮,只怕这喜怒无常的女魔头借故翻脸,反为不美。

    “既蒙总督大人厚赐,老衲师兄弟三人恭敬不如从命。”老方丈微一垂首,伸手端起那盏金杯。瑞云、瑞霭见掌门师兄发话,亦是满心欢喜地举杯应和。众人互道一声“请”,仰首一饮而尽,随即将杯底朝天,以示至诚。

    武凤楼伏在佛座暗处,那一双冷电般的眸子始终锁在侯国英脸上。便在众人照杯的一刹,他心头剧震,只见那女魔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美艳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。武凤楼暗叫不好,三位神僧怕是已陷了这妖女的毒计!可转念一想,这侯国英与夏侯兄弟亦是同饮一壶,难道她竟连自己也不放过?

    正迟疑间,侯国英已长身而起,冷然笑道:“多蒙方丈款待,下官公事加身,不便久留,告辞了。”说罢,她袍袖一拂,领着夏侯兄弟便欲跨出大雄宝殿。

    老方丈瑞雪禅心通透,瞬息间只觉丹田一冷,一股诡异的凉意直冲灵台,顿时大悟。他身形如幻,一步跨出殿外,恰如苍松横道,硬生生阻住了三人去路。他大袖翻飞,劲风逼得侯国英三人生生退了一步,沉声喝道:“总督大人何其吝啬!这御酒滋味甚美,老衲还想再讨一杯。”

    侯国英见奸谋已被这老僧识破,索性不再遮掩,成竹在胸地微微一哂:“老方丈果是世外高人。实不相瞒,那酒中确是添了些见血封喉的佐料。你等胆敢勾结逆贼武凤楼,坏了九千岁的大计,本该凌迟处死。本督念尔等枯守黄卷,法外开恩赐尔等一个全尸,难道方丈还不领情?此时毒气已然攻心,依下官良言,方丈还是速寻个清静佛龛挺尸去罢,免得动了真气,化成一摊黑水。”

    言讫,她面带讥诮,作势便要强闯。瑞云、瑞霭两位首座闻言怒极,须眉皆张,咆哮一声便欲扑上前去搏个同归于尽。瑞雪方丈心头如电闪雷鸣:寺外锦衣卫重重包围,若此刻在这大殿前厮杀,全寺僧众定遭屠戮;且武凤楼肝胆照人,若见状现身,岂非正中了这妖女诱敌深入之计?

    “二位师弟住手!听我一言!”瑞雪一声断喝,威严如昔。两位师弟虽恨得目眦欲裂,却终不敢违了掌门之命,只得收招撤步,怒视顽敌。

    老方丈强压腹中如绞的剧痛,冷冷看向侯国英:“老衲三条残命死不足惜,只是你年纪轻轻,心肠竟歹毒至此,实出老衲意料。本欲将你这条妖孽之命留在灵隐,以除后患,奈何老衲一生未造杀孽,不愿教你那肮脏躯壳玷污了佛门净地。只要你立誓不再难为寺内众僧,立即撤兵离去,老衲尚可留你一线生机。若有半点迟疑,便教你有如此树!”

    语声方落,他侧身拧腰,五指如钩,竟未见如何运气,那只苍劲的右掌已如热刃入牛油般,噗嗤一声齐腕插入了那株合抱之木的柏树身内。待他收手回夺,右拳猛然一攥,复又张开,指缝间竟簌簌落下了一捧细碎如粉的木屑,随风飞扬。

    这一手“龙爪透骨力”显露,饶是侯国英见多识广,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一旁的夏侯耀武惊呼脱口:“啊!龙爪透骨力!你是石师……”他话至半截,惊觉失言,忙不迭地噤了声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武凤楼此时已借着屏风遮掩,潜至隔扇之后,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。他见侯国英斜睨夏侯耀武的眼神中藏着一抹诡谲的杀机,不由得遍体生寒。夏侯兄弟随她出生入死,只因这半句真言,怕是已种下了灭顶之灾。

    殿前,侯国英虽被这惊世神功所慑,却知这老僧已是强弩之末。她佯作从容,娇笑道:“下官亦非嗜杀之人,既然方丈临死求情,下官自然宽宏大量,不再难为旁人。只是,方丈博学,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殁吗?”

    瑞雪老方丈淡然一笑,神色慈悲中透着通达:“你这鬼魅伎俩,瞒得过旁人,却瞒不过老衲。只怪老衲以赤诚待人,方有此厄。不过,经此一遭,你日后若想再行此阴毒之事,怕是难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暗处听出方丈字里行间皆是在提点自己,禁不住鼻尖一酸,泪洒衣襟。

    老方丈直视侯国英,缓缓续道:“侯总督当真深谋远虑。入寺之前,你三人定是预先服下了克毒的秘药,是以能同饮御酒而安然无恙。若老衲所料不差,这酒中之毒,便是那江湖绝迹的‘丹顶红’罢?”

    侯国英脸色微变,眼中掠过一丝激赏,情不自禁地赞道:“老方丈果真慧眼如炬,竟被你说中了。不过,阁下的时辰确实所剩无几,下官这便告辞,留些余暇好教方丈交代后事。”言讫,她轻喝一声“走”,袍袖卷起一阵劲风,领着夏侯兄弟纵身跃上房檐,转瞬消失在晨霭之中。

    眼见奸徒离去,武凤楼与监寺僧广亮忙抢上前去,与几名执事僧一同将三位大师扶回大雄宝殿。老方丈瑞雪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,目光如炬,低声吩咐广亮:“速速散去全寺僧众,教得力弟子在寺周严密布防,谨防锦衣卫去而复返。去罢!”广亮含泪合十领命,匆匆安排去了。

    待禅房内只余几名心腹小沙弥与武凤楼,武凤楼悲从中来,颤声问道:“方丈,难道当真无药可医了吗?”

    瑞雪大师苦笑摇头,慈悲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决然:“小施主,不必徒劳了。我师兄弟三人今日阳寿已尽,灵隐寺的公案,日后全赖施主主持公道。时日无多,瑞云师弟,快将神功传予施主。”

    “独臂如来”瑞云大师闻言,自怀中取出一本焦黄发脆的刀谱,双手颤抖着递到武凤楼面前。武凤楼扑通跪倒,对三位神僧连叩三个响头,方才含泪接过那本《五凤朝阳刀谱》。

    此时,殿内香烟缭绕,三位老僧的呼吸已渐趋急促。他们互相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,似是达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默契。瑞雪方丈喘息着,语声支离却透着威严:“五凤朝阳刀本为降魔利刃,其中更有‘追魂七刀’,因杀性太重,早被我佛门禁传。然今日魔孽横行,老衲等破例传你,是以‘杀恶即善’之理。这七招一出,鬼神皆惊,武林高手亦难过五招。施主须立重誓,绝不滥杀无辜,否则此刀必成祸根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知是三僧舍命传艺,当即对天起誓:“弟子武凤楼,今日求学佛门‘追魂七刀’,只为除奸党、平祸乱。若日后违背信约,滥杀无辜,定教天地不容,人神共诛!”

    誓言未绝,瑞云大师蓦地提聚毕生残余真气,独臂猛拍地面,瘦长的枯躯腾空而起。他顺势拔出武凤楼背后的宝刀,登时刀芒吞吐,如冷电破空。

    第一式“鬼魂捧簿”已然使出,刀影森森。武凤楼看得分明,瑞云大师这是在耗尽最后一点元气,忍受着丹顶红焚心化骨之痛,为自己演示这绝世杀招。他不敢有丝毫懈怠,悲愤交加之下,屏息凝神,将刀路死死镌刻在脑海之中。

    只见瑞云大师身形如魅,接连使出第二式“判官查点”、第三式“阎王除名”。刀势愈发凌厉,带起一阵阵鬼哭神嚎般的劲风。及至第四式“吊客登门”、第五式“恶鬼抖索”,刀影已将大师周身裹住,银光灿灿中透着死生之气。第六式“阴风扑面”寒意彻骨,紧接着便是那石破天惊的第七式——“无常追魂”!

    那一刀,当真是疾如惊雷,猛若怒涛,变幻莫测中透着必杀之志。一招既出,瑞云大师那口真气终是耗到了尽头。他身躯剧震,双手握柄将宝刀拄在地上,勉力支撑,只听“哇”的一声,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喷洒在青砖之上。

    “大师!”武凤楼发出一声凄厉悲鸣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身旁小沙弥齐声惊呼。武凤楼猛然转首,只见主位上的瑞雪方丈与身侧的瑞霭大师,嘴角亦有黑血涓涓流出,二人双目微阖,神情却极尽安详。

    三位神僧,竟在同一瞬息涅盘坐化。

    武凤楼只觉天崩地裂,眼前一黑,在这满地黑血与神像慈悲的俯瞰之下,闷哼一声,栽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