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凌霄与白剑飞方才定下拼斗之约,草上飞孙子羽便排众而出,向着白、窦、位三位名宿拱了拱手。他神色肃然,沉声说道:“白二侠,你我素日虽无深交,却向来彼此敬重。今日燕大哥既是为我而来,孙某虽深知先天无极派神功盖世,却断无临阵退缩之理。江湖中人若不讲一个‘义’字,还要朋友作甚?今日这头一阵,理当由孙某承接。在此门首,哪位英雄肯赐教一二?”
白剑飞眉头微皱,心中暗自沉吟。以孙子羽在江湖上的名望,己方阵营中除非矮金刚亲自动手,否则极难取胜。孰料念头未定,一条人影已如纸鹞般掠入场中。众人定睛看时,竟是那形貌猥琐、素有“人见愁”之称的李鸣。
这一变故出人意表,武凤楼气得脸色煞白,连素来豁达的白剑飞亦是心头火起,暗怪窦力平日管教无方。这少年与孙子羽相比,武功修为直如云泥之别,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。然而众目睽睽之下,皆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断无将已下场之人喝回的道理。
孙子羽见对手竟是刚才那个装疯卖傻、口出秽言戏弄自己的缺德少年,心中不由暗喜。他身为成名多年的宿老,本不屑与这未及弱冠的后生过招,以免落个以大欺小的骂名。可方才李鸣假托传书,言语间百般折辱,已让他恨入骨髓。孙子羽城府极深,当下掩去眼中杀机,故作忧色道:“李世侄,你那十八罗汉手妙绝天下,待会儿出手,还望给老夫留几分薄面,莫要让孙某败得太惨。”说罢,他暗运内劲,双臂骨节微微作响。
李鸣却丝毫不以为意,右腿闲散地在左腿后一搓,嬉皮笑脸地道:“老前辈既然惧怕我这凌厉无匹的无敌十八手,晚辈自然不能强人所难。实不相瞒,我这手段确是阴损了些,六招直取天灵,六招专攻下阴,更有六招是照着脚踝骨去的。若是真动了手,怕是得把老前辈打得满地乱蹦,那成什么样子?”
孙子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,一张脸阵红阵白,心中却也生出一丝疑虑。他自忖武功远胜,但这少年行径怪诞,若真在交手之际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招式,当众丢了颜面,那才是终身之辱。他厉声喝道:“少废话!你想怎么比,索性痛快些!”
李鸣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晚辈听闻老前辈‘草上飞’的绰号名震大江南北,轻功提纵术定是冠绝当代。小子不才,愿在轻功上一试高低,不知老前辈可敢赐教?”
此言一出,白剑飞等人尽皆失色。孙子羽却是心中狂喜,暗骂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在自己毕生精研的领域叫阵。他微微冷笑,一挥衣袖道:“既然小友有此雅兴,诸位便随我来罢。”
众人随他穿过回廊,来到宅后一片荒僻之处。只见此处乱石林立,孙子羽指着前方道:“孙某自幼苦修轻身功夫,却始终未臻化境。这片乱石桩乃是按天罡地煞之数罗列,共计一百零八座,每桩高九尺。李小友,你我便在桩上见个高低如何?”
李鸣斜睨了师父白剑飞一眼,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神气终于敛去,眉宇间隐现几分凝重。武凤楼在一旁凝神细观,只见那乱石桩皆是由浑圆滑腻的鹅卵石垒叠而成,每座桩顶更是悬置着一块形如鸭卵的孤石,重心极不稳固,端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这等桩阵,莫说是肉体凡胎,纵是飞鸟掠空、羽翼微振,恐也会带落几颗顽石,惊起一片哗啦声响。此番较技,考校的已非寻常内力深浅,而是步法轻灵、御气周流的化境。若非能练到身轻如叶、御风而行的地步,只要足尖稍有受力不均,便会落得个桩毁人坠、当众认栽的下场。
燕凌霄见状,心中亦觉孙子羽此举过于刻薄,显然是要将这少年逼入死地。场间气氛肃杀,唯有风穿石隙的呜咽声。
李鸣沉默良久,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。他走到孙子羽面前,神色惨然,语声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:“孙大侠,今日便是要晚辈陪你巧打这乱石桩了。只是不知,这胜负如何定论?”
孙子羽昂首长笑,语带轻蔑:“这还不简单?谁若脚下一虚,跌下桩去,便是输了。”
“输了又当如何?”李鸣紧追一问。
孙子羽眼中寒芒一闪,狠声道:“任凭对方处置!”
李鸣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一阵抽搐,嘴角肌肉剧烈收缩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一个字:“好!”说罢,他强自镇定,侧身抱拳,沉声道:“前辈请先行一步。”
孙子羽真不愧为名动江湖的“草上飞”,李鸣那声“请”字余音未落,他已身形微晃,如一丛灰影平地拔起丈许之高。半空中,他使出一招“落絮随风”,身姿曼妙飘忽,斜斜落向乱石堆中。只见他左脚尖轻点在最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鸭卵石上,双臂微拱,气定神闲。
这乱石桩较技最为凶险,一旦登顶,内息须运转周天,聚精会神于足尖一线,绝不可轻易开口泄了真气。若有半分心神不宁,脚下乱石便会崩塌受压,瞬间瓦解。孙子羽如此托大,正是要凭这绝世轻功逼李鸣自惭形秽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谁料那李鸣压根就没打算上桩。他立在平地之上,仰着脸,一双圆眼满是惊叹,啧啧连声:“妙哉!老前辈这‘草上飞’的诨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。您瞧瞧,那桩顶连飞鸟都未必站得稳,您老人家却如苍松入定一般。这等神功,究竟是怎么练成的哟?”
孙子羽见他只管在下面耍嘴皮子,心中焦躁,再次拱手催促,示意他速速上桩。李鸣忽地一拍大腿,怪叫一声:“坏了!我这双厚底官靴不抓地,登这乱石桩岂不是自寻死路?”他一边忙不迭地扯掉自己的靴子,一边回头冲武凤楼喊道:“武大哥,快!快把你那双薄底快靴换给我!”
他手下动作极慢,嘴里却对孙子羽连连作揖:“老前辈莫怪,晚辈一时疏忽,换了鞋马上就来,您老人家再坚持片刻,千万别急,千万别躁!”
此时围观众人方才如梦初醒,这“人见愁”哪是在比试轻功,分明是在钓鱼。乱石桩上悬空而立,每一息都在损耗精气神,李鸣这番插科打诨,正是要生生耗尽孙子羽的定力。
孙子羽立于桩顶,闻言怒发冲冠。他闯荡江湖半生,何曾受过这等顽童戏弄?心中一急,羞愤如火直冲顶门。武学之道,最忌心浮气躁,他这气息一乱,身子便沉重了几分。只见他双眼圆睁,拼命想要稳住重心,奈何脚下那块鸭卵石已受力倾斜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李鸣瞅准时机,双臂舒张如大鹏展翅,一招“潜龙升天”拔起一丈有余。几乎就在他腾空的瞬间,孙子羽脚下的乱石桩发出一阵沉闷的“哗啦”声,碎石崩散,尘土飞扬,这位成名英雄终是立足不住,狼狈翻身落地。
李鸣身在半空,便扯开嗓子连声大喊:“算我输!算我输了!”
他双脚实实在在地落在平地上,赶在孙子羽发作前又连连作揖,满脸愧色。这小子心机之深、行径之损,实属罕见:先是以言语激人上桩,再以恭维拖延时刻,最后假借换鞋令对手心火自焚。如今他人虽掉下来了,李鸣却抢先认输,反倒显得孙子羽连认输的机会都没了。
孙子羽面色蜡黄,嘴唇剧烈颤动,半晌才长叹一声,惨然道:“终究是孙某功夫未到家,众目睽睽之下坠地,我这张老脸……认栽了。”他转头望向燕凌霄,涩声道:“老哥哥,非是弟不尽力,实在是力不从心。告辞!”语毕,他身形一晃,含恨远遁。
白剑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幽幽一叹:“强敌虽去,这怨怼却是结得深了。”
李鸣却撇了撇嘴,满不在乎地嘀咕:“怕他作甚?若他敢来找后账,我只消使出那十八罗汉手,定叫他服服帖帖。”
这话本是私下玩闹,奈何他此时志得意满,嗓门大了些。燕凌霄本就因徒弟落败、老友折辱而满腔怒火,此时闻听此言,顿觉五内俱焚。他性情孤傲,只觉今日颜面尽失,当即厉喝一声:“教不严,师之惰!你这小辈如此狂悖,我便惟你是问!”
话音未落,燕凌霄已如苍鹰扑食,凌空蹿至矮金刚窦力面前。他右掌如排山倒海般按向窦力太阳穴,下盘左脚顺势横扫,这一招手脚并用,劲风呼啸,当真是动了真火。窦力被这股凌厉掌风逼得连退三步,堪堪避过杀招。
燕凌霄一招占先,得理不饶人,掌影如狂风骤雨,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,每一掌都似有开山裂石之威。
起初,窦力尚能凭借小巧腾挪的短打功夫与燕凌霄平分秋色。待到百招之后,这位矮金刚已是鬓角见汗,内息渐显急促。白剑飞立于一旁,目光如炬,早已看出老友落了下风,心中虽欲上前接应,却顾虑窦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,此时出手,岂不坏了“江汉双侠”的名头?
白剑飞这一转念间的迟疑,场中局势陡变。只见虎头追魂燕凌霄蓦地仰天狂啸,声震林木,双掌招式猝然狠辣,竟使出了成名绝技“地煞追魂掌”。第一招“荡荡游魂”虚灵飘忽,紧接着“恶鬼指路”直取中门,第三招“吊客催命”连环而至,掌风所向,如排山倒海,逼得窦力步步倒退,毫无还手余地。
眼见窦力已陷绝境,白剑飞身形微动,正欲抢攻救人,燕凌霄却已变招夺命。他双掌齐发,左手一式“黑煞挡道”封死窦力所有退路,右手掌缘微颤,吐气开声,一招“五鬼索魂”如惊雷般击向窦力胸口“玄机”大穴。此招力道万钧,以燕凌霄的深厚功力,哪怕只被掌风扫中,窦力也定要血溅当场。
窦力身经百战,生死关头反倒神色冷峻,毫无惧色。他膀动肩摇,硬生生将身躯蜷缩半分,借势卸去正面来袭的半数罡气。与此同时,他双掌全力递出,竟是不管不顾地以左掌硬撼那招“五鬼索魂”,右手却拢指成钩,狠辣地抓向燕凌霄的左肩井穴。
这分明是舍命求生的同归于尽打法。燕凌霄冷哼一声,语带讥诮:“好一个江汉双侠,竟也使出这等亡命徒的无赖招数!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斜斜蹿出,避开了窦力的困兽一搏。此时,狗屠户位方身形掠起,稳稳立在窦力身前。他拱了拱手,扬声赞道:“虎头追魂名不虚传!位某不过是个市井剥狗的屠夫,若燕大侠不弃,位某愿冒死讨教几招。”
言罢,位方双掌一劈一按,劲力沉稳。燕凌霄哪里将这形貌粗鄙的汉子放在眼里?他沉稳如岳,待到双掌临门,左掌如刀横立,使出一招“横截云岭”硬生生封住来路,右手顺势直插位方肋下。位方心知内力不敌,脚尖点地,身子如“金鲤倒穿波”般倒纵出一丈开外。
白剑飞见老友又要犯险,哪肯袖手,当即挺身挡在二人中间。
正当白剑飞欲与燕凌霄决一雌雄时,忽听李鸣焦急地喊道:“白二叔,使不得!你现在断断不能与燕山主动手!”
众人皆是一怔,数十道目光齐齐射向李鸣。李鸣面不改色,朗声说道:“燕山主连战两场,虽说未分胜败,实则已倾尽全力,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若我方长辈此时下场赢了他,传扬出去,燕山主定然不服。不如请燕山主另派门下比划一场,也好让老前辈养精蓄锐。待会儿再比,才不落个以强凌弱、以大压小的臭名声!”
燕凌霄听罢,气得浑身微微颤抖。李鸣口口声声说他“未分胜败”,实则暗讽他拿不下窦、位二人,保全了对方的面子。可听到“养精蓄锐”四字,燕凌霄心中又是一动,暗道这小子倒也说了句实话。不料最后那句“以大压小”入耳,这位孤傲的老魔头再也压不住火气。他深知论口舌之利绝非这少年对手,唯有以雷霆手段整治,方能泄心头之恨。
燕凌霄把袖一挥,门下“八魔”中的老六吴六奇应声而出。在众徒弟中,吴六奇天资最厚,为人正直,最得燕凌霄器重,已隐隐有传人法衣之势。燕凌霄料定李鸣只会卖弄唇舌,毫无真功,便示意吴六奇趁其胡吹乱弹之际,重重教训李鸣。
吴六奇身姿英伟,跨步上前,对李鸣拱手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,咱们便先给长辈们垫一场吧。”说罢,双掌错开,静待敌变。
武凤楼在一旁凝神观察吴六奇,见他浓眉朗目,英武中带着几分儒雅,猿臂蜂腰,气度不凡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惜才之念。他唯恐李鸣那些损阴招数伤了这位少年英才,当下抢步上前,挥退李鸣,朗声道:
“朋友,我这兄弟已连经三阵,精疲力竭。既然要见场,便由武某陪足下走上几招,如何?”
吴六奇自郑七星、王一川口中早有所闻,师兄弟八人已多半折损在武凤楼手中。尽管此刻武凤楼和颜悦色,吴六奇胸中那股复仇之火仍是腾地烧了起来。他深知师父此举是要他为燕山派雪耻夺魁,当即沉声应道:“吴某领命!”
话音未落,他双手一分,两柄寒光凛冽的虎头双钩已握在掌中。吴六奇双目如炬,死死盯着武凤楼,只待对方亮出兵刃。孰料武凤楼仅是双掌微错,神色淡然,竟无半分拔刀之意。吴六奇不知武凤楼是不愿仗宝刀之利胜他,反觉受到了莫大轻蔑,愤然喝道:“武公子,你未免太自负了!你伤我师门数人,致使燕山名声蒙尘。吴某今日不出手则已,出手绝不留情。此乃生死之战,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。快亮兵器!”
武凤楼面色一正,肃然道:“我背上这口刀吹毛断发、削铁如泥,正因如此,为求公平,武某才不愿动用。请发招罢!”
吴六奇闻言,心中虽存疑虑,却也不愿落了下风。他反手将双钩重插背后,慨然道:“既然如此,吴某也空手相陪!”话音方落,他一招“毒蛇寻穴”疾点武凤楼咽喉。武凤楼肩头微晃,向右横跨半步,避得轻描淡写。吴六奇变招极快,一式“推波逐浪”直取其肋下。武凤楼身法空灵,脚下走个“倒踩七星”,再次闪过。吴六奇暴喝一声:“打!”左掌如影随形,直奔武凤楼太阳穴。
武凤楼使个“惊鹿回顾”,头颈微偏,身子已如游鱼般滑至吴六奇右侧。吴六奇连环三招,招招狠辣,却连对方的衣角也没沾上。此时他方才惊觉,这不到弱冠的少年,竟已将先天无极派的神功练到了绝顶之境。他自知拳脚难胜,趁武凤楼身形微顿之机,使个“顺风扯旗”,虎头双钩已再度掣在手中。
紧接着,他左钩“推窗望月”,右钩“风吹马尾”,双钩如剪,交错递出。武凤楼轻喝一声,使出一式“燕子穿云”,身形拔地而起。吴六奇见状暗自心喜。武学大忌便是悬身空中,无处借力,且面对双钩这等外门奇兵,赤手空拳凌空而起,岂非自寻死路?
吴六奇求胜心切,右手钩直指长空,左手钩蓄势待发,只待武凤楼下落的一瞬,便要施展燕山派绝学“指天划地”,将其重创。
哪知武凤楼在半空中轻啸一声,左脚尖点中右脚面,身躯竟生生又拔高了五尺。紧接着一个“云里翻身”,他已变为头下脚上,双掌如鹰隼攫食,迅猛扑下。吴六奇惊出一身冷汗,想起武凤楼的长辈们皆以轻功冠绝武林,合称“五岳三鸟”,自己竟妄图在此道上取巧,实是痴人说梦。眼见避无可避,吴六奇只好拼命一搏,双钩交错成十字,使出一招“怒斩恶蛟”向武凤楼颈项绞去。武凤楼身形在方寸间一屈一侧,左手“倒摘七星”,竟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双钩交叉的核心。与此同时,他右手一记“天龙抖甲”,已直逼吴六奇前胸。
吴六奇心神俱震,深知若不撒手弃钩,必丧命于这惊天一掌。可若弃了兵刃,余生如何立足江湖?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武凤楼身形诡异地一晃,仿佛受了双钩的大力震荡,扣住兵刃的左手竟“被迫”松开。他这一下装得极像,除去吴六奇本人与白剑飞,旁人皆未察觉其中关窍。
吴六奇心知对方是故意成全,心中顿生感激。他顺势两臂一张,双钩削向武凤楼双肩。实则武凤楼那一掌早已印在他的乳泉穴上,只要劲力一吐,吴六奇必死无疑。然而武凤楼生生收回了掌力,佯作回身招架。
吴六奇心悦诚服,当即垂下双钩,后退一步,望着武凤楼颤声说道:“武公子掌法玄妙,吴某认败服输。”
言罢,他微微躬身,退回本阵。当他行至师父燕凌霄身旁时,只见老魔头那双鹰眼中射出一抹异样凶戾的芒光。吴六奇心下一凛,唯恐师父看出了那场中刻意相让的破绽。
正当吴六奇心惊肉跳之际,燕山派掌门虎头追魂燕凌霄已如一尊杀神,立在了武凤楼身前。他那一双阴鸷的利眼在少年面上冷冷扫过,狂态毕露,仰天发出一阵枭鸣般的干笑:“怪不得我那几个不成材的徒弟尽数折在你手里,确实有几分门道。不过在老夫看来,你这点火候还差得远。退下罢,叫那白秃子出来领死!”
武凤楼自幼承袭师恩,视师如父,平素最是温良纯孝,此刻闻听燕凌霄竟当众辱骂恩师为“白秃子”,心头那一腔怒火陡然喷薄而出。他暗自咬牙,丹田内息流转,将全身功力聚于双臂,蓄势待发,语声微颤却坚韧异常:“晚辈若是不退又当如何?”
燕凌霄纵横江湖数十载,何曾被后生小辈如此顶撞?他阴沉沉地一笑,眼中杀机隐现:“那你岂非飞蛾扑火——”
“自古以来,以卵击石者不乏先例,晚辈今日便斗胆一试!”武凤楼不等他那句“自来送死”出口,便硬生生截断了话头。
这番绵里藏针的抢白,气得燕凌霄脸色铁青。一旁的窦力与位方更是心惊肉跳,齐齐望向白剑飞。只见这位追云苍鹰往日游戏风尘的惫懒神色早已荡然无存,嘴角肌肉微微抽动,显然已动了真怒,正欲仗义出手替下爱徒,不料斜刺里又闪出一个身影。
正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。他神色肃然,对着燕凌霄拱手道:“燕老前辈,虽说你年迈德薄,礼数欠奉,守着晚辈的面羞辱我白二叔,但小爷还得唤你一声老前辈。武大哥明知与你动手是以卵击石,但为了师门尊严,便是舍了性命也得接招。只是你老人家以大压小、以老欺少,传扬出去,怕是燕山派的脸都要丢尽了。”
位方在旁听得暗暗发笑,心道这坏小子真本事虽稀松,这三寸不烂之舌倒真能抵挡千军万马。再看那燕凌霄,果真被气得面如白纸。
李鸣却是不依不饶,续道:“今日我大哥找上你,算不得你以大压小。但我且问你,你打算如何比试?”
燕凌霄嘿嘿冷笑,狂傲之态复萌:“方才他空手胜了我徒儿,老夫也不占他便宜。叫他亮出兵刃,老夫只凭这一双肉掌奉陪便是!”位方闻言心中大喜,暗叹李鸣当真老谋深算,几句话便套牢了这魔头,叫他自负身份,弃了那名动江湖的虎头双钩不用。
李鸣听了这话,心中虽已乐开了花,脸上却仍是一派愁云惨淡,吞吞吐吐地拿捏姿态。燕凌霄此时归心似箭,急欲在侯国英面前立威,更想为门下雪耻,生怕李鸣反悔,厉声喝道:“还有什么条件,快些放出来!省得待会儿败北,你这泼皮又来胡搅蛮缠!”
李鸣见火候已到,方才平静说道:“老前辈功力通神,我大哥不过初出茅庐。即便你不用兵刃,若是以深厚内力生耗,硬累也能把我大哥累趴下。这法子不公。依我看,不如由老前辈划个道儿,限定招数。若在限期内胜不得我大哥,便算打个平手,如何?”
这几声“功力通神”捧得燕凌霄志得意满,他纵声狂笑:“何须百招?老夫若在十招内打不发他回去,便算老夫落败!这你总没话说了罢?”
李鸣听罢,猛地对全场施了个罗圈揖,清亮的声音响彻林间:“君子一言,如白染皂!燕老前辈一代宗师,言出如山,请诸位英雄作证!”说罢,他身形灵动地往后一缩,退入阵中。
燕凌霄对着武凤楼招手喝道:“小子,亮家伙罢!”
武凤楼右肩微沉,反手握住背后刀柄,拇指轻扣绷簧。只听“锵”的一声龙吟,五凤朝阳刀破鞘而出。霎时间,众人眼前如现一道赤紫惊鸿,寒光刺骨。武凤楼使一招“孟德献刀”,众人定睛看时,只见那宝刀一面镂刻五彩神凤,一面铭刻滚滚红日,华彩夺目,煞气逼人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燕凌霄心头一震,未曾想这灵隐寺的镇寺至宝竟在这少年手中。此时他方才悟出李鸣反反复复用话套住他的用意,心中暗叫一声苦,悔不该一时托大。方才见武凤楼与吴六奇交手,已知此子功力深厚,如今又有宝刀加持,要在十招内取胜,无异于火中取栗。
然而众目睽睽,箭在弦上。燕凌霄深吸一口真气,力透指尖,双手化作利爪。只见他左手直取武凤楼右腕,右手如苍鹰攫石,狠狠抓向其左肩井穴。
好个虎头追魂,明知五凤朝阳刀乃天下第一神兵,竟浑然不惧,使一招“踏中宫、走洪门”,挺身而进,双手化作漫天残影,起手便是燕山派秘传的空手入白刃擒拿绝技。
武凤楼虽仗宝刀之利,心中却不敢对这北方巨魔存半分轻视。眼见掌风袭来,虽隔数尺,已隐隐透出刺耳的“丝丝”破空声,足见内劲之纯。他右腿横划,身如陀螺急旋,生生避开正面锋芒,顺势撤刀撩起,两道紫红华彩直削燕凌霄双腕。
燕凌霄见状,右手猝然下沉,变招“天王托塔”,五指如钩,竟欲硬抓刀背;左手则原势不改,如影随形般衔尾追击武凤楼右腕。武凤楼心头猛地一沉,自知修为较之老魔头尚有天壤之别,也难怪窦、位两位师伯皆在其手下吃瘪。幸而他自幼随师苦修,先天无极真功早已根深蒂固,当下双肩微晃,瞬息倒退三尺,反手一记“缠头裹脑”,刀光如练,横扫而出。
燕凌霄虽狂傲,却也深知神兵之威。他此番冒险欺近,原是想仗着身份奇袭取胜,此时见两招走空,不由发出一声枭鸣怪笑。他借着刀锋扫过的余劲,身形陡然下坐,使个“藏头躲颈”,那森冷刀锋几乎是贴着发髻削过。燕凌霄变招极快,左手翻掌猛抓武凤楼肩头,右手立掌如刀,借着错身之际直劈其后脑,招式诡激,凶狠至极。
围观的位方、窦力等人见状,惊得心悬到嗓子眼,险些惊呼出声。
就在这第三招生死攸关之际,李鸣忽地扯起嗓子喊道:“大哥,瞧这架势,老前辈是要和你并骨归西啦!”
这一嗓子喊得正是时候。武凤楼心领神会,顿时明悟李鸣是在点醒自己:面对此等魔头,切不可意气用事求攻,只需凭宝刀之长,采取守势。只要捱过十招之约,燕凌霄自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认输。
武凤楼主意定下,身形微撤,施展一式“刀扫七国”。宝刀幻化出红紫两道惊鸿,夹带着金刃破风的凄厉声浪,直逼燕凌霄腰际。燕凌霄纵有通天之能,也不敢以肉掌试神兵,竟被这凛冽刀势生生逼退数步。武凤楼一招得手,仗着三尺八寸的刀长远胜肉掌,当即横刀胸前,摆出一副“夜战八方”的架势,凝神待敌。
燕凌霄自十八岁横行江湖以来,从未在后生小辈手中吃过这种闷亏。连出三招不仅未能建功,反而被一个黄口小儿逼退,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?他怒极反笑,连吸数口真气,双腿微岔,双臂因内力狂涌而剧烈颤动,面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紫色。
位方见状大惊失色,知是老魔头动了真火,要施展最阴毒的“追魂紫砂掌”来挽回颜面。位方正欲出言示警,李鸣却抢先一步,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燕老前辈,请听小的一言!”
燕凌霄紫砂掌功力已运至巅峰,正待雷霆一击,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听得李鸣唤他,且言辞间破天荒地带了“尊称”。他不得不强压内息,双目怒翻,没好气地喝道:“有屁快放!”
这一开口,本已聚起的千钧劲道顿时如泄洪般消散一空。位方在旁看得险些笑弯了腰,侧头对窦力低语:“你从哪寻来这么个‘宝货’?这老魔头今儿算是叫他给冤苦了。”窦力翻了翻眼皮,低哼道:“你懂甚?这叫棋高一着,随机应变。”
此时,李鸣正煞有介事地挨近燕凌霄,压低声音道:“老前辈,十招之约能不能成,您心中最是有数。我大哥手中那宝刀,他若是一味守着这‘夜战八方’,任您神功盖世也难奈他何。若真打成个平手,您这一世威名岂不付之东流?依晚辈愚见,不如见好就收,两下里全了体面,您瞧如何?”
燕凌霄听得一怔,心中权衡利弊,正自犹豫。
李鸣却不等他回过神,忽然提神大气,扬声对众人喊道:“诸位!燕老前辈宽宏大量,虽我大哥伤了他几名高足,但那也是因他们从了逆贼魏阉。今蒙老前辈深明大义,不计前嫌,两家就此言和!日后我大哥必亲上燕山,向老前辈敬酒赔礼!”
众人尽皆愕然,方才还生死相搏的十招之约,竟教李鸣三言两语给说和了?唯有白剑飞等高人看得分明,李鸣这是连捧带吓,硬生生给了燕凌霄一个下台阶。
武凤楼此时也省悟今夜救母为重,不可久耗。他当即插刀入鞘,深施一礼,恭声谢道:“蒙老前辈手下留情,晚辈感佩莫名。”
燕凌霄虽是北地骁雄,心智却不敌李鸣这般百般机敏。他明知这少年是在空口白舌地编排圈套,可心中权衡,若当真十招之内拿不下这柄宝刀,他在天下群雄面前积攒数十载的威名便要付之东流。李鸣递过来的虽是假梯子,他却不得不顺势而下。只是这燕凌霄性情孤傲,心中这口恶气憋得几乎炸裂,无处排遣,只得拿门下弟子撒气。他忿然回身,对吴六奇厉声喝道:“传我口令,命尔等师兄弟天黑前于孙府齐集,随为师即刻折返燕山!若有延误不到者,老夫亲手废了他!”
训罢徒众,他才勉强对白剑飞拱了拱手,语声冰冷:“今日之战,且到此为止。山高水长,改日再向白大侠请教!”言毕,他甚至不愿再看李鸣一眼,带着徒弟头也不回地朝孙子羽府邸疾步而去。
眼见强敌退避,白剑飞环顾四周,见天色将晚,便吩咐众人散去,分头折返六和塔。武凤楼与李鸣步法迅捷,首批回到塔中。刚入内,便见“江汉双矮”之首的矮罗汉窦觉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窦觉神色严峻,见二人入内,当即对武凤楼道:“老夫已查实,令堂现下正关押在杭州官府大牢之中。今夜无论如何,需得设法将其救出。”武凤楼听闻生母下落,悲从中来,当即伏地叩首,感佩涕零。
至掌灯时分,众人陆续聚首,唯有狗屠户位方最后归来。他不仅带回了消息,更带回了三桩令众人心头一沉的变数:其一,女魔王侯国英已以锦衣卫统领之尊,亲往杭州知府衙门传令;其二,夏侯兄弟已暗中巡视过大牢;其三,也是最令江湖人忌惮的,侯国英的师娘——铁扇帮主于和之妻“河东狮”阎秀英,竟也现身杭州。
白剑飞长眉紧蹙,沉吟良久,方问道:“诸位对此三条消息,有何高见?”
窦觉生性刚烈,抢先应道:“依老朽之见,这三件事实为一桩。侯国英虽欲解走武夫人,奈何她非地方官吏,更有魏银屏郡主处处作梗。她此番亲见知府,定是施压;派夏侯兄弟巡牢,是为防微杜渐。至于请动师娘阎秀英,足见她已察觉我等势力,自忖难以独力成事,故而求援。”
白剑飞虽觉其言有理,却总觉侯国英此人心机深不可测,或有他图。他转首看向位方,位方生性豪爽,直言不讳:“敌踪已现,针对的定是你我。夜长梦多,依我看,今夜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。”
众人各抒己见,唯独李鸣蜷缩在角落,默然不语。白剑飞心中暗笑,知这少年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对大师伯窦觉存着几分敬畏。只要矮罗汉在场,他那些惊世骇俗的狂言便一句也吐不出。
白剑飞有意听其见解,便笑道:“鸣儿,此乃军机大事,不必忌惮你大师伯,且说说你的主意。”
窦觉冷哼一声,斜睨了李鸣一眼,语气严厉:“二叔问话,你只管实说,若敢胡言乱语,定不轻饶。”
李鸣这才恭敬站起,正色道:“以此情势观之,侯国英定有后手。大牢之内情况不明,若贸然劫狱,恐中埋伏。况且,魏银屏郡主虽出魏门,却深明大义,对武大哥更是情根深种。她与侯国英已然反目,依晚辈之见,今夜由我巡风,武大哥潜入水陆提督府寻魏郡主探听虚实,再行决断,方为万全。”
话音未落,窦觉勃然大怒,斥道:“去求魏家女子相助?亏你开得了口!我窦老大受武大人深恩,纵然身陷九泉亦难相忘。尔等若畏首畏尾,老夫便孤身独闯监牢,救武夫人脱险!”
李鸣吓得缩颈低头,再不敢辩。白剑飞心中虽知劫牢艰险,但他亦深知爱徒救母心切,若再行阻拦,恐伤了师徒情分,更有愧于旧友。
思虑再三,白剑飞终下定计:“大哥与鸣儿所言各有利弊。既然我等高手云集,便兵分两路:一路随我亲赴巡抚衙门,佯装暗杀侯国英,以此牵制女魔王及其援手;另一路则由大哥亲率,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营救。事成之后,钱塘门外会合。切记,各自为战,不可互援,以免乱了方寸。”
众人闻言齐声称善。最终定下劫牢之人:武凤楼、窦觉与位方;余者皆由白剑飞率领,直扑巡抚衙门。
当下众人用了些点心,各自闭目运功,只待二更天时,夜黑风高,便要在这西子湖畔掀起一场血雨腥风。
别人都闭目静坐,默运功力,武凤楼却心潮起伏不已,怎么也宁静不下来。他这一生,虽不过二十载,却历尽坎坷。一会儿想起老父惨死的景象,老人家临死前那双充满期望和遗憾的大眼,历历在目,如刀绞心;一会儿又焦心年迈老娘陷身监牢,那潮湿发霉的囚室、刺骨的铁链,老娘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?真是度日如年。
忽然,魏银屏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和一对呆然无神的大眼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帘。武凤楼心头悚然一惊,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。他清楚地记得,那是魏银屏突然知道他是两江巡抚武伯衡之子,并刺杀了乃父魏忠英之后,那一副悲痛绝望的神情。那是一种天崩地裂、万念俱灰的眼神,纵然他与魏家有着血海深仇,此刻想起,也不禁心头一颤。
难得她在乃母吞金自杀之后,还保持了最后的一线清明,释放了自己。后来,在虎跑山庄,她又不惜和侯国英当场翻脸,硬是从那毒妇的魔爪下带走了自己的母亲,使老娘免受了非刑之苦。这份恩情,这份德行,即便是武家与魏家仇深似海,只怕他武凤楼这一世,乃至永世,也报答不清了……正当他陷在纷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时,忽然一只大手沉甸甸地搭上了他的肩头。武凤楼猛地惊醒,睁眼一看,塔内灯火昏暗,身旁只剩下窦觉和狗屠户位方二人,其余众人都不见了踪影。
武凤楼这才收敛了心神,一问之下,方知在二更天时,师父白剑飞已率领众人提前出发,去了巡抚衙门。当下,他不敢有丝毫迟疑,深吸一口气,紧随窦、位二人下了六和塔。三人出了塔,便如三道轻烟,直奔杭州城里疾驰而去。
凭着三人的深厚功力,在这夜深人静之时,找一个僻静的城墙角落,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。三人气沉丹田,身形拔起,悄无声息地蹿上了城墙,避开了巡逻的守军。进了城,由武凤楼带路,三人疾如飘风,穿街过巷,向杭州府监牢掩去。
这杭州城,自古便是繁华之地,分属钱塘、仁和两县所辖。而那杭州府牢,则设在仁和县辖境之内,地处城中偏僻的东北一隅,四周皆是低矮的民房和荒地,终年难见阳光,透着一股子阴森气。
三人悄悄来到监牢后面,伏在暗处听了听,里面黑漆漆的一片,死一般的寂静,连个虫鸣声都没有。窦觉眉头微皱,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。他一伸手,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。这是两枚永乐年间所铸的通宝,分量极轻,体积也小,平日里是窦觉用来练指力的物事。
他轻轻一抖手,那两枚铜钱便呼啸着向大牢上空打去。说也奇怪,那铜钱飞在半空,力道竟然不减,好象一对并翅双飞的蝴蝶,互相轻击,发出一阵极轻微、极细碎的“叮当”声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,若不仔细听,根本察觉不到。武凤楼在一旁看得清楚,不禁暗暗钦佩窦大侠这一手投石问路的巧妙手法,这份对力道的控制,当真是炉火纯青。
然而,铜钱飞入上空,消失在黑暗中,大牢内还是一片死寂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窦觉脸色沉了下来,低喝了一声:“上!”身子已腾空蹿起,如一只苍鹰,直扑那高丈许的监牢大墙。他怕墙上有守军设置的倒刺伤人,在越过大墙的一刹那,身形突然一个“云里翻身”,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圈,向墙内射去。与此同时,他右手一伸,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下落的两枚铜钱,以免它落地有声,惊动了里边守夜的人。
武凤楼和位方紧随其后,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入牢内院中。窦觉一打手势,示意位方在一旁巡风,防备突发状况。他自己则带着武凤楼,提气轻身,如两只幽灵,轻点巧纵,穿过重重院落,扑奔女监。
这时二更已过,三更未到,正是夜色最浓之时。一勾斜月不知何时已被浮云死死遮掩,监牢内不仅黑得出奇,更显得阴森可怕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。
二人正想四下查看武夫人被囚禁的所在,忽听两声有气无力的梆子响遥遥传来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与此同时,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,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。
窦觉和武凤楼心头一凛,闪身避入一处墙角阴影之中。工夫不大,一个狱丁挑着一盏气死风灯,打着哈欠,缓缓走了过来。灯光摇曳,映出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。
窦觉双目微眯,静候他来到近前。就在那狱丁离墙角不过三尺之时,窦觉突然闪出,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,不等那狱丁反应过来喊出声来,已把他象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过来。他左手如铁钳般卡住那狱丁的脖子,低声叱道:“要命的别作声。”
武凤楼也靠了过来,刀已出鞘,寒光逼人。那狱丁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深更半夜遇上劫牢的杀神,吓得魂不附体,全身瘫软,只是在窦觉手里低声哀求:“好汉爷饶命,好汉爷饶命。”
窦觉冷哼一声,手下微微一紧,那狱丁只觉脖子快要断了,疼得满头大汗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矮罗汉窦觉用左手抓住他的梆子,稍一用力,那梆子已经在指间粉碎,化作碎木屑散落在地。他威吓道:“你敢吭一声,我就废了你。快说,武夫人的监房在哪儿?”
那狱丁哆哆嗦嗦地,连头都不敢抬,颤声说:“从、从这里向北,过、过一排房子就是女牢。武夫人是朝廷命妇,押、押在地字一号。”
窦觉听罢,冷冷地说了一声:“委屈你了。”随手点了他的穴道,那狱丁立时动弹不得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。窦觉又撕下他的衣襟塞住他的嘴,以防万一,然后一把将他抛入了墙角荒草之中。
处理完狱丁,窦觉弄熄了灯笼,带着武凤楼,凭着那狱丁所指的方向,扑到了地字一号监房。
这是一间独立的单人牢房,门上挂着一把脸盆大小的大铁锁。武凤楼看着那把铁锁,心如刀绞,他知道母亲就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,不知受了多少苦。他一塌肩,背后的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,红紫两道光华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他信手一挥,“喀嚓”一声,那把大铁锁如同纸糊的一般,应声断作两截落在地上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武凤楼刚想推门入内救母,不料身旁的矮罗汉窦觉突然低声说道:“慢着!今天牢中出奇的沉寂,这倒很出意外。按理说,劫狱如此大事,侯国英不可能毫无防备。为了防止中了埋伏,需要你好好地宝刀扬威,在前面开路。我背人,你掩护。”
武凤楼知矮罗汉窦觉报恩心切,为了救出武夫人,他不惜以身犯险,这份情义,自己岂能辜负?他当即从命,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胸前,随即一个“靠山背”,用肩头将那沉重的牢门推向一边。
牢门一开,窦觉已闪身而入。这时,空中浮云恰好飘过,斜月余辉从门中射入,照亮了昏暗的牢房。
武凤楼一眼看见,自己的高堂老母此时正披头散发,衣衫破碎不堪,神情憔悴到了极点,双眼紧闭,斜倚在潮湿发霉的墙角,似乎是昏睡了过去。
看着老娘这副惨状,武凤楼心痛之下,如万箭穿心,全身一震,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几乎失手掉落在地。泪水,瞬间夺眶而出。
窦觉看着武伯衡的遗孀受此凌辱,也是虎目含泪。他低声惨呼:“老夫人,你受苦了!快伏我背上,老朽这就救你出狱。”说罢,他转身躬腰,半蹲在地下,等着武夫人伏上来。
不料,那斜倚在墙角的“武夫人”并未动弹,只是颤声说道:“男女有别,还是让楼儿背我。”
武凤楼一听,不由得心头一颤。这声音,虽然嘶哑,虽然微弱,但他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了。这声音中,隐隐透着一股子阴森和虚假,绝不是母亲那温婉慈祥的语调!
他正想近前察看个究竟,不料窦觉心急,一心只想快些救人出洞,并未察觉有异。他说了一声:“形势危急,何拘俗礼?”已向那假武夫人伸出手去,想要强行将其背起。
就在这一瞬间,变故突生!
猛听矮罗汉窦觉一声厉吼,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震惊,紧接着,他的身子突然跌伏在地。武凤楼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,只见那假武夫人猛地抬起头,那张脸哪里是母亲,分明是一个面目狞厉的汉子!
在这汉子抬头的瞬间,三点寒星已如电光石火般,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,分别袭向武凤楼的人中、咽喉与小腹三处要害!
武凤楼陡觉寒风袭人,心知已然中计,手中五凤朝阳刀顺势轻挥,只听“叮叮”两声清脆碎响,已将打向人中与咽喉的两枚丧门钉震飞。他左手顺势一翻,内劲吐处,竟生生抄住了射向小腹的那颗。
暗器被破,刀芒映照之下,室内惨景令他目眦欲裂:矮罗汉窦觉伏地不起,脊背之上,一把匕首已齐根没入后心,竟是被这一刀夺了性命。而那原本斜倚墙角、扮作老母的“妇人”,此刻已阴森森地站起,从背后抽出了一柄长约二尺七八、色泽乌黑沉重的大铁扇。
武凤楼脑中轰然一响,瞬间省悟——此人哪是什么妇人,分明是阴阳扇于和之妻,亦是侯国英的师娘,号称“河东狮”的恶妇阎秀英。他深恨自己未听李鸣“不明虚实、不可贸然”的苦劝,方有今日之失。悲愤之下,他正欲催动宝刀与这恶妇拼命,忽见监牢四周火把齐明,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。狗屠户位方身形如烟,掠至门首,焦灼低喝:“风紧!快撤!”
武凤楼虽心如刀割,却知此时非恸哭之时,更不知生母究竟系于何处。他左手抄起窦觉冰冷的遗体,一个倒纵掠出门外。那阎秀英哧哧怪笑,手中铁扇化作判官笔势,“魁星点元”、“铁笔刺空”、“横扫千军”连环三招,如急风骤雨般点向武凤楼周身大穴。位方见状厉吼一声,掌中牛耳尖刀上下翻飞,堪堪截住恶妇。
武凤楼正欲挟尸突围,忽听前方传来一声轻笑,清脆如珠玉落盘,却透着彻骨寒意:“本督原想活捉一凤,未曾想先误宰了一猪。武公子,别来无恙乎?”
灯火摇曳间,一名书生拦住去路。其人轻摇折扇,白衣胜雪,正是锦衣卫统领侯国英。她左有“铁指裂石”夏侯耀武,右立“单掌开碑”夏侯扬威,三人成品字形封死了所有生路。武凤楼环顾房头,只见锦衣卫伏兵密布,心知今夜之算已尽入敌彀。
侯国英折扇微抬,笑意盈盈:“武公子,本督亲率这么多人候你,你若甩手便走,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?只要你肯随我去趟北京,念你年幼,本督定不赶尽杀绝。若你一意孤行,纵使逃到天涯海角,我这五万锦衣卫也必将你缉捕归案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还不认命么?”
武凤楼朗声大笑,刀指侯国英:“侯国英,我只可惜你文武双全,却认贼作父,助魏阉弄权,祸国殃民。我武家血海深仇未报,只要尚存一息,誓与尔等周旋到底。你仗人多势重,小爷何惧之有?只管一拥而上便是,且看我掌中利刃答应不答应!”
他左臂环抱故友遗体,右手横刀而立,眉宇间尽是宁死不屈之气。纵是侯国英杀人如麻,见此神采也不禁暗自心折。她哑然失笑道:“死的是窦老大吧?本督念他也是条硬汉,待会儿定会将其厚殓,省得你束手束脚。这样罢,本督不用旁人相助,只要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把扇子,便放你逃生。若你输了,便乖乖进京,如何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月影西斜,侯国英身披素罗花袍,金冠束发,面如冠玉,唇若丹朱。若非深知其底细,真会将其认作一位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,谁能想到这皮囊之下竟藏着一颗狠辣如狼的心?
武凤楼深知其“天罡扇”变幻无穷,不敢大意,正欲示意位方寻机突围报信,不料这位狗屠户已抢先发难。位方一连三刀逼退河东狮,纵身跃至武凤楼身前,嬉皮笑脸地对侯国英道:“侯总督,位某虽是市井屠夫,却也久慕您的绝技。今日若不见识见识那‘追魂绝命三十六弩’,岂非白活了这辈子?您若不打完这三十六弩,位某这嘴可臭得很,定要骂得你祖上三十六代不得安宁!”
言毕,位方掌中一尺八寸的牛耳尖刀已如灵蛇出洞,寒芒直刺侯国英小腹。
侯国英贵为锦衣卫总督,又是当今皇帝乳娘之女,自幼出入禁宫,受的是金枝玉叶般的尊崇,何曾听过市井屠夫这般污言秽语?她凤目生寒,那天罡扇“啪”地一合,并拢如铁尺,使出一招“下井投石”,挟着一股冷森森的劲气削向位方的牛耳尖刀。
位方深知那扇骨乃红毛宝铁所铸,利可断金,当下不敢硬碰,晃肩抽刀,使一式“抽梁换柱”反削侯国英左肩。侯国英哂笑一声,如闲庭信步般斜跨半步,左手两指并拢,如灵蛇出洞点向位方软肋。这招变式极快,位方只觉肋下一冷,忙不迭侧身闪避。
侯国英衔恨他言语粗鄙,身形半转,天罡扇微微一抖,只见三点寒星成品字形,直激位方太阳穴。她将闪避、点穴、发暗器三势化为一体,行云流水,狠辣无匹。位方虽是百战余生,此刻亦是惊出一身冷汗,在那利弩将及的一瞬,拼命偏头一甩,一支利弩几乎是贴着他的鬓角擦了过去,带起一串血珠。
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忽而心头大恸。他猛然省悟,位方这般冒死纠缠、口出秽言,分明是想以残躯为饵,诓出侯国英那最令武林胆寒的三十六支“追魂绝命弩”。只要弩箭射尽,自己便能凭五凤朝阳刀之利,博出一线生路。
这一怔忪间,侯国英已连下杀手。天罡扇在月色下折射出诡异的幽芒,“连中三元”、“四季开花”、“五子夺魁”、“七女投梭”……暗器如急雨倾盆,瞬息间已打出三十支。位方在寒芒缝隙中左右支绌,身法已乱,每避过一箭皆是险象环生。
武凤楼目眦欲裂,正欲仗刀冲杀救援,却听侯国英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娇笑。那把天罡扇“刷”地全部抖开,五支小弩与一支大弩连珠迸发。先头一支大弩破空声如裂帛,五支小弩紧随其后。位方见大弩势重,立起牛耳尖刀欲先击落强敌。
孰料侯国英这一招名为“五云捧日”,乃是追魂弩中最阴毒的后发先至之术。那五支小弩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,竟抢在大弩之前攒射而至。只听“噗噗”连响,五溜寒芒尽数没入位方前胸,位方身子剧烈一颤,尚未站稳,那支大弩已如流星般贯穿了他的乳泉要害。
这位义薄云天的市井豪杰,为了护卫忠良遗孤,以命试弩,终是难敌这夺命机关。位方脸上肌肉一阵痉挛,眼中神采涣散,只嘶哑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:“凤楼……快……”
话未说绝,这尊铁打的汉子已仰面翻身,重重倒在尘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