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孤刀扶龙 > 第4章 剑拔弩张
    假山洞内阴冷潮湿,武凤楼蜷伏在乱石缝隙之中,耳畔犹响着那少年书生清朗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。他自忖隐匿极深,又有“狗屠户”移花接木的手段遮掩,原以为能瞒天过海,不料对方甫一现身便语带玄机,竟似早已看破这洞中藏人。武凤楼背脊冷汗涔涔,只觉那书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,直刺心窝。他钢牙一咬,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,正欲仗剑冲出拚个死活,心念却倏地一转:此人若果真笃定我在此处,如今天色将曙,只需命人将这假山围个水泄不通,哪怕是用火熏、用水灌,我也绝无幸理,他又何必多此一举,弄什么“敲山震虎”的玄虚?

    思及此处,他强压心头悸动,屏息敛气,身形如游鱼般向假山深处移去。待听得外间寂然无声,他当即施展先天无极派不传之秘“锁骨缩筋法”,浑身骨节格格轻响,硬是从一处极狭窄的石罅中挤了过去。隙后豁然开朗,竟是个数尺见方的干爽洞穴。武凤楼连番恶战,早已精疲力竭,此刻神智一松,竟就此蜷缩身躯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待他幽幽转醒,顺着原路折返至石隙边,只见一线极明亮的阳光斜映进来,显然已是日上三竿。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,定下心来,双目微闭,盘膝坐于洞中。随着先天无极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,只觉受损的经络如逢甘霖,隐隐作痛之感渐渐消散。

    时光荏苒,直至二更时分,武凤楼方才悄悄钻出假山。清冷的月光洒在巡抚衙门的庭院里,四下里静悄悄的,唯有风动竹叶之声。他心中疑云丛生:昨夜局势虽险,但凭着自己的武功,再有窦力、位仁两位伯父接应,强行突围并非难事。窦二伯父为何执意要他困守此洞,更不惜让位伯父冒险弄那声东击西之计?他虽百思不解,但深知矮金刚窦力为人老成持重,如此安排必有深意。他此时内伤已愈,见四周并无哨探,索性凭着对府邸路径的熟稔,借着夜色掩护,向正厅摸去。

    绕过正厅侧面的山墙,眼前陡然一亮。只见厅内灯火通明,数十支粗如手臂的巨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当即屏息凝神,施展轻功绕至厅后。两名背插单刀的劲装大汉分立后门,目光如电,警觉异常。武凤楼更不迟疑,身形晃动间已如魅影般飘至两人身后,双手齐出,两指精准地拂中了两人的昏睡穴。待两名壮汉软绵绵倒下,他一式“乳燕凌空”纵身而起,自半开的天窗中轻巧掠入,手指在横梁上轻轻一搭,借势藏身于厚重的幕帷后方。

    他俯身下望,不由得暗暗吃惊。只见那少年书生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后的虎皮交椅上,神态从容。“昆仑双杰”夏侯耀武、夏侯扬威兄弟面色凝重,按剑分立左右,两侧锦衣卫士执戟而立,个个杀气腾腾。厅内虽无一人言语,那股森然肃杀之气却直逼梁际。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凛然,暗忖这少年书生受魏忠贤指使,本为搜寻先父弹劾阉党的罪证而来,何以竟在此处私设公堂?正狐疑间,一名旗牌官步履匆匆步入正厅,单膝跪地禀道:“禀小爷,人犯带到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此言,心中暗叫一声:“不好!”他适才点穴时存了不愿多伤人命的心思,出手极轻,若是在此耽搁太久,后门那两人一旦转醒,自己便成了瓮中之鳖。更有夏侯兄弟这等高手在场,带伤之躯决难抵挡。他正欲抽身离去,却听那少年书生冷声喝道:“带上来!”

    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与杂沓脚步,四名兵丁押着一名囚犯缓缓步入厅中。武凤楼只扫了一眼,如遭雷击,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。那被锁链束缚、形容憔悴却神色凛然的妇人,正是他的生身母亲武夫人。他万没料到,本应在前往金华路上的母亲,竟会被人中途截回,落入这虎狼窝中。

    武夫人步入厅心,虽衣衫略显凌乱,气度却依旧雍容。她冷冷扫视高座上的书生,清声说道:“老身乃朝廷命妇,不知身犯何法,竟遭尔等私行拘捕?”

    那少年书生微微欠身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温言道:“夫人言重了。您贵为诰命,随武大人在官场历练多年,当知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’的道理。武伯衡欺君罔上,结党营私,更妄图密谋暗害九千岁,如今已然畏罪自裁。九千岁宅心仁厚,念及昔日同僚之情,不忍见武家绝后。只要夫人肯招供武伯衡生前的同谋余党,并交出那份奏折手稿,九千岁定会法外开恩,保全您与令郎凤楼的性命。若是一意孤行,恐怕便是九千岁有心庇护,下官也难以为力了。”

    武夫人听罢,仰天微哂,眼中尽是不屑之色:“先夫之死,尔等虽自诩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魏阉奸谋昭然若揭,先夫一身正气,岂能永远冤沉海底?你莫要拿这些虚言威吓,老身自先夫去后,早有追随于地下的心思,区区一死,何足道哉!”言罢,她径自稳坐于兵丁抬来的椅上,双目微垂,再不发一言。武凤楼伏在梁上,见母亲面对权竖鹰犬,辞色间竟无半分惊惶,那股浩然正气直冲霄汉,心中不由既感且佩,豪情顿生。不料公案后的少年书生面色陡转阴森,冷笑声中透着刺骨寒意:“武夫人当真好口才。不过你须明白,武伯衡留下的那份底稿,本督是志在必得。你便是铁打的金刚,进了这正厅,我也能将你焚化了。想必‘三木之下,何求不得’的手段,夫人总该听闻过一二罢?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“三木”二字,只觉五雷轰顶,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透天灵盖。他知这书生貌如处子,心若蛇蝎,竟要对老母动用非刑。他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,右足微点,便欲飞身扑下搏命。孰料肩头猝然一沉,竟被一只生铁般的手掌牢牢扣住。他大惊之下,左手反掌待发,耳畔却传来一声极细的低语:“不可莽撞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清越熟悉,武凤楼心头狂喜,原来阻他的不是别人,正是恩师“五岳三鸟”中排行第二的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。他见师父亲临,虽不敢再动,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旗牌官把手一招,四名兵丁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。两根沉重的鸭嘴棍磕地有声,另两名校尉则将一排森冷的椤子撂在武夫人脚下。

    武凤楼目眦欲裂,五内俱焚。他分明感到师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也在微微颤动,显然老人家亦是强压怒火。那书生依旧挂着一抹阴柔笑意,慢条斯理地劝道:“夫人高年,何必自讨苦吃?若能交出物事,招出同党,下官自当礼送出府。”武夫人却是从鼻孔中冷哼一声:“小贼,莫在此处假仁假义猫哭老鼠。老身既陷魔掌,便没打算活着出去,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罢!”

    那书生勃然大怒,重重一拍公案,喝令道:“动刑!”两名兵丁应声而动,眼看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便要惨遭凌虐,武凤楼目眶欲裂,几乎要挣脱师父的手掌跃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厅外忽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:“郡主到——”

    那少年书生闻声,右手倏地一抬,制止了如狼似虎的兵丁,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:“请。”他方才立起身离座,便见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入。魏银屏一身重孝,容色肃穆,带着四名贴身婢女,昂首步入大厅。

    武凤楼在梁上瞧得分明,一颗心怦怦乱跳。他万没想到,这位贵为郡主的魏银屏,竟会在这深更半夜现身巡抚衙门。想起两人之间那段如乱麻般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恩怨纠葛,纵以他的机敏,此时也不由得怔在当场。

    只听那少年书生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,语调轻佻:“屏妹这般时分过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    魏银屏冷然斜睨,言语间如夹枪带棒:“侯大人,你虽贵为一品锦衣卫总督,可你的手似乎伸得太长了些。家父虽已仙逝,但在朝廷委派新员之前,两江水陆提督的印信仍由我掌管。境内刑名事务,理应由本郡主代理。今夜总督大人不声不响便抓捕命妇、私设公堂,莫非是眼里全没了我这个代理提督么?”

    这番话入耳,武凤楼只觉通体剧震。他侧头看向师父,见白剑飞微微颔首,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。直到此时,他才恍然大悟,明白窦伯父为何定要他留守此地。原来,他对这少年书生的底细一无所知,就连浪迹江湖多年的位方也被其表象所惑。听了魏银屏这番对答,方知此人竟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

    这侯国英绝非等闲之辈,其师“铁扇追魂”于和与师娘“河东狮”阎秀英皆是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魔头。她虽年仅二十四岁,手中那把两尺八寸长的精钢追魂扇却厉害绝伦。那扇骨合三十六天罡之数,内藏见血封喉的毒钉,两侧大股更是红毛铁所铸,切金断玉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更教人忌惮的是她的身世。其母客氏乃是天启皇帝的乳母,封号“圣泉夫人”,权倾内廷,常代帝批红,人称“二太后”。侯国英内有母亲撑腰,外有义父魏忠贤回护,加之性情阴狠骄横,满朝文武莫不视其如虎。她自幼喜着男装,眉宇间全无女儿态,且眼高于顶,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亲,皆被她嗤之以鼻,甚至反遭横祸。是以她虽至花信年华,仍是形影单只,便是圣泉夫人也拿这位女魔王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武凤楼隐在暗处,掌心已渗出冷汗。他盯着大厅中央对峙的二女,心中暗忖:今日这局势,怕是愈发不可收拾了。

    今夜巡抚衙门这一场唇枪舌剑,若非魏银屏点破那“侯总督”的身分,白剑飞师徒纵然阅历不凡,也难免被这女扮男装的权贵蒙在鼓里。武凤楼心中暗忖:怪不得名震江湖的“昆仑双杰”竟甘为鹰犬,原来这少年书生便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只是魏银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竟敢如此顶撞这喜怒无常的女魔王,实在让他暗暗捏了一把汗。

    侯国英听闻此言,原本含笑的面孔陡然阴沉下来,如覆寒霜。她虽地位尊崇,但与魏银屏自幼同在大内长大,情同姊妹,加之年长几岁,总要顾念义父魏忠贤的面子,当下并未立即发作。她强压怒火,牵动嘴角宽容一笑:“屏妹,你我之间,何必打这些官腔?我此番是亲奉义父密旨,专程办理这桩机要大事。你尚在热孝之中,由我从权代劳,又有何不妥?”在侯国英想来,魏银屏纵然性子娇纵,只要抬出魏忠贤这尊大菩萨,任谁也得退避三舍。她却哪里晓得,魏、武二人之间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,早已远胜于门户之见。孰料魏银屏冷笑一声,寸步不让:“侯大人既然身为锦衣卫首脑,出入禁宫,想必比我更深谙大明律法。不经地方官吏便擅自锁拿命妇、私设公堂,这叫什么规矩?若真是奉了叔父之命,便请出示内阁公文或圣旨,否则……”

    侯国英此行本就是受魏忠贤口谕而来的私活,哪有什么圣旨公文?被魏银屏这般当众质询,饶是她机敏过人,一时间也变得张口结舌,举止失措。就在她这一迟疑间,魏银屏已厉声喝向身侧四名贴身婢女:“还不快将犯人带回提督府安置!”四名婢女得令,如风卷残云般上前,不由分说便簇拥着武夫人出了正厅。

    “走!”白剑飞见势已变,低喝一声,扯起武凤楼便自天窗跃出。师徒二人如夜隼掠空,起落间已出了巡抚衙门,直奔城外六和塔而去。

    待到塔上,只见“狗屠户”位方与“矮金刚”窦力正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。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,眼中却透着股机灵劲儿,一见白剑飞,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:“侄儿李鸣,给二叔叩头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虽满面愁容,此时见到故人之后,也不由得眼露喜色,笑骂道:“你就是那小个子的宝贝徒弟?江湖上人称‘缺德十八手’、‘人见愁’的那个坏小子?”武凤楼在一旁听得发愣,心道师父平日里最讲尊严,怎地今日竟跟一个晚辈开起这等玩笑?正狐疑间,白剑飞已招手道:“楼儿,这是你二大爷的传人李鸣,过来见过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方跨出半步,李鸣已抢先双膝跪地:“大哥在上,小弟有礼了。”武凤楼赶忙下跪还礼,二人对拜两遭,方才起身。一旁的位方忍俊不禁,扑哧笑道:“常言道什么人玩什么鸟,这话倒是不假。凤楼这孩子比鸣儿大不了两岁,先天无极真气已然登堂入室;你这矬子自己是个混球,教出的徒弟竟也是这般德行,当真是‘难师难徒’!”

    窦力听了这话,不仅不恼,反而拍腿大笑:“狗屠户,你懂个屁!李鸣这孩子我只传了他十八手,便已让江湖宵小闻风丧胆。我要是传他三十六手,那还不‘神见神愁’?要是七十二手倾囊相授,怕是天地都要变色了!”白剑飞笑斥道:“没见过你这般老不修的,在孩子面前净耍嘴皮子。”

    笑骂过后,位方收敛神色,问起探府之行的虚实。白剑飞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,凝重答道:“果然不出所料,那少年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此女不单身份显赫,那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,尤其手中那把宝扇藏有暗器,连我也无十足胜她的把握。我那掌门师兄萧剑秋闭关多年,唯有小师弟江剑臣或许能克制于她,可他单剑隐迹黄山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他沉吟片刻,叹道:“武夫人虽被魏郡主暂时带走,但终究未脱虎穴。若不尽快施救,迟早必遭毒手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塔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。位方与窦力皆是默然不语,武凤楼更是心急如焚,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“二叔,”在这压抑的沉默中,那被称为“缺德十八手”的李鸣忽然敛去笑意,正色道,“小子倒有一计,保准能让武大哥战胜那女魔王侯国英。”

    三位老侠闻言,神色皆是一懔,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这“人见愁”的身上。

    李鸣嗓音清亮,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,续道:“西湖灵隐寺藏经楼上,供奉着一口镇寺宝刀,名唤‘五凤朝阳’。此刃乃魏文帝曹丕所造,长三尺八寸,一面镂刻五凤翔空,一面铭刻赤日滚滚,真个是切金断玉、锋利无匹。武大哥若能借得此刀,凭先天无极派的精妙剑法化而为刀,纵然面对那女魔王侯国英,也足可周旋。届时师父随我去救伯母,二叔在暗中接应,若遇锁链镣铐,此刀一挥而就,万无一失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罢,皆觉此子年纪虽轻,心思竟周密如斯。原来李鸣之父乃是现任江南按察使李精文,他自幼出入宦门,非但满腹经纶,更对官场权谋、利害关节洞若观火。

    白剑飞眉头微蹙,沉吟道:“灵隐寺方丈瑞雪大师武林辈分极高,与我等素无往来。其三弟‘独臂如来’瑞云镇守藏经楼,二弟‘罗汉堂首座’瑞霭亦是佛门高僧。这五凤朝阳刀乃古刹至宝,岂肯轻易外借?若是掌门师兄在此,或许还有三分薄面,我等前去,只怕要吃个闭门羹。”

    李鸣嘻嘻一笑,浑不在意:“二叔莫忧,小侄愿陪武大哥走这一遭。若借不来宝刀,小侄甘受重责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怪眼一翻:“口说无凭。”

    矮金刚窦力见徒儿被轻看,当即拍胸脯保道:“我愿作保。白二弟,你别小瞧我这宝贝徒弟,他虽只练了缺德十八手,可这脑瓜里的韬略智计,却胜过常人百倍。他既敢领命,这宝刀定能手到擒来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虽仍是将信将疑,但事态紧急,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应允了下来。

    翌日晨起,李鸣出塔转了一圈,带回一个青布包裹。武凤楼拆开看时,竟是两套崭新的文生衣帽。二人一番梳洗更衣,武凤楼生得面如冠玉、风姿挺秀,李鸣则是方额大耳、气度雍容,两人并肩而行,俨然是一对游学西湖的儒林俊彦。白剑飞终是悬心,也换了一身便服,扮作寻常香客远远尾随。及至灵隐寺前,只见知客僧广亮正合十拦路,语带推托:“二位小施主海涵,你们要见的几位长老皆是贫僧尊长,平素不接外客。况且施主不言明来意,贫僧实在不敢擅自通禀。”

    远处的白剑飞暗自叹气:借刀本就难如登天,如今连山门都进不去,李鸣这孩子果然是初生牛犊。他正欲上前示意二人折返,忽见李鸣面色一肃,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封,信封一角盖着一方鲜红夺目的官印。

    “凭这个,”李鸣语声转冷,隐隐透着威严,“我要即刻面见藏经楼主瑞云大师。”

    那广亮和尚一见官印,面色倏变,忙躬身施礼,压低声音道:“施主请随我来。”说罢便头前引路,领着二人进了山门,折向东首月亮门而去。

    白剑飞瞧得真切,却不知那信封里装的什么鬼符咒,心中焦急,故意干咳一声。武凤楼回眸见师父跟来,忙打个手势请他宽心。白剑飞虽仍狐疑,也只能在天王殿左近徘徊,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原来,武凤楼初时也觉借刀无望,谁知李鸣竟亮出了其父“江南按察使衙署”的官衔公函。大明朝按察使乃一省司法之魁,权重一方,寻常江湖人或许不放在眼里,可这灵隐寺乃千年古刹,最重官道规矩。广亮见这两名少年衣冠楚楚、仪态万方,又持这等重臣官函,只道有朝廷要案关涉佛门,哪里还敢怠慢半步?

    武凤楼步入灵隐山门,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。但见殿宇深邃,古木参天,往来僧众皆低眉顺目,虽人影绰绰却落针可闻。穿过月亮门,眼前现出一座三层青砖小楼,飞檐凌空,正是藏经所在。

    知客僧广亮入内通禀,未几,只听一声佛号震耳发聩:“阿弥陀佛——”台阶上已立着一名花甲老僧。那僧人身形奇伟,足有八尺之躯,披一领淡黄袈裟,左袖却随风飘荡,空空如也。武凤楼心头暗惊,知此人便是名震江湖的“独臂如来”瑞云大师,正欲执后辈礼上前参见,不料身侧的李鸣已抢先一步,昂首傲然道:“在下李鸣,奉家父按察使大人之命,特来晋谒大师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此语,险些惊出一身冷汗。心忖咱们登门求宝,理当执礼甚恭,这小兄弟怎地如此狂妄自大?果然,瑞云大师枯槁的面容一沉,冷声应道:“老衲久处方外,早与红尘世俗断了瓜葛。不知按察司公子驾临,有何见教?”

    武凤楼暗叫要糟,正不知如何收场,却听李鸣语调缓沉,字字重逾千钧:“大师虽是高僧,可莫忘了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’。灵隐古刹难不成不在大明律法管辖之下?家父一省司宪,生平最敬佛门,只因恐手下公差鲁莽冲撞了圣地,才令在下亲自登门。大师这般拒人千里,莫非是存心不纳朝廷官宪么?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辞锋锐利,如钢针见血。瑞云大师虽是江湖宿耆,到底对封疆大吏心存忌惮,听得这少年语带威胁,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:“公子言重了。不知究竟所为何事,还请当面明示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只当李鸣要借机诉苦求刀,岂料这“人见愁”竟是得寸进尺,盯着老僧双目,单刀直入道:“传闻贵寺有一口‘五凤朝阳刀’,现下正悬于这藏经楼内,不知虚实若何?”

    瑞云大师被他气势所摄,下意识点头应道:“确是悬于楼上。”

    李鸣冷哼一声,面皮紧绷,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:“此刀竟然还在!大师,出家人不打诳语,你敢保此言非虚?”

    老僧被他问得如堕五里雾中,惊疑不定道:“此刀确在楼中。施主为何有此惊人之语?”

    李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决然吐出四个字:“取来我看。”

    这连番辞色威逼,生生将一位成名高僧给蒙住了。瑞云大师只道事关重大,竟不假思索地转身上楼。武凤楼在一旁瞧得如痴如醉,心下叹服:凭他二人的江湖辈分,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难见宝刀一面,李鸣竟凭着一张官府虎皮,生生将这位神僧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
    须臾,瑞云大师双手捧着一柄长物缓步下楼。李鸣面容陡然变作庄重肃穆,向那宝刀深施一礼,方才异常郑重地双手接过。武凤楼抬眼望去,见那刀连鞘足有四尺,鞘上布满古朴龟纹。李鸣手指一按绷簧,只听“龙吟”一声清响,寒芒如电开阖,刀身两面光影交辉,一面五凤翻飞,一面赤日灼目,真个是神物无疑。

    李鸣将刀插回鞘中,顺手递给武凤楼。武凤楼握着沉甸甸的宝刀,正自惶惑间,却见李鸣对着瑞云大师先是一记深揖,随即“噗通”一声双膝点地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   这一变故直看得老僧目瞪口呆,忙伸手相搀:“施主这是作甚?折煞老衲了!”

    李鸣此时方才换了一副哀恳面孔,将武凤楼的身世遭际、救母寻仇的难处一一抖落了出来。末了垂泪道:“小可实恐大师爱宝心切不肯相借,才不得已冒用家父名号诓骗。千错万错皆在李鸣一人,请大师念在忠臣遗孤的分上,恕罪则个!”言罢拉着武凤楼一同跪倒。瑞云大师听罢,气得白须乱颤,三尸神暴跳,厉声喝道:“好个刁钻小儿!竟敢如此戏耍佛门!若非瞧你父李大人清正之名,又念你师门长辈是一代豪侠,老衲今日定不饶你!现下老衲慈悲为怀,你将宝刀速速还来,放尔等离去,权当此事未曾发生!”

    说罢,老僧那只干枯的大手已直挺挺地伸向武凤楼。

    武凤楼生性谦冲,深明大义,眼见瑞云大师动了真怒,哪能依仗巧计强取豪夺?他正待收敛锋芒,双手将宝刀奉还,不料李鸣已横身跨出一步,挡在他身前,语声沉雷般响起:

    “大师,您方才口口声声慈悲为本,如今魏阉祸乱朝纲,忠臣泣血。我武大哥身负父仇母难,赤诚求援,您却坐视不理,这算哪门子的‘慈悲’,又是什么‘善念’?实话搁在此处,宝刀既已入了我兄弟之手,不管大师点头还是摇头,这刀我们是借定了!”

    瑞云大师成名江湖三十余载,何曾听过这等狂悖之言?尤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。他怒极反笑,笑声中真气激荡,震得四周竹叶簌簌而落:“李鸣,刀虽被你诓去,但凭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,莫非真以为能踏出这灵隐山门半步?”

    武凤楼见局势危殆,忙欲婉言周旋,孰料李鸣竟也学着大师的模样仰天狂笑:“瑞云大师,我李鸣虽不才,也是‘江汉双侠’门下。没这两下子,敢进你这镰刀铺?别说合二人之力,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;就算是一对一,我李鸣也断不忍欺负你老人家残缺。你若非要动手,我也不占便宜,拼着自废一臂,单手陪你比划比划,否则我这‘人见愁’的名号岂不白叫了?”

    这番话夹枪带棒,直戳瑞云大师断臂的痛处。这位佛门高僧气得脸色发青,浑身一振,那件鹅黄袈裟竟如充气般鼓胀起来,眸中寒芒暴涨,杀气腾腾,宛若一头受惊的雄狮。武凤楼心头猛颤,他不愿让李鸣为自己挡灾,当即一提先天真气,错步抢在李鸣身前。

    正当这雷火一瞬之际,忽听一名小沙弥急促的通报声响起:“方丈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这一声断喝,生生压住了林间的肃杀之气。瑞云大师恨恨剜了二人一眼,敛气收势,快步迎向月亮门。李鸣低声对武凤楼吐出一个字:“走!”二人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只见阁外庭院中,一名须眉皆白、宝相庄严的老僧,正同一位年约五旬、身着青衫的儒士并肩伫立,两翼更有十八名劲装僧人肃容而立。瑞云大师趋前合十,恭声道:“掌门师兄。”随即又向那儒士施礼。

    方丈瑞雪大师并未理会师弟,反而转过慈悲目光,投向武凤楼,温言问道:“小施主想必就是两江巡抚武大人的哲嗣了?”

    武凤楼觉其语调虽轻,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,忙大礼参拜:“晚辈武凤楼,参见方丈。”

    瑞雪大师微微一笑,扶起他道:“这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。小施主,你大师伯在此,还不快来领见?”

    武凤楼身躯剧震,抬眼望去,只见那儒士清癯古雅,气度非凡,果然与恩师白剑飞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他心中激荡,当即双膝跪地,叫了一声“师伯”,已是泪洒衣襟。李鸣听闻来者竟是先天无极派掌门、五岳三鸟之首“展翅金雕”萧剑秋,也不敢造次,默然跪在武凤楼身后。

    萧剑秋面沉如水,喝令道:“起来。”他转头看向李鸣,冷声斥道:“你便是最近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‘缺德十八手’李鸣?小小年纪,竟敢戏耍佛门长辈,当真是胆大包天!看来窦老二管教不严,今日少不得要由我代劳了。”

    李鸣何等机灵,见萧剑秋虽辞色严厉,眼角却隐约含着一丝嘉许,心知这是在给瑞云大师台阶下,赶忙装出一副惶恐之色,连连向方丈赔罪。

    萧剑秋见瑞雪大师神色稍霁,这才抱拳道:“方丈,这孩子虽行事乖张,却是一片赤诚救人之心。能否看在老夫薄面上,免去他的罪责?”

    瑞雪大师尚在沉吟,瑞云大师已抢先开口,语调冰冷:“贫僧虽不问俗事,但除暴安良亦是佛心。只是这小子目无尊长,若让他如此大摇大摆携刀而去,老衲颜面何存?萧大侠,念在您的面子上,软、硬、轻三功由他自选,只要能接老衲一招半式,这‘五凤朝阳刀’贫僧双手奉上,绝不食言!”

    萧大侠闻听此言,心头不由一紧。他暗自忖度:这瑞云和尚当真老辣,名义上是全了我的面子,实则是递过来一颗包着铁芯的软钉子。李鸣这孩子纵有天赋,较之成名三十载的“独臂如来”,功力修为无异于云泥之别,这比试岂非自取其辱?

    萧剑秋正欲斟酌辞藻化解僵局,不料李鸣已嬉皮笑脸地抢过话头:“老前辈,这可是您金口玉言亲口许下的。当着老方丈和我萧伯父的面,您老人家可不兴反悔。”

    瑞云大师怒极反笑,白须微颤:“那是自然,老衲言出如山。”

    李鸣转了转眼珠,凑近半步道:“晚辈斗胆,想跟大师商量件小事。晚辈有一招极浅显的庄稼把式,待会儿我演练出来,只要大师能照方抓药,也跟着练上这么一下,晚辈不光立即交还宝刀,还甘愿当场剃度,在这灵隐寺里服苦役二十年,终生不出山门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此言一出,四下里鸦雀无声。武凤楼吓得魂飞魄散,心说这小师弟莫非是疯了?瑞云大师虽只有单臂,可那一身横练功夫与内家修为早已臻至化境,天下有什么简单的招式是他化解不了、模仿不来的?

    瑞云大师纵声狂笑,声震林木:“小辈狂妄!只要你能练出来的招数,老衲若练不上来,这五凤朝阳刀不光借你,便送与你永不归还又如何?只是你赌这削发出家、二十年苦役,老衲只怕你事到临头说了不算!”

    李鸣钢牙一咬,愤然道:“您若不放心,咱们各找保人立誓如何?”

    “老衲愿为三师弟作保!”方丈瑞雪大师洪声应道。在他看来,李鸣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,他固然厌恶这少年的促狭无礼,却也笃定自门师弟绝无落败之理,这才挺身而出。

    轮到李鸣这头,萧剑秋与武凤楼皆是铁青着脸,默然不语。武凤楼心中叫苦不迭,暗骂李鸣把话说得太绝,眼见借刀已成泡影,他长叹一声,双手捧起那柄古朴的五凤朝阳刀,作势便要还给瑞雪方丈。

    哪知李鸣身形一晃,竟使了个巧劲将宝刀一把夺过,顺势插在脊梁背后。萧剑秋见状气得浑身乱颤,须发皆张,厉声喝道:“畜生!你敢在大师面前耍无赖么?”

    李鸣哈哈一笑,丝毫不惧,反而对着萧剑秋挤眉弄眼,手底下飞快地打了个暗号。萧剑秋何等样人?先是一怔,随即猛然醒悟,一张脸憋得通红,险些笑出声来。他生怕露出破绽,忙掩饰性地大喝一声:“罢罢罢!老夫便替这顽劣徒儿作保便是!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一旁瞧得一头雾水,心说师伯怎地也跟着李鸣胡闹起来了?

    这时,李鸣已纵身一跃,翻身落在瑞雪、瑞云二位大师面前。他扎了个不丁不八的马步,二目平视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老前辈请看仔细,晚辈这就要练啦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只见李鸣双臂陡然一张,如大鹏展翅,紧接着左右两掌对准怀中,蓄力猛地合拢,“啪”地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击掌声。

    满场寂然,唯有李鸣那得意的笑声响起。他歪着头,瞅着瑞云大师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,促狭地道:“请大师照样练来!”

    刹那间,灵隐寺罗汉堂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哄笑。众人这才回过味来,瑞云大师号称“独臂如来”,只有右手存世,这简简单单的“双手击掌”,于他而言竟是这辈子也练不成的绝响。

    瑞云大师那张清癯的面孔,瞬息间由焦黄转为紫胀,又由紫胀化作惨青,胸臆间真气逆冲,起伏难平,喉头甜腥涌动,几欲呕出一口心血。萧剑秋强压唇角笑意,正待拂衣上前周旋,却见李鸣早如惊兔般抢先跪倒于大师膝前,叩首如捣蒜,连声道: “老前辈暂息雷霆之怒!小子这点微末道行,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?实因武大哥救母心切,焚心如火,晚辈无奈之下,才使了这等下三滥的促狭手段。望您老人家海涵,全当小子是个顽劣畜生,饶过这一遭罢!”

    这一番软磨硬泡、打哭引笑的手段,真个是把“人见愁”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。瑞云大师长叹一声,看着眼前这又是求饶又是作揖的灵动少年,满腔怒火竟化作了一丝无奈的赏识:“罢了!算老衲栽在你这狡黠小辈手里了。冲你这份机灵劲,刀你拿去。起来!”

    李鸣如蒙大赦,一骨碌爬起身来,拽起武凤楼道:“多谢大师成全!大恩大德,晚辈没齿难忘。武大哥,救人要紧,咱们撤!”

    武凤楼如梦初醒,赶忙躬身拜别了方丈与掌门师伯。萧剑秋送出百步,方才驻足。他凝望着武凤楼,半晌才沉声开口:“我刚得密报,燕山八魔之师——老魔头‘虎头追魂’燕凌霄也潜入了江南。你先时在那几个魔头手中救人,已是结下了死梁子。那老魔行事亦正亦邪,护短得紧,此番现身,必是要拿你的人头祭旗。加之侯国英善于收买人心,这一老一少若是合流,当真棘手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一凛,燕凌霄的名号他在江湖传闻中听过,乃是成名已久的黑道枭雄。

    “燕凌霄自负身份,绝不屑于暗箭伤人,定会摆开阵仗公开叫阵。”萧剑秋眉头微蹙,续道,“我与你师父因有要务在身,暂不便在明面上现身,而你位、窦二位伯父单打独斗亦非其对手。况且,那老魔与虎跑山庄庄主‘草上飞’孙子羽乃是生平至交,若二人合力,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
    萧剑秋停顿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:“我已传书给你三师叔江剑臣,嘱他暗中护持。你三叔虽然名满江湖,但其真容底细极少人知。如今魏忠贤托‘风流剑客’晏日华重金聘他去青阳宫做保镖,我正欲将计就计,命他潜入敌穴卧底。今后你若遇着他的行踪,切记不可泄露其身份。前路艰险,鸣儿今后也不准再这般胡闹,以免树敌过多。去吧!”

    言罢,这尊金雕双袖一振,已如云中惊鹤般飘然而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与李鸣得了那柄“五凤朝阳刀”,自觉胸中豪气干云,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回六和塔。刚登塔顶,只见屋内除了白剑飞、位方与窦力三老外,竟多了一位矮个子老翁。那老者虽近花甲,却生得浓眉环眼,墨鬓如漆,端的是威风凛凛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李鸣眼尖,抢步上前欢呼:“大师伯!”当即大礼参拜。武凤楼心知此人必是“江汉双矮”之首、绰号“矮罗汉”的窦觉,也赶忙随着李鸣一齐跪倒。

    窦觉却不理会自家师侄,一把拉起武凤楼,围着他转了两圈,冲白剑飞哈哈大笑道:“老秃子,我就想不通,老天爷怎么处处偏向你?凭你这块料,竟能调教出这么一个龙凤之才!”

    笑罢,他正色对武凤楼道:“令尊武大人是江南百姓的青天,惨遭阉党陷害,蒙冤九泉。老夫便是拼了这把枯骨,也要救出武夫人。这杭州府两县的捕快牢头,哪个不识得我矮罗汉的面子?我这就进城探查夫人的关押密所,打通关节。今晚只需两三名精干好手潜入,必能成事。如今有了这宝刀,斩锁断镣如切腐土,更是如虎添翼!”

    老人家快人快语,待武凤楼作揖致谢,他已施展一式“燕子穿帘”,从石窗中掠了出去,身手矫捷得匪夷所思,令后辈咂舌。

    武凤楼正欲向恩师禀报借刀始末,忽见塔下又上来一名英武少年。那少年长得与武凤楼年纪相仿,行至“狗屠户”位方面前单膝跪地,口唤“师父”,随即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
    白剑飞在一旁低声介绍,武凤楼才知这少年便是位方的得意门徒、号称“天山飞蝗”的凌云。位方终身未娶,待这孤儿凌云如亲子,一柄青铜剑已尽得太极门精髓。尤其是那“一百零八支飞蝗弩”,弩箭双翅迂回,不仅方位诡谲,箭簇内更藏有见血封喉的毒针,号称“迎风展双翅,入肉才吐舌”。

    武凤楼与凌云、李鸣三位少年岁数相近,一番引见叙齿,凌云长李鸣一岁,略逊武凤楼,三人意气相投,大有相见恨晚之意。

    就在三小叙话间,位方拆阅密信,忽地冷笑一声,将信甩给白剑飞。白剑飞一目十行扫过,脸色陡然沉寂如铁,厉声喝道:“凤楼,你火速赶往虎跑山庄告知孙子羽,就说为师随后就到!”

    窦力在一旁急得跳脚:“到底是何人传书?究竟出了什么事,竟让你这秃子如此慌张?”

    白剑飞长叹一声,方才缓缓道出信中内情。原来,那信竟是虎跑山庄庄主“草上飞”孙子羽写给位方的。半月前,武凤楼等人力克燕山派余孽,不意竟惹恼了隐居多年的老魔头“虎头追魂”燕凌霄。这老魔因弟子死伤惨重,迁怒于白剑飞师徒,却苦于武凤楼被锦衣卫搜捕行踪飘忽,遂托至交孙子羽传书位方,邀约白剑飞师徒三日内于虎跑山庄一决雌雄。

    白剑飞沉吟道:“救出武夫人定在今夜,事成之后我等便需远遁。若避而不战,倒教燕凌霄与孙子羽小觑了咱们先天无极派。依我看,择日不如撞日,这下书相约之事,正午便办!”

    武凤楼正欲领命,李鸣却抢先一步,摇头道:“不可。武大哥如今身系魏阉密缉,杭州城内到处是搜捕的暗桩,他若露面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小侄不才,愿代劳走这一遭。”

    位方却是眉头微皱,抚须看向自家徒弟凌云,沉吟道:“燕凌霄虽是魔头,却也是成名人物;孙子羽更是江浙一带的豪杰。此番下书,既要全了咱们的威风,又不能平白激怒对方引火烧身,须得个胆识兼备之人。鸣儿机敏有余,只怕武力尚逊,难以服众。”

    李鸣听罢,非但不惧,反而收敛了平日的惫懒之色,正色道:“老爷子此言差矣。正因前途险恶,才非我去不可。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最擅长便是‘软磨硬顶’。保准让那老魔头发作不得,又不失了咱们的体面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见他虽年少,却有一股不服输的悍气,不禁击节赞叹:“好!便准你前去。”

    待李鸣辞别众人下塔而去,窦力到底是师徒情深,心中惴惴不安,终是坐不住,起身追了下去。位方嘿然一笑,斜睨着白剑飞道:“老秃子,你那二弟虽是怕徒儿吃亏,实则是怕了燕凌霄的威名。我不放心这两个小鬼,凤楼,随我暗中照应。”白剑飞点头应允,二人遂敛气屏息,悄然尾随。

    六和塔至虎跑山庄虽路程非遥,但此时正值春光明媚,西湖边游人如织。武凤楼随位方隐入人群,不敢施展惊世骇俗的轻功,只脚下暗暗使劲,不多时便瞧见了李鸣那青衫晃动的身影。

    行至虎跑山庄左近,位方示意武凤楼伏在一块如石笋般突兀的巨岩后。只见李鸣大模大样走到孙宅朱红大门前,气运丹田大喝一声:“门上有人吗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探出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壮汉。那汉子斜睨着李鸣,见是个面嫩的白面书生,语带讥讽地冷声道:“小子,你寻谁?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石后听得真切,心中暗道一声苦也。李鸣平日里最是尖刻,受不得半点言语冲撞,这黑汉子一张嘴便是“小子”,岂非火上浇油?孰料李鸣竟丝毫不恼,反而笑逐颜开,深深作了个揖,客客气气道:“这位大管家请了。小生受人之托,专程来拜会贵庄主。劳烦您老人家代为传禀一声,就说小生琐事缠身不便久留,只请庄主出来说一句话便走。拜托,拜托!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见他礼数周全,一口一个“大管家”,又连连作揖。那黑汉子见这少年谦和文雅,倒觉自己方才失了礼数,心中生出几分好感,当即转回身去通报。李鸣却又补了一揖,神色诚恳道:“大管家且住,小生眼拙,未曾识得庄主真容,待会儿还请您老提点一二,小生这厢谢过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躲在岩后,险些笑出声来,心忖这“人见愁”定是在憋着什么损招,竟连“您老”都唤上了。侧首看位方,见这位老前辈也是瞪大双目,强忍笑意。

    片刻功夫,门内传出杂沓脚步声。先前那黑汉子侧身引路,身后随行二人。当先一人约莫四旬年纪,白衫飘飘,手摇折扇,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潇洒之气,想必便是“草上飞”孙子羽。而其身后那人已是花甲开外,生得身材修长,紫面红须,穿着一件古铜色短衫,足蹬福寿履,威仪自生。

    武凤楼目光微移,瞥向老者身后的随从,心头猛地一跳。左侧两人正是他在丸江领教过的“燕山派”七魔郑七星与八魔王一川。如此推算,右侧那昂首阔步的两人定是大魔赵大鹏与六魔吴六奇了。

    那当先而立、气势夺人的紫面老者,定是名震大北方的魔头——“虎头追魂”燕凌霄无疑。

    武凤楼正凝神观瞧,忽觉肩头一沉,位方压低嗓子在他耳畔道:“楼儿,那白衫儒生便是江南武林名声赫赫的‘草上飞’孙子羽。至于那紫面老者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便听孙子羽摇扇踏前一步,朗声问道:“小友气宇不凡,不知是奉了哪位高人的法旨?到此寻谁?”

    李鸣闻言,脸上那股斯文劲儿竟瞬间塌了下去,整个人瑟缩着,连声音都打起了颤:“奉……奉……奉位、位大叔、叔之命,来、来找孙……孙子……”他这一开口,结巴得简直如同老牛拉破车,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。

    孙子羽眉头深锁,见这少年急得满脸通红,心中生出几分怜悯,放缓语气道:“小友莫急,匀口气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李鸣使劲咽了口唾沫,脖颈根都憋粗了,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结巴:“是我……我位……大叔,叫我……来找孙子……”说到那“孙子”二字,他故意拉长了调门,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,生生卡在那儿。

    武凤楼伏在石后,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暗骂李鸣当真促狭,竟在这生死关头用这种法子占孙子羽的便宜。果然,孙子羽那张原本清秀如玉的脸庞瞬间涨成猪肝色,厉声喝问:“你到底要找谁?”

    李鸣像是受了惊吓,猛地扯开嗓子高亢地叫嚷起来:“我,我我孙子……我找孙子……我,我找孙子羽!”

    这一声“找孙子”在大门前回荡,直羞得孙子羽怒火中烧。一旁的“七魔”郑七星早已按捺不住,怪叫一声:“二叔,这小杂种满嘴鬼话!待我剥了他这身文生皮,看他是哪里的妖孽!”

    话随声到,郑七星魁梧的身躯平地拔起,使出一招“横推八马”,挟着呼呼风声,重重一掌击向李鸣左乳。李鸣竟似吓傻了一般,马步未扎,身形不动,只松松垮垮地抬起左掌迎去。那郑七星天生神力,这一掌又是含怒而发,围观者无不认定这少年左腕必折。

    岂料双掌触碰的一瞬,只听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紧接着便是郑七星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。他像是触了电般急速缩手,身躯抖索不停,右手没命地狂甩。武凤楼凝神看去,登时恍然大悟:原来李鸣适才借着结巴乱招手的当口,掌心早已暗扣了一枚丧门钉。郑七星这一掌实打实地拍在钉尖上,手心登时被刺了个对穿,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燕凌霄见爱徒受辱,面色铁青,与孙子羽及另外三魔瞬间围拢,周遭空气如凝固一般。就在此时,李鸣脸上的滑稽之色竟一扫而空,变得英气勃发,口齿伶俐地喝道:“在下‘江汉双侠’门下‘人见愁’李鸣!奉位大侠之命,特报孙庄主知晓:‘先天无极派’白二侠随后便到!”

    言罢,他身形一晃,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死到临头还想走!”大魔赵大鹏暴喝一声,如苍鹰扑食般腾空而起,右掌带起一股劲风,直取李鸣太阳穴。李鸣竟在半空嘻嘻一笑,右手快若闪电般递出,哂道:“缩回你的爪子!”

    那枚丧门钉对准赵大鹏的寸关穴便刺。赵大鹏惊出一身冷汗,慌忙收招。李鸣得理不饶人,借着“斜插柳”的身法绕至其右侧,暗器脱手而出。赵大鹏闪避不及,虽拼命一扭头,耳根至鬓角仍被划开一道深及见骨的血槽,鲜血登时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赵大鹏狂怒欲狂,正待拼命扑上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厚重如钟的低喝:“鸣儿放肆!还不退下!”

    白剑飞领着窦力、凌云翩然而至。位方也拉着武凤楼自石后闪身而出。李鸣见大援已到,狡黠地一笑,刺溜一下钻到了白剑飞背后。

    “虎头追魂”燕凌霄冷冷横了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一眼,按捺住杀机,与孙子羽并肩迎上。孙子羽毕竟是场面上的人物,哈哈一笑,抱拳道:“白二侠果然信守承诺!请入舍下品茗详谈。”

    白剑飞此刻心系劫牢之事,哪里有闲情喝茶?他爽朗大笑道:“白某是个快性人。劣徒武凤楼报仇心切,误伤了燕山诸位高足,此乃事出有因。燕山主以一对‘虎头钩’、七十二式‘黑煞掌’威震关内外,名头响亮得很。偏偏我这徒儿眼拙,撞到了铁板上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一转,慨然道:“既然燕山主亲自寻上门来,我这当师父的便是肉头撞金钟,也得硬接了。孙兄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这过节若不了结,白某便是喝仙茶也难咽下。你是燕山主的朋友,向着他也是人之常情,白某不怪。只是我这徒儿身陷官司,咱们便不入俗套了,请燕山主划下道来,咱们师徒舍命陪君子便是!”

    燕凌霄那张紫红老脸上闪过一丝狠戾,狞笑道:“白二侠果然爽快。武林规矩,梁子须得手底下见真章。你自谓名门正派,老夫则是旁门左道。今日孙庄主在此作证,你们师徒不论谁下场,只要胜了老夫,燕某拍屁股便走,恩怨两清。”

    老魔头目光如针,直刺武凤楼:“可若老夫侥幸赢了一招半式,对不住,令徒武凤楼得跟我回燕山走一遭。白二爷,你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白剑飞扬声狂笑,声震林壑:“你若真能胜了,怕是也由不得我们要走。好!一言为定,咱们便在手底下讨个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