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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. 百忧门欢脱日常(一)

    几人手忙脚乱地扶起萧九溟,沈忘心见他双颊通红,便下意识地往他额头上一探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这人发起了高烧,有些神志不清了。

    梦中十年,现实一刻。

    受完刑的盲女趴在地上不住地颤抖,满额头的汗,唇色苍白得像张破纸。

    沈忘心摸出自己腰边的匣子,眼看着它变得几乎有半人那么高,又从里面掏出来老驴的矮毛驴。

    那毛驴吹着鼻子嚎叫,声音异常难听。

    沈忘心便朝它脸上拍了一巴掌,毛驴露出错愕的神情,又立刻低下头去,四肢伏倒在地,转瞬之间,竟化作了一叶驴头飞舟。

    沈忘心背起萧九溟,抱上盲女,又嘱咐老驴扯着余飞双,一行人踏上这形状奇特的飞舟,霎时乘风而去。

    周承文和石云香还没反应过来,他们已经变作黑点消失在空中。

    “哎呦喂,怎么闹成这样?”小二过来上菜时,看着满地的狼藉没忍住惊呼出声,又在看见石云香二人的脸庞时立刻止住声气,“两位仙长,无妨无妨!你们果真法力神通,我今儿在后厨帮忙,都听到了,要多谢你们呢,我这就给你们再上一桌新的。”

    周承文抬手拦住小二:“不必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望着客栈外的天空,“我们也要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盲女在榻上辗转反侧,眉头深深皱起,额角都是汗珠。额心的两个坠子也黯淡无光,她口中发出呢喃的闷哼,始终不曾醒转。

    沈忘心坐在榻边,用帕子给她拭汗,鬼使神差之间,解下了她蒙眼的布条。

    失去了双眼的眼眶往内凹陷,皮肉松垮皱塌,她的鼻子和嘴唇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,但形状生得很好,可惜已经无法分辨出她受伤前的模样。

    大约也是玲珑娇俏的好模样。

    也不知她经历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沉思之间,盲女忽地抓住了沈忘心的手,倒吸一口气后额间坠子一亮,原来是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猛地坐起来,还不停地喘着粗气,见到是沈忘心在照顾她,嘴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,又开始比划。

    沈忘心看得云里雾里,忽然觉得前世这龙傲天也算是博学多才了,她得找个机会学学哑语才是。

    “沈忘心,我真不想再看了,换你去吧!”余飞双正在此时破门而入,一双嘴撅得可以挂住油壶,“我实在受不了了,他生了病无可厚非,可偏偏夜里那么不安分,又是说梦话,又是掀被子,我在榻边伺候他,真是伺候得够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一通发泄完,才发现盲女醒了过来,立时笑眯眯地迎上来:“瞎姐姐,你醒啦?”

    沈忘心拍了拍他的手:“什么瞎姐姐,哪有你这样叫人的?”

    余飞双鼻子出气:“就准你叫她瞎姑娘,不准我叫她瞎姐姐?”

    他这一通说得沈忘心有些无地自容,忽然想起来,她还没有问过这盲女姓甚名谁,家住何方呢?

    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你是哪里人?”

    “你会写字吗?”

    一连三问,问得那盲女又急起来,她连比带哼半天,发现没人明白她的意思,只好掀了被,跳下床来。

    她拿起桌上的笔墨纸砚,朝着两人双手交叉,又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沈忘心恍然大悟:“你不会写字。”

    盲女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认字吗?”

    她先是迟疑着点头,又重重地摇头,看来是知道几个字,但是不多。

    “那你的名字?”

    盲女用坠子环顾了这屋子一圈,便指了指屋外的那棵树,又将五个手指蜷了又伸,完了,十个手指翻飞上下。

    沈忘心出声:“树姑娘?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余飞双蹙着眉:“叶姑娘?”

    盲女依旧摇头。

    “枝姑娘?”

    “花姑娘?”

    “天姑娘?”

    她还是一直在摇头。

    沈忘心拄着脑袋:“不如过两天让老驴给你做个木舌头安在嘴里?”

    余飞双立时大笑:“木头做的舌头动都动不了,怎么让她开口讲话!”

    那盲女依旧在重复方才的动作。

    沈忘心干脆破罐子破摔:“落姑娘?”

    她神情出现片刻的失望,或许是再猜下去也无济于事,她便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忘心和余飞双相视一笑:“行啊,往后我们就叫你落姑娘了。”

    落姑娘轻轻点了点头,又柔弱无骨地坐在桌前,只抬着额头,用坠子扫视沈忘心,动作之间又忍不住上来抱住沈忘心,不住地咧嘴笑。

    沈忘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才想起来余飞双进来时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萧九溟还没醒吗?”

    余飞双挠了挠后脑勺:“没呢,估计是烧糊涂了吧,一直说胡话。”

    沈忘心一个头两个大,百忧门主只能双肩扛百事:“你前两天怎么不说?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,前两日高烧不退是正常的,他也要缓一缓的嘛。”

    沈忘心叹口气:“算了,我去看看,你们饿了,让老驴做饭。”

    余飞双哎了一声,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落姑娘讲话,他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,落姑娘听是能听见,可回答他的都是一些速度飞快的手语。

    余飞双实在看不懂,猜了四五次觉得没意思,便又不理人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沈忘心推开安置萧九溟这间屋子的门,不得不承认几人确实不怎么上心。

    百忧门从前也风光无限过,可沈忘心闭关百年不出,门生故旧走的走,散的散,一时之间,荒凉无比。

    老驴说的没错,她当时出关时,自山顶俯瞰整个百忧门,说一句杂草丛生,荒壁残垣绝不为过。

    这屋子虽简单地打扫过,却还是有些破旧。

    一进门就是萧九溟的床榻。

    他盖着被,额头上还放着余飞双方才弄好的冰帕子,此刻似乎正沉入梦境之中,时不时的呓语。

    沈忘心拿开帕子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。心里头已经笃定,这萧九溟估计是先淋了雨,又没吃饱饭,再被沈忘心血淋淋的脑袋一吓,真要高烧四五天了。

    可别烧成傻子啊……

    “娘!”

    萧九溟忽而尖叫出声,语气里带着哭腔。他一把抓住了沈忘心给他擦拭脸颊的手,又按到胸口,可惜他人依旧处在神思混沌之中,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。

    萧九溟发觉自己做了个有些荒唐的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像小时候一样,躺在娘亲的怀里玩,往左边转一圈,又往右边转一圈,还用头顶去蹭娘的手掌。

    脖子上的长命锁叮铃当啷地响,余韵悠长。

    “小九,你看。”

    娘温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,在下一刻,视线里就出现了个四肢伶仃的木偶。

    木偶的脸上粘着两个又大又亮的红豆子,伶仃摇晃的四肢上系着银铃,娘的手指一动,它便发出欢快的清响。

    说这木偶虽有点丑,但萧九溟还是又惊又喜,连忙抬起双手那木偶捧入怀中,扬起小脸去看娘,虽然只看得到她的下巴,但也满足极了:“娘,这是你做的吗?”

    “当然啦,这是我亲手做给你的呀,小九。”娘一面说话,一面抬手抚着他的脑袋,动作又轻又柔,他像是被抚弄的小猫,舒服得

    想要朝着娘翻肚皮了。

    他又抬着脑袋去蹭娘的手,冰冰凉的好不舒服,娘也像逗小猫小狗似的,把手一会抬高,一会放低。

    他便抱着那个木偶不停地追逐娘的手掌,耳边只有娘的笑声和他自己的笑声,暖和的阳光洒到身上,他咧嘴一笑,只觉得整个身体从内到外都是暖的。

    “娘——”他追了上去,真的没忍住,一个大马趴直接扑到地上,朝着娘翻起了肚皮。

    娘又笑盈盈地过来要抱他,他便抬起自己的四肢去迎接。

   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等来的不是娘温暖的手掌,而是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。

    娘的笑声没有变,娘的样子也没有变,他以为娘在抱自己,可是低头一看,却发现娘正在用匕首划开他的肚子,剖开他的肺肠,剜走他的心肝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他有些错愕地望着面前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。

    她涂着鲜艳的口脂,嘴角微微上扬,这上扬的弧度并没有立时停下来,而是径直往上去,母亲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柔,可她的嘴角却已经裂到了太阳穴,还朝着他张开血盆大口。

    “小九,你怎么啦?”

    “你是娘的心肝肉啊,你要是不舒服,就要说出来呀。”

    “你舒服吗?”娘一面说,一面将他的肠子扯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木偶,虽然感受不到疼痛,当是脏器移位的黏腻感觉十分真实,他朝着娘大喊:“娘,你在做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小九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娘居然小声地抽泣起来。

    萧九溟腾出一只手,伸出去,想摸一摸她的脸,替她拭去眼泪,正好被娘一把抓住,放到脸颊边磨蹭。

    “太可惜了,你不是我的儿子。”娘的眼泪掉在他的掌心窝里,滚烫异常,“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,我把你的五脏六腑挖空,再把我亲儿子的五脏六腑放进来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听到他说完这句话,萧九溟整个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握着娘的手也变得冰凉异常。

    他猛然想起,自己早就不是萧家所谓的独子了,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贱婢之子。

    曾经那样爱他的父亲母亲,再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“不,娘!”

    他又尖叫一声,猛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,是破旧的房梁,时不时有几只耗子跑过。床榻硬的不像话,还正正对着门口,一点隐私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觉得头疼,腰也疼。

    先是扶着头起,后面又扶着腰起。

    不过奇怪的是,从床上下来之后,那些疼痛便立即烟消云散了,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竟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。

    转过头,只见床头上摆着娘给他做的木偶,他记得这木偶已经被萧永年踩坏了啊……

    他迟疑着伸手去拿,左右翻看,木偶脸上重新黏了两个豆子,细瘦的四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小补丁,全被修好了。

    他愣了会儿,便将木偶重新挂在腰上。

    萧九溟抬眼,发现门缝宽的可以放下两个手指,此刻天光大泄,他汲着步子来到门前,一把拉开。

    微风吹过枯黄的树叶,霎时间飘了满院。

    萧九溟感受到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意,心中不由感慨。

    已经是秋天了啊……

    “你醒了?”

    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,萧九溟偏头看过去,隔壁院子里,有个女子坐在矮凳上,正在用帕子拭剑,只露出侧脸,神色淡漠而认真。

    她手上那柄剑犹如玉制,温润生光,一看便知是把世所罕见的宝剑。

    萧九溟目光递过去,便看到除了手上这把,她身侧还靠着把一模一样的。

    是一对双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