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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. 百忧门卧底日常(二)

    “你就是萧九溟吧?”那女子妥帖放下手里的剑,朝萧九溟这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萧九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襟,一时间有些尴尬,连忙合拢,朝那女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女子见他如此慌乱,便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这么说,我当称你一句师兄呢。”她朝着萧九溟抱拳,“我叫陆存机,是今日方拜入百忧门的散修。他们安排我住过来的时候提了一嘴,说隔壁也有人。”

    陆存机嘴角噙着笑意凑过来,语气都是打探:“听说你盗了好些宝贝,都是拿去献给门主了吗?”

    萧九溟看着她晶亮又好奇的眸子,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:“这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陆存机自讨没趣,将萧九溟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,双手抱胸又回到了自己的矮凳上。

    “都是同门的,何必如此藏着掖着,谁不知道来拜百忧门的都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话,不是连自己也骂了吗?”

    她嘿嘿笑出声,福至心灵,又放下剑凑过来:“是不是以为我探听你的私隐呢?”她偏着头笑得大大方方,“我的事自然也可以说给你听,我原本就是个胡乱修行的散修,在人界行走时不慎打死了一个盗贼,官府便拿住我不依不饶,幸而我塞了银子,只蹲了三年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遭此一劫,我便觉得不能继续散漫下去,还是要正正经经地拜个仙门,可惜中州仙门探到我身上有人命官司,都不肯收,只能到百忧门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过后见萧九溟还有些发呆,便隔着半人高的院墙伸出手去戳他手臂,岂料萧九溟朝她飞来个眼刀,好不客气。

    她只得悻悻缩回手,只道这人脾气太烈,还不如病着呢……

    “我的事情,我自有计较,不便与你多说。”萧九溟嘴上硬得很,可心里却在想,他能说什么呢,说自己其实并没有被真正的逐出天门剑山,只是过来当卧底?

    他又不是蠢货。

    见到这副模样,陆存机将大胆的心思也按了下去:“罢了罢了,既然你不愿多说,我也不问了。”她摆摆手,显然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。

    说话之间,竟有两道令牌从远处的雾气中快速飞来,落入二人手心。

    陆存机见了这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,忍不住咧嘴一笑:“太好了,门主今日邀我同她共进晚饭。”她将两把剑提起来,放进屋里,又抻了抻衣角,大步跨出院子,合上柴扉就要去洗澡,路过萧九溟院子门口,“你的呢?你也是同门主共进晚饭吗?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萧九溟低头看向手里的令牌,木头雕刻而成,就是一个简单的方形,上头再没多余的装饰,只刻了两个大字:午饭。
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陆存机竟擅自打开了他院口的柴扉,凑到了他的身边:“哎呀,你这是午饭!只有两炷香的时间了,你快去准备一下,见门主可是大事!”

    萧九溟嘴角抽了抽,大事吗?他都见过不知多少回了。

    可那陆存机却十分看重,忙不迭地把他推到屋子里,千叮咛万嘱咐,说什么门主地位尊崇,绝不可轻慢,一定要穿得隆重一些。

    萧九溟望着她忙前忙后的热情身影,又看向这破破烂烂的屋内,最后望着自己这一身有些皱巴的衣裳,只好又将陆存机撵出房门:“陆师妹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只是我就这一套衣裳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想,不就是吃个饭吗?有什么了不得的?

    听他这么说,陆存机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些错愕与怜悯:“我记得你不是个富家公子吗?怎么连衣裳都只有一套?”

    萧九溟面色微变,喉头上下滚了滚:“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又听到这句话,陆存机再不同他多拉扯,扭头轻哼一声:“小气……”便抱着木桶离开院子,一头扎入浓雾之中。

    萧九溟套上外袍,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,仓促之间,竟下意识朝着屋外出声:“永年,我的洗脸水呢?”

    将将说完,他整个人的皮肤像是被热水浇过一样立刻缩了起来,后颈的肉都有些颤抖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会儿,又立刻收拾好心情,屋外传来轻声的哼唱和快活的脚步声,原来是陆存机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这是磨蹭了多久……

    连忙出门去拦住她,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:“你打水,是去哪里打的?”

    陆存机眉头一蹙:“这位萧师兄,你比我入门早这么久,怎么连百忧门的山泉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陆存机头发微湿,被她用毛巾妥帖地包裹着,只有几缕不听话的,从额头上飞下来,恰垂在她的眉边,一双眼睛润润的,整个人又同方才所见大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似乎朝萧九溟翻了个白眼,抬手指着院门外的小路道:“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,左转到尽头再右转,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萧九溟朝着她拱了拱手:“嗯。”

    这陆存机摇头晃脑地进屋里去,不一会儿竟提了一桶水出来给他:“你若现在去挑水也来不及了,先把我的给你用,后面你再补回来给我。”

    萧九溟接过来,心中隐隐有暖意:“多谢了。”

    陆存机摆摆手,又溜进屋子里不见人了。

    萧九溟洗漱完大踏步出屋,那木牌便悬在他前方不高不矮的位置,应当是在给他引路。

    做出这东西的人,也算手巧。

    道路两侧皆是浓雾,只看得清这一条路和路边几簇稀疏的枯草。萧九溟生了探查的心思,便打算迈过这枯草瞧瞧这浓雾里到底有些什么。

    不想他将将跨过离自己最近的一蓬草,只觉得方才耳边掠过的呼呼风声,似乎都变作了蛇吐信子的嘶嘶声。

    他将脑袋又靠近了浓雾,果真听到一些枯草被压断的悉窣声。他迟疑着趴下去,目光从那些草杆之间穿过,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黑色三角头蜿蜒,交错,爬行。

    是蛇,还是一大堆毒蛇。

    应当是百忧门为了防止有人探查,故而饲养了这许多的毒蛇。思索之间,忽然有个三角头调转方向,朝他这里快速爬来,张口就露出猩红的口舌和尖锐的毒牙。

    萧九溟整个人往后一缩,立时站了起来,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,又继续跟着木牌向前走。

    兜兜转转,上坡下坡,终于来到了所谓的门主居所。

    他抬头打量起这间两层的小楼,飞檐翘壁,铃铛轻响,里面时不时还传来人的谈笑声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还是余飞双先看见的他。

    “萧公子,快来呀!”余飞双见了他,兴奋地朝他摆手,见他又要在门口拱手行礼啰里八嗦,便忍不住站起身来,将他直接拉了进来,按坐在自己旁边。

    桌上摆满了饭菜,五荤四素两个汤,碗筷皆已齐备,老驴和那盲女已经坐定,只等沈忘心了。

    萧九溟看着老驴,忍不住有些拘谨地发问:“百忧门中男女弟子不分居舍吗?”

    老驴被他问题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有人来,就安排住进去呗,管他男女。”再说了,就百忧门如今这现状,哪里还会有人来,他自己住着就是了。

    当然,最后一句是老驴的心里话,不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那敢问前辈,我应当跟随哪位长老修习呢?”

    老驴咳嗽两声:“你等会问沈忘心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,那位叫陆存机的师妹是跟着哪位长老修行呢?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,老驴眉头皱了皱,把嘴角胡子一撇,一副很是不耐烦的模样:“你去问沈忘心。”

    萧九溟顿时明白过来,这百忧门应当是沈忘心的一言堂,她不发话,底下的人不敢擅作决定

    。

    好在只等了一小会儿,沈忘心便大步跨入房中,经过萧九溟时,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露水气息。

    萧九溟忽然又想起她那颗血淋淋的头颅,一时间有些难耐。

    她噙着笑坐到萧九溟的对面,还不等开饭,便笑眯眯地掏出怀里的溯世镜,对着众人道:“我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忽儿想起一个好玩的东西,不如今日就来试一试。”

    言罢,她转过头看着落姑娘:“阿落,我记得你这双眼能看到千里万里之外,是吧?”

    落姑娘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忘心将手上的镜子左右挥了挥:“若能将你的视线连上这镜子,那岂不是你能看到什么,我们也能看到什么了?”

    余飞双听到她这么一说,整个人立时兴奋起来,忍不住抚掌大叹:“这样好啊!你快试试吧!”

    沈忘心将这镜子抛至空中,镜子便依她所想缓慢变大,到最后足有这饭桌大小。

    落姑娘的坠子闪着淡淡的微光,在众人的惊叹声中,溯世镜上果然出现了坠子前的场景。

    正是这桌荤素搭配,有肉有汤的饭菜。

    沈忘心咧嘴笑开:“你快再飞远些,我想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霸王别姬!”老驴摇头晃脑,立刻接上。

    落姑娘点了点头,那溯世镜中的视线便立刻飞出了屋子,飞到百忧门的上空,速度快得连树木房屋都看不清,再停下来时,正是一处不知哪里的戏台。

    台下人潮如织,台上唱戏的二人分分合合,面带泪水,正唱到高潮的地方。落姑娘的视线就停在戏台前第一排的位置。

    沈忘心立时招呼几人吃饭:“快快,别再等了,咱们一边吃一边看。”

    余飞双抬起碗筷扒饭,略有遗憾:“可惜了,只看得到画面,听不见声音。”

    这倒是给了沈忘心一些启发,不禁想,既然前世这龙傲天身边有个“千里眼”的下属,说不准这世上还有个叫“顺风耳”的神通呢。

    若是两个都有,他们看戏岂不是既有画面又有声音了!

    萧九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众人听了,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仔细算来,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饭了,面前的菜色算是说得过去,沈忘心和老驴吃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余飞双也不遑多让,一双筷子用得飞起,似乎是比萧九溟还要高兴。

    而那落姑娘始终不紧不慢,夹菜吃饭都是悠哉悠哉的。

    萧九溟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,没多想便放进嘴里,才和舌头接触的瞬间,他整个人犹如过电一般,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酸味、苦味、辣味,立时在他的舌尖荡漾开来,他的上下牙迟疑着,迟迟没有咬在一起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脑海中只有几个字,密密麻麻地在盘旋飞舞。

    难吃,好难吃,太难吃了……

    刚想不着痕迹地吐掉,却对上了老驴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,他连嚼也来不及,只好直接咽了下去,嘴角对着老驴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
    老驴问他:“好吃吗?我做的。”

    萧九溟重重地点了点头,连忙扒了几口白米饭,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
    老驴听完,立时抚掌大笑,对沈忘心的手臂就是一拳:“我就说我宝刀未老,你看,是吧?”

    沈忘心身体随着他的力道歪了点,目光依旧只盯着溯世镜中的戏者,敷衍地朝他点了点头:“是是是,你做的东西最好吃。”

    萧九溟看着几人大快朵颐的模样,不禁怀疑起自己。沈忘心和余飞双可以说是同老驴日夜相伴,早就习惯了他做饭的口味。可这落姑娘怎么也吃得慢条斯理,一副享受的模样。

    莫非真是他味觉出问题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