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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西湖雨,红尘缘

    大唐事了,贞观气象已成,乾坤既定。

    方羽带着众人再次出现在那座能俯瞰长安的孤峰之巅时,正是子夜。星空浩瀚,与十年前他们初至时一般无二,但脚下这座帝国的心脏,搏动得更加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“该走了。”方羽望着长安万家灯火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李世民已不在身侧。临别前,这位天可汗在凌烟阁顶与方羽对饮三杯,没有挽留,只有郑重一礼:“前辈之恩,世民与大唐,永世不忘。前路珍重。”

    此刻,方羽身后站着林霸天、盘古、通天教主、三霄娘娘,以及刚刚加入的明空与诸葛亮。众人神色各异,但都平静。十年大唐光阴,对凡人是一段不短的岁月,对他们而言,不过弹指一瞬,却也各有收获。

    “老大,下一站去哪儿?”林霸天搓着手,咧嘴一笑,“这回可别再是啥操心劳力的地方了,俺老林就想找个能痛快喝酒打架的地儿!”

    盘古抱着胳膊,瓮声瓮气:“有无结实点的东西能捶两下?这十年,骨头都松了。”

    通天教主眸光深邃,不言不语,袖中手指却已开始习惯性掐算此行因果。三霄姐妹相视一笑,琼霄轻声道:“但凭方道友安排。”

    明空与诸葛亮并肩而立。明空一身素青衣裙,神色沉静,十年时光未在她重返青春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,反而洗去了最后一丝属于“武则天”的凌厉,多了几分内敛的澄澈。诸葛亮羽扇轻摇,目光清明,这十年参与缔造一个超越时代的盛世蓝图,让他身上那份“鞠躬尽瘁”的沉重感淡去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达后的从容。

    方羽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远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上,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这次,带你们去个有爱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有爱?”林霸天挠头,“啥意思?遍地美娇娘那种?”

    琼霄啐了他一口:“粗俗!”

    方羽没理会林霸天的胡言乱语,抬手,凌空一抹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出现撕裂时空的银色裂隙。众人只觉得脚下山峰、头顶星空、乃至整个天地,都如同水中倒影般轻轻一晃,随即像一幅被无形之手卷起的画卷,向后收拢、褪色、淡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清新的、带着水汽与花草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,是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温柔洒落,是潺潺水声、莺啼燕语、以及隐约的人声笑语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他们已不在孤峰,而是站在一条长长的、古朴的石堤之上。

    堤岸两旁,垂柳依依,桃花灼灼。远处山色空蒙,青黛如染;近处湖水粼粼,碧波万顷。湖中有画舫游船,丝竹之声隐隐;堤上游人如织,士子佳人,贩夫走卒,络绎不绝。更远处,可见城郭楼台,烟雨迷离,好一派江南盛景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诸葛亮羽扇微顿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他博览群书,熟知地理,但眼前这湖光山色,这建筑风貌,这行人衣冠,与他所知任何一处都不同,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鲜活生动的“真实”。

    “西湖。”方羽负手前行,声音随着湖风飘来,“苏堤春晓,断桥残雪。雷峰夕照,南屏晚钟。三潭印月,花港观鱼。双峰插云,柳浪闻莺。平湖秋月,曲院风荷。此地,有十景。”

    “西湖?”明空微微蹙眉,她记忆中并无此湖确切印象,但“苏堤”、“断桥”、“雷峰”这些名字,却让她心中莫名一动,仿佛有什么深埋的、不属于她这一世记忆的弦被轻轻拨动。

    “好地方!有山有水有酒旗!”林霸天用力吸了吸鼻子,眼睛发亮,“这味儿对!比长安那严肃巴交的地儿舒坦!”

    盘古也点点头,显然对这里的开阔与生机颇为满意。通天教主则微微眯眼,望向湖面某处,又抬眼看了看天空,喃喃道:“此界天道……有趣。清灵之气与红尘烟火交织,妖氛、佛光、道韵、人气……混杂一处,却难得和谐。规则……似乎更偏向于‘情’与‘缘’?”

    三霄娘娘已是面露欣喜。她们生于仙山,长于洞府,见惯了仙家清冷,何曾见过如此鲜活明媚的人间胜景?碧霄忍不住快走几步,靠近水边,看着湖中锦鲤嬉戏,笑意盈盈。

    “方前辈,”诸葛亮跟上前,与方羽并行,低声道,“此地……似乎并非单纯的凡俗人间?晚辈虽法力低微,亦能感到空中流转之气,非同一般。且方才前辈所言‘有爱’,不知是何深意?”

    方羽脚步不停,目光掠过湖面,掠过断桥,掠过远处那座苍翠山峰上依稀可见的塔影,缓缓道:“此地确有仙、妖、佛、人混居。天道于此,对‘情’之一字,格外宽宥,也格外严苛。这里有修炼千年的蛇妖,为报恩情,甘愿舍弃道行,堕入红尘。有迂腐和尚,执着于‘人妖殊途’,以护法之名,行拆散之实。有平凡书生,懦弱却善良,在爱情与恐惧间挣扎。也有忠心侍女,泼辣重义,为姐妹两肋插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这里的故事,关乎报恩,关乎爱情,关乎坚守,也关乎放下。有缠绵悱恻,也有雷霆手段。有清明雨中的一把伞,有金山寺外的漫天洪涛,有雷峰塔下的二十年孤寂,也有文曲星下凡、状元救母的团圆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众人听得入神。妖、僧、人、情、劫、法……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与他们以往经历截然不同的世界图景。

    “老大,你是说,这儿有妖怪谈恋爱?还跟书生?”林霸天瞪大眼,随即嘿嘿笑起来,“这可比话本子还带劲!那和尚是不是特招人恨?”

    “法海并非恶人。”方羽摇头,“他只是太信他的‘法’,太执着他的‘道’。在他眼中,妖即是恶,人妖相恋即是逆天。他是护法者,也是囚徒,被自己的信仰所囚。”

    “执念过深,便是障。”通天教主淡淡道,“截教有教无类,妖修仙道亦是常事。情之所钟,超越种族,又何错之有?这和尚,着相了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,你看那边!”碧霄忽然指着远处断桥方向。

    众人望去。只见蒙蒙细雨,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,如烟如雾,笼罩湖山。断桥之上,游人匆匆散去。唯有一名身着白衣、身姿窈窕的女子,与一名青衣少女共撑一伞,似在等候。而桥的另一端,一名身着青衫、手持雨伞的俊秀书生,正匆匆跑来,模样有些狼狈,似乎在躲雨。

    “是了,‘清明时节雨纷纷’。”方羽望着那场景,眼中泛起一丝了然,“断桥相遇,雨中借伞。故事,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只见那白衣女子与书生在桥上擦肩而过时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书生脚下一滑,险些跌倒,女子伸手虚扶,两人目光相接。书生呆了一呆,连忙躬身道谢,女子微微一笑,倾国倾城。随即,女子将手中伞递给书生,自己与青衣少女合撑一伞,翩然离去。书生握着伞,望着女子背影,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“这便是……白素贞与许仙的初遇?”明空轻声问。她目光锐利,虽相隔甚远,却将桥上三人神情看得分明。那白衣女子看似温婉,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属于凡俗的灵秀与坚韧;那书生则纯然是未经世事的善良与懵懂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方羽点头,“千年白蛇,为报前世救命之恩,特来西湖寻他。那小青,是五百年青蛇,认了白素贞做姐姐。”

    “千年道行,就为报恩下嫁一个凡间书生?”林霸天咂咂嘴,“这买卖……亏大发了啊!”

    “情之一字,何论盈亏?”云霄娘娘轻叹一声,看向那雨中白衣身影,眼中有一丝怜惜,“她修行千年,看透世事,却独独看不破一个‘情’字。或者说,她不是看不破,是甘愿沉沦。”

    “因果循环,报恩了缘,本是常理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目光深邃,“然以婚姻为报,牵扯过深,恐生变数。何况人妖终究有别,这书生心性未定,将来若知真相,未必能承受。那和尚法海,便是此劫之引。”

    “诸葛先生此言,是站在局外,以智论之。”明空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“可若站在那白蛇之位,千年修行,寂寞清冷,得遇一点温暖,一丝牵绊,哪怕明知是劫,或许也愿飞蛾扑火。世间事,并非皆能以利害计。”

    诸葛亮看向明空,见她目光悠远,仿佛透过雨幕,看到了某些更深的东西。他默然片刻,颔首道:“明空姑娘所言,亦有理。亮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吧,靠近些看看。”方羽迈步,沿着苏堤,向着断桥方向悠然行去。众人随后跟上,身形在熙攘人群中穿梭,却奇异地不惹人注目,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韵将他们与周遭红尘稍稍隔开。

    他们走得并不快,仿佛真是来西湖游玩的寻常旅人。林霸天被路边卖叫花鸡的摊子吸引,顺手买了几只,分与众人,啃得满嘴流油。盘古对堤边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产生兴趣,伸手摸了摸,嘀咕道:“不够硬。”三霄则对湖畔女子们发间的鲜花、手中的团扇颇觉新奇。通天教主与诸葛亮并肩而行,低声讨论着此界灵气流转与法则特异之处。明空静静跟随,目光时常掠过湖面,掠过远山,似在感受这与大唐截然不同的江南风物与……空气中那丝丝缕缕、缠绵悱恻的“情”之气息。

    行至断桥附近,雨渐歇。桥上,许仙已不见踪影,想是撑伞归家去了。白素贞与小青却并未走远,而是站在桥头柳树下,远远望着许仙离去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姐姐,那书呆子走远了。”小青噘嘴,“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真要去寻他?我看他傻乎乎的,有什么好?”

    白素贞望着许仙背影消失的巷口,唇角含笑,眼波温柔:“小青,你不懂。他前世于我有大恩,此恩不报,我心难安。何况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“他心地纯善,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好人多了去了!”小青不以为然,“姐姐你是千年修行的仙……呃,反正很厉害,干嘛非要嫁他?报恩法子多的是,给他金银,保他平安,不就行了?”

    “若是那般,便不是‘报恩’了。”白素贞摇头,目光坚定,“我要给他一个家,给他世间女子能给的、最好的情意。这是我的心愿,也是我的劫数。小青,你若不愿,可回山中继续修行,姐姐不拦你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姐姐说什么呢!”小青急了,拉住白素贞衣袖,“我小青既然认了姐姐,刀山火海也跟定了!不就是个人间书生嘛,我帮你!不过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狡黠笑道,“咱们得先找个地方住下,然后……嘿嘿,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传入方羽一行人耳中。他们就在不远处一株桃树下,看似赏花,实则旁观。

    “这白蛇,倒是个有情有义的。”琼霄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青蛇,性子活泼,忠心不二,也可爱。”碧霄笑道。

    “情义是有,可这法子……唉。”诸葛亮摇扇轻叹,“以幻术营造家世,以法术谋取姻缘,终究是沙上筑塔。一旦真相揭开,便是滔天巨浪。这白蛇,聪慧绝顶,却在此事上,用了最笨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,正因是情,所以才笨。”明空忽然道。她看着白素贞温柔而坚定的侧脸,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,某个深宫里,那个也曾不顾一切、用尽手段去争取所爱的年轻才人。“理智在真情面前,往往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方羽听着众人议论,并不插言。他只是在白素贞与小青打算离开时,对众人道:“跟上。她们要去寻住处了。咱们也需在杭州城落脚,顺便……看看这场大戏,如何开锣。”

    于是,一行人便遥遥跟着白素贞与小青,进了杭州城。只见二女施展法术,轻易便在城中清波门附近,“买”下了一处雅致宅院,挂上了“白府”的牌匾。又略施手段,置办了家具仆役,俨然成了新搬来的富家小姐。

    方羽等人则在白府斜对面,寻了间临湖的客栈,包下了顶楼一整层。推开窗,便能见西湖烟波,也能看到白府大门。

    安顿下来后,林霸天又嚷着要喝酒。方羽便让客栈送了一桌西湖特色酒菜到房中: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东坡肉、叫花童鸡、宋嫂鱼羹……配上陈年花雕,倒也丰盛。

    众人围坐一桌,边吃边聊。窗外,暮色渐合,华灯初上,西湖夜景别有一番风味。

    “方前辈,”诸葛亮替方羽斟了杯酒,问道,“我等在此界,当作何行止?只是旁观,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看。”方羽夹了块醋鱼,口感鲜嫩,酸甜适中,“此界故事,自有其脉络。我们初来乍到,不必急于介入。况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放下筷子,目光扫过众人:“带你们来此,一为看看这‘有爱’之地,体会另一种‘道’——情道、缘道、乃至执着道、放下道。二来,此地灵气特别,法则外显,对你们各自修行,或有触动。三来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明空与诸葛亮:“你们二人,经历非凡,智慧超群,但一个困于权谋生死,一个缚于家国天下,心中所执,都太重。看看这白蛇,为情可舍千年道行;看看那许仙,为爱敢抗世俗佛法;甚至看看那法海,为心中之法宁可背负骂名……他们的‘执’,或许能让你们对自己心中之‘执’,有新的看法。”

    明空与诸葛亮闻言,俱是心中一动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当然,”方羽语气微转,带上一丝轻松,“此地风光甚好,美食甚佳,故事也动人。就当是……一次休假。不必总是打打杀杀,或是操心国运民生。看看风景,听听戏文,品品这人间至情,也不错。”

    林霸天立刻举杯:“老大说得好!休假!俺老林就喜欢休假!来,干!”

    盘古也端起海碗般的酒杯,一饮而尽,抹抹嘴:“酒尚可。明日去看看有无结实山峰。”

    通天教主慢饮一杯,淡淡道:“此界法则,确与洪荒有异。那‘报恩’、‘情劫’之因果线,异常清晰活跃,倒是个观摩天道演化的好所在。”

    三霄娘娘笑语盈盈,显然对这安排十分满意。她们生性喜净,却也爱这人间的鲜活热闹。

    正闲谈间,忽听窗外长街上传来一阵喧哗。众人凭窗望去,只见一顶小轿停在了斜对面白府门前。轿中下来一人,正是日间见过的许仙。他手中捧着那把油纸伞,神情有些局促,又有些期待,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
    不多时,门开,一身青衣的小青探头出来,见到许仙,故作惊讶:“咦?你不是白天那位相公?来还伞么?”

    许仙连忙躬身:“正是。小生许仙,特来奉还雨伞,并感谢日间姑娘……与那位小姐赠伞之情。”

    小青眼珠一转,笑道:“我家小姐正在厅中,相公请进吧。”说着便将许仙让了进去,随后关上大门。

    “开始了。”碧霄托着腮,饶有兴致。

    “这书生,倒是个守礼的。”云霄点头。

    “只是不知,当他得知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、温柔贤淑的白小姐,其实是千年蛇妖时,会是何等光景。”诸葛亮轻叹。

    “或许,他宁可她永远是‘白小姐’。”明空望着那紧闭的大门,缓缓道,“有时候,真相未必是福。”

    方羽端起酒杯,望着窗外白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烛光温暖。

    “真与幻,人与妖,情与法,恩与仇……这西湖边的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”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诸位,静观其变吧。这杯中之酒,眼前之景,戏中之人,都需细品。”

    他举杯,对月。

    众人亦随之举杯。

    窗外,西湖夜色温柔,远处雷峰塔影静默。而白府之内,烛光摇曳,一段注定缠绵千古、也波折万千的缘分,正悄然滋长。

    杭州的夜,还很长。

    方羽一行人的“休假”,与旁观,也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数日后,天晴。

    清波门,双茶巷,白府新宅。

    果然,午后时分,一名身着青衫、略显局促的书生,出现在了巷口。正是许仙。他手中,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把白素贞“借”给他的、做工精致的油纸伞。他来到挂着“白府”匾额的门前,整了整衣衫,深吸一口气,才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探出头来的,正是那日桥上的青衣少女小青。她一见许仙,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了然和戏谑,脸上却做出惊讶神色:“咦?你不是前几日在断桥避雨的那位相公?是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,是来还伞的。”许仙连忙躬身,双手将伞递上,脸色微红,“前日蒙小姐与姑娘赠伞,小生许仙,感激不尽。今日特来奉还,并……并当面致谢。” 他说话间,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内瞟去,带着几分期待,几分紧张。

    小青接过伞,笑眯眯地侧身:“伞倒是小事。不过我家小姐说了,那日雨大,多亏相公帮忙……呃,是同行避雨。既然相公来了,就请进来喝杯清茶吧,小姐正在厅中呢。”

    许仙心中一喜,面上却强作镇定,又揖了一礼:“如此,就叨扰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许仙略显僵硬却又难掩雀跃地跟着小青走进门内,大门缓缓关上,桃树下的“看客”们反应各异。

    林霸天“嘿”了一声,咬了一口刚买的定胜糕:“这傻书生,进了盘丝洞还不自知。那青蛇丫头,眼神贼兮兮的,一看就在给姐姐拉红线。”

    “是‘情网’,非是‘罗网’。”通天教主淡淡道,目光仿佛穿透门墙,看到厅中正在发生的、注定流传千古的“初会”,“此乃缘法牵引,劫数自招。那白蛇以伞为媒,书生以还为由,一来一去,因果便结下了。只是这因果,是甘是苦,是劫是缘,尚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诸葛亮则更关注细节:“伞是信物,亦是桥梁。白蛇以此为由,邀其入府。这府邸是幻术所化,这身份是凭空捏造,这相遇是精心设计。一切皆如空中楼阁,看似美好,根基却是虚妄。大厦将倾之时,这书生,可能承受?”

    明空没有立刻评价。她只是看着那扇关闭的朱门,仿佛能听到里面传来的、隐约的寒暄与低语。良久,她才缓缓道:“伞是假,府是假,身份是假。但那雨中初见的心动,此刻登门还伞的忐忑与期待,厅中相对时那份小心翼翼又按捺不住的情愫……这些,恐怕是真的。假作真时,真亦假。局是他心甘情愿踏入的,这份‘心甘情愿’,便是真的开端。”

    方羽听着众人的议论,不置可否,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,西湖之上烟波浩渺,雷峰塔影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矗立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向客栈方向走去,“还伞之后,便是借伞。借伞之后,便是赠伞。伞来伞往,情丝便缠紧了。好戏,才刚刚开锣。我们且寻个舒服地方,慢慢看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这才悠然离去,将那份刚刚萌芽的、交织着报恩、算计与真心的情缘,留在了那座精致却虚幻的“白府”之中。而他们知道,这看似平静美好的开端之下,潜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未来。自那日还伞之后,西湖边的日子,便如一卷浸了蜜的青绿山水画轴,徐徐铺展开来,色彩渐次浓郁。只是画卷的底色,终究带着几分镜花水月的薄脆。

    方羽一行人在临湖客栈一住数月,日子清闲得像苏堤上拂过的柳丝。林霸天已成了杭州城大半酒楼的熟客,与市井屠沽、引车卖浆之流称兄道弟,将城内外的家长里短、奇闻异事摸得门清。盘古对西湖周边的山石失了兴趣,倒是对钱塘江潮水颇为关注,常于子夜时分独自立于海塘,面对那吞天沃日的白线,若有所思。通天教主与诸葛亮时常对弈,黑白子落于棋盘,气机牵引间,客栈小院内时而云蒸霞蔚,时而星河倒悬,引得碧霄啧啧称奇。三霄娘娘则爱上了逛庙会、听评弹,对那哀婉悱恻的《白蛇传》戏文听得尤为入神。明空依旧沉静,常临窗读书,或看湖,或看人,只是目光掠过对街那扇朱漆大门时,偶尔会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那扇门后,便是“白府”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“恰到好处”的宅院。粉墙黛瓦,花木扶疏,仆役恭谨,气象俨然。是那种殷实富户、家风清正的书香门第,在杭州城内比比皆是,绝不起眼,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。这正是白素贞的高明之处——她并未幻化出什么雕梁画栋的王府侯门,那太扎眼,也太容易引人探究。她只是要一个“家”,一个能让许仙安心读书,能与她举案齐眉,能让她腹中孩儿安稳降生、平安长大的、温暖而寻常的家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姐姐,你这宅子变化得,比咱们洞府还像样!”小青初时还新鲜,在亭台楼阁、回廊水榭间流连了几日,渐渐便觉乏味,“可这过日子,也忒闷了些。那呆子每日不是去药铺,就是回来对着你念些酸诗,看得我牙疼。”

    白素贞正坐在小轩窗前,手中针线细密,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孩肚兜,闻言抬眸一笑,眼波温柔得能漾出水来:“小青,这才是人间的日子。柴米油盐,寻常烟火,夫妻恩爱,子嗣绕膝。你不觉得,这比山中餐风饮露、吞吐月华,更有滋味么?”

    小青歪头想了想,撇嘴道:“山中自在!想吃便吃,想睡便睡,腾云驾雾,何等快活!哪像现在,还得操心柴火价钱,还得对着那帮凡夫俗子行礼问好,还得学做这劳什子女红……”她凑过去,看着白素贞手中栩栩如生的莲叶鲤鱼,又叹道,“不过姐姐你学什么都快,这绣工,比城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差。”

    “既是人,便要活得像人。”白素贞放下针线,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宁定,“官人待我极好,婆母慈爱,邻里和睦。这日子,我过得欢喜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欢喜是假的呀!”小青终究是妖,有些憋不住,“这宅子是假的,仆人是假的,外头那些亲戚朋友也都是假的!姐姐,咱们这是在沙子上建楼阁,水里捞月亮,我总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青。”白素贞打断她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,“在官人眼里,这一切就是真的。在我心里,这也是真的。只要我一日是‘白素贞’,是许仙的妻子,这宅子、这日子、这欢喜,就比什么都真。你莫要再说这些话了。”

    小青看着姐姐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温柔与坚定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心里那点不安,像水底的泡泡,时不时浮上来,让她莫名烦躁。

    这不安,同样弥漫在客栈顶楼,方羽一行人的茶香里。

    “幻术一道,登峰造极。”通天教主品着明前龙井,目光仿佛穿透墙壁,落在白府那看似寻常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上,“这白蛇,以自身千年道行为基,结合五行生克、红尘烟火气,竟能编织出如此天衣无缝的‘真实’。不仅幻化宅邸,连邻里关系、市井记忆、乃至天气流转的细微呼应,都考虑周全。若非我以神念细查,几乎也要被瞒过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,终究是幻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看着窗外白府门口,一个“老仆”正笑呵呵地接过货郎担子上的鲜菜,与那货郎熟络地攀谈。那“老仆”神情生动,言语自然,货郎也毫无异样,仿佛这场景已上演过千百遍。“这幻术,维系在施术者一心。一旦她心神动摇,法力不济,或是有更高明者刻意点破,这琉璃世界,顷刻间便要崩塌。更别说,她腹中胎儿,乃是她与凡人所育,天生便要汲取母体精元与这幻境支撑的灵气,时日越久,消耗越大,破绽也越容易显露。”

    “那法海和尚,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。”碧霄托着腮,望着金山寺的方向。她能感觉到,那股带着檀香与金光的佛力,近来越发活跃,时常如同探针般扫过西湖,在白府附近流连不去。“端午将近,雄黄炽烈,正是妖气最易泄露之时。我观那白蛇气息,因有孕在身,已不如往日圆融。端午那日,怕是难过。”

    “何止难过。”明空放下茶盏,声音清冷,“那许仙,看似敦厚纯良,实则性子绵软,遇事无主见。他对白素贞的情意不假,但这情意,是建立在‘贤妻良母、温婉佳人’的幻象之上。一旦这幻象被打破,露出底下‘千年蛇妖、异类’的真相,以他的心性,是信是惧,是守是弃,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岂不是死局?”林霸天刚啃完一只叫花鸡,满手油腻,闻言瞪眼,“这白蛇对他掏心掏肺,连崽子都怀上了,到头来要是被这书呆子嫌弃,俺老林可看不下去!”

    “情之一字,本就当局者迷。”云霄娘娘轻叹,“白蛇修行千年,能看透红尘万丈,却看不破一个‘情’字。她以幻术编织美梦,何尝不是在骗自己,骗得久了,自己也当了真。只是这梦,终究是要醒的。”

    “醒了又如何?”一直沉默的盘古忽然开口,声如闷雷,“醒了,便不活了么?那许仙若真负她,一巴掌拍死便是,何必自苦?那秃驴若来聒噪,一并捶了,清净。”

    众人哑然。盘古的思维总是这般直接,却也道破了最本质的强弱之别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情爱纠葛、佛法执着,似乎都成了可笑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若真能那般简单,倒好了。”方羽终于开口,他指尖拈着一枚棋子,轻轻敲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只是,那样一来,这故事,也就无趣了。情之所以为情,法之所以为法,道之所以为道,皆因其中有无可奈何,有两难抉择,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有虽千万人吾往矣。若无这些,又何来因果纠缠,何来劫数历练,何来……这万丈红尘,离合悲欢?”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们在此,是看客,亦是问道者。看这白蛇如何以妖身求人道,看这许仙如何以人心对妖情,看这法海如何以佛法断尘缘。看这幻梦如何筑起,又如何……破碎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窗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阴翳。空气中,隐隐传来艾草与菖蒲的辛辣气息。端午,快要到了。

    白府内,白素贞正亲手为许仙系上一个装着雄黄粉的香囊,柔声叮嘱:“官人,端午阳气盛,你明日坐堂,带着这个,避避秽气。”

    许仙握着她的手,眼中满是温柔与感激:“娘子费心了。你身子重,也要多歇息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
    “我省得的。”白素贞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腹中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,心中是满满的幸福,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即将到来的节日的隐忧。

    斜对面客栈楼上,方羽落下最后一子,棋局终了,黑白交织,难分胜负。

    “明日端午,”他淡淡道,“都警醒些。这西湖的水,怕是要不平静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第一声沉闷的夏雷,在天边隐隐滚过。西湖的水面,荡开细细的涟漪。

    山雨欲来,而画栋雕梁下的春梦,尚自沉酣。只是那梦的边角,已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琉璃将裂的纹路。端午前夜,西湖的夜风都带着几分燥热。艾草与菖蒲的气味混着雄黄酒的辛辣,弥漫在杭州城的大街小巷。客栈二楼,窗户敞开,方羽一行人凭窗而坐,桌上也摆着五黄宴,却无人动筷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对街那间灯火通明的“保和堂”,以及不远处的白府。

    “雄黄性烈,专克阴邪蛇虫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目光沉静,“那白蛇有孕在身,真元本就需滋养胎体,此刻最是虚弱。明日端午,阳气炽盛,午时三刻,又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烈之时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何止恐怕。”通天教主闭目感应片刻,道,“方才神念扫过,那白蛇已用秘法在府中布下数道隔绝气机的屏障,但杯水车薪。其腹中胎儿,身具人妖两族血脉,此刻对阳气的需求与排斥相互冲突,正在不断扰动她的妖元。明日,怕不是她能否忍住不饮酒的问题,而是她能否压制住本能的惊惧与妖气的沸腾。”

    琼霄轻叹一声,望向窗外圆月,幽幽道:“女子有孕,本是天赐之喜。可对她而言,这腹中骨肉,既是情爱的结晶,却也成了她最大的破绽与负累。这天道,对异类结合,未免太过苛刻。”

    “苛刻?”明空把玩着一只空酒杯,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,目光幽深,“天道无情,以万物为刍狗。它只是运行着某种规则,谈不上苛刻不苛刻。苛刻的,是人心,是法理,是那条将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奉为圭臬的界限。这界限,凡人画下,神佛默许,便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。白蛇错不在有孕,错在她妄想跨过这条天堑,与凡人缔结连理,诞育子嗣。”

    “嘿,要俺老林说,管他什么天堑规矩,喜欢就在一起,生儿育女天经地义!那秃驴敢来啰嗦,打将出去便是!”林霸天灌了口酒,大大咧咧道。

    盘古难得点头,闷声道:“是这理。力量够,何须守他规矩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,反应各异。方羽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三霄娘娘摇头失笑,觉得这两个大老粗终究不解情之细腻与世情之复杂。诸葛亮与明空则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深思。力量,确实是打破规则的最直接方式,但打破之后呢?是更广阔的天地,还是更深的深渊?

    夜色渐深,喧嚣散去。保和堂的灯火也熄了,许仙想必是收拾妥当,准备回家与妻子共度佳节。白府内,那股隐而不发、却如即将沸腾的泉水般的妖气波动,在方羽等人感知中越发清晰。

    翌日,端午。

    天色未明,街头巷尾已飘起粽叶清香。龙舟竞渡的鼓点从西湖方向隐隐传来,夹杂着人群的欢呼。方羽一行人早早出了客栈,看似随意漫步,实则气机遥遥锁定着白府与保和堂。

    辰时,许仙提着几包草药,满面春风地从保和堂走出。他特意绕道买了些时新瓜果,又挑了一对精致的雄黄荷包,步履轻快地向家中走去。路过客栈时,正巧与下楼的林霸天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“哟,许大夫,过节还这么早出诊?真辛苦!”林霸天故作熟络地打招呼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许仙手中的荷包和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林大哥说笑了,今日端午,药铺歇业半日,正要回家与拙荆团聚。”许仙笑着拱手,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幸福,“内子有孕,不宜出门,我多陪陪她。”

    看着许仙远去的背影,林霸天挠挠头,走回方羽身边,低声道:“这书呆子,乐呵着呢,半点不察。唉,看着怪不落忍的。”

    “无知是福,有时也未必。”诸葛亮轻声道,“此刻的幸福有多纯粹,真相揭开时的痛苦,便有多尖锐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已时,白府内隐隐传来笑语。许是许仙在讲述街面见闻,许是白素贞在温言软语。一切看似平静温馨。

    午时将近,日头愈毒。空气中的阳气,肉眼不可见,但在方羽等人这等存在眼中,却如潮汐般涌动,至阳至烈。白府周围,那无形的、由白素贞法力支撑的隔绝屏障,开始泛起只有他们能看到的、水波般的剧烈涟漪。

    “要开始了。”通天教主忽然睁开眼,望向白府方向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充满惊惶与痛苦的闷哼,穿透了屏障,落入众人耳中。是白素贞的声音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许仙惊慌失措的呼喊:“娘子!娘子你怎么了?!快!快请大夫!”

    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响,桌椅翻倒的杂乱,以及小青带着哭腔的尖叫:“姐姐!姐姐你撑住!我去找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去!”白素贞强忍着痛苦的声音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我……我没事,只是……只是动了胎气,有些不适……官人,你快出去,莫要……莫要进来!”

    “可是娘子你……”许仙的声音满是焦急。

    “出去!”白素贞的声音陡然尖利,带着一丝妖力泄露的震颤。

    白府内瞬间寂静。片刻,传来许仙踉跄后退的脚步声,和房门被猛然关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客栈二楼,方羽等人“看”得分明。那间主屋内,白素贞蜷缩在地,面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她双手死死护着小腹,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逸散,丝丝缕缕,带着蛇类的阴冷气息。屋内,那杯被许仙殷切劝饮、而她只沾了沾唇的雄黄酒,正散发着令她骨髓都战栗的气息。更致命的是,腹中那团融合了她与许仙血脉的生命,正在疯狂汲取她的妖元,又因外界至阳之气的压迫而躁动不安,两种冲突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几乎要撕裂她的经脉与魂魄。

    “妖气已泄,压制不住了。”碧霄不忍地别过头。

    几乎在白素贞妖气泄露的同一时间,西湖对岸,金山寺方向,一道浑厚磅礴、带着凛然正气的佛力,如同苏醒的巨龙,猛地腾空而起,遥遥锁定了白府!佛力之中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降妖除魔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法海!”云霄低呼。

    “他果然一直在等这一刻。”琼霄握紧了拳。

    那股佛力并未立刻降临,而是如同狩猎的猛兽,盘旋在白府上空,带着审视与威慑。显然,法海在等,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,或者,等白素贞自己彻底失控。

    白府内,小青已急得团团转,想要施法相助,却被白素贞虚弱却坚决地阻止:“别……别浪费法力……护住……护住这屋子,别让……别让官人看见……也……也别让外面察觉……”

    小青哭着点头,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幻术屏障,将屋内的妖气与异状死死封锁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渐偏。白府内的妖气波动在达到一个顶峰后,开始缓缓减弱,并非平息,而是被白素贞以莫大毅力强行收束、压制。代价是她本就虚弱的元气,进一步枯竭,脸色已如金纸。

    “她撑过去了。”明空忽然道,语气复杂,“午时三刻,阳气最盛之时已过。最危险的关头,她熬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暂时。”诸葛亮沉声道,“妖元大损,胎气动荡,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若再受刺激,或是那法海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,白府主屋的门,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
    是许仙。他终究放心不下爱妻,在外面煎熬了半晌,又听得屋内动静渐息,忍不住推门查看。

    “官人……别进来……”白素贞微弱的声音传来。

    但许仙已经踏入了房门。下一刻,他手中的果篮“哐当”落地。他双眼瞪大,瞳孔骤缩,死死地盯着床榻方向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

    顺着他的目光,透过那并未完全消散的、因白素贞法力失控而略显扭曲的屏障幻影,他隐约看到,床榻之上,他温婉美丽的娘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通体雪白、鳞片却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光泽的、水桶粗细的巨蟒!巨蟒似乎极为痛苦,身躯微微扭动,腹部有异样的隆起。

    “妖……妖怪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,划破了白府午后的宁静。许仙双眼翻白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“砰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气息全无。

    “官人!!!”白素贞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,充满了绝望。

    幻术屏障终于彻底崩溃。一股失控的妖气冲天而起,虽然微弱,却足够清晰。

    “妖孽!果然是你!”一声雷鸣般的怒喝自天边传来,金光闪现,法海手持禅杖,身披袈裟,踏空而来,威严的面容上满是怒色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身后佛光普照,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。

    “秃驴!你敢伤我姐姐!”小青目眦欲裂,化作一道青光冲出,手持双剑,直刺法海。

    “区区五百年道行的小青蛇,也敢阻我降妖?!”法海冷哼一声,禅杖一挥,佛光如墙,将小青狠狠震飞出去,撞塌了半边院墙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小青!”白素贞悲呼,强提最后一口妖元,化作人形扑到许仙身边,探他鼻息,触手冰凉,顿时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“许仙已被你这妖孽原形吓死,魂飞魄散!”法海居高临下,声如洪钟,“白素贞,你修炼千年,不思正道,竟与凡人结合,诞育孽胎,如今更害死亲夫,罪孽滔天!还不速速伏法,更待何时?!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官人……官人他没死……他还有救……”白素贞抱着许仙冰凉的身体,泪如雨下,抬头望向法海,眼中尽是哀求与绝望,“大师!大师我求求你,放过我官人!一切都是我的错,我愿受任何惩罚,只求你救救他!”

    “人妖结合,有违天伦!许仙之死,乃是天谴,亦是你的报应!”法海丝毫不为所动,举起手中紫金钵,“今日,老衲便收了你,永镇雷峰塔下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金光大盛,紫金钵对准了白素贞,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。

    “姐姐!”小青挣扎着爬起,再次扑上。

    白素贞却猛地抬头,眼中绝望之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她不再看法海,也不看小青,只是死死抱着许仙,嘶声道:“官人不会死!我不会让他死!昆仑……昆仑山有仙草,能起死回生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周身爆发出最后一股妖力,并非攻向法海,而是卷起一阵狂风,裹挟着她和许仙的“尸体”,化作一道白光,冲天而起,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!那是昆仑山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想走?!”法海怒喝,禅杖一指,一道金光追去,却打了个空。白素贞燃烧本命妖元施展的遁术,快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追!”法海毫不犹豫,身化金光,紧追而去。

    小青也咬牙驾起妖风,拼命追赶。

    转眼间,方才还喧闹惊变的府邸,只剩下一片狼藉,和昏迷在地的零星仆役(皆是法力所化,此刻已消散大半)。

    客栈二楼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“吓死了?”林霸天挠挠头,“这书呆子,胆子忒小!这就魂飞魄散了?”

    “并非魂飞魄散,只是魂魄离体,被吓散了。”通天教主收回望向西南的目光,“寻常凡人受此大惊,三魂七魄不稳,离体飘散。若七日之内不得聚拢,便真成孤魂野鬼,回天乏术。那白蛇说昆仑仙草可救,倒也不假。西王母瑶池畔的仙草,确有凝聚魂魄、起死回生之效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昆仑乃西王母道场,守卫森严,仙草岂是易得?”诸葛亮接口,眉头紧锁,“她方才强行压制反噬,又受惊变,妖元大损,再施展燃命遁术,已是强弩之末。此去昆仑,万里之遥,途中艰险重重,后有法海追击,前有仙山禁制,她……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法海和尚,忒也可恶!”碧霄愤愤不平,“口口声声降妖除魔,维护天道,可曾问过一句是非曲直?那白蛇虽是妖,可曾害人?她开药铺救人无数,对许仙更是情深义重!许仙之死,是她无心之失,她亦痛不欲生,宁愿以身犯险去盗仙草!这和尚,怎就如此铁石心肠,不通人情!”

    “在他眼中,妖即是恶,人妖结合更是逆天大罪。许仙之死,正是天理昭彰,证明他所持之‘法’正确。”明空冷冷道,“至于白蛇是否行善,是否情深,皆不在他‘法’的考量之内。这等‘卫道者’,眼中只有冰冷的戒律,没有活生生的人心与情义。我见过太多这般人物,看似公正严明,实则偏执冷酷,以一己之念,断万家悲欢。”

    “老大,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林霸天看向方羽,摩拳擦掌,“那白蛇小娘子,虽说是个妖怪,可也没干啥坏事,对那书呆子也是一片真心。要不……俺老林跟去昆仑瞧瞧?万一那秃驴下死手,俺还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方羽终于开口,他望着白素贞消失的天际,目光深远,“这是她的劫,她的路。盗仙草,是她救夫心切的执念,亦是考验。法海阻拦,是天理人情的碰撞,亦是定数。我们若强行插手,反倒乱了因果,于她修行无益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琼霄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静观其变吧。”方羽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那一片狼藉的白府,“不过,此间事了,这宅子,这幻境,也该散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,对着白府方向,轻轻一拂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抹过,那精致华美的宅院,那亭台楼阁,那花草树木,如同阳光下的泡沫,迅速变淡、透明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原地,只留下一片荒废已久的残垣断壁,杂草丛生。

    幻术已破,白府不复存在。如同那场镜花水月的姻缘,一场惊吓,便打回了原形。

    “回客栈。”方羽转身,“等他们回来。这西湖的水,还没开始漫呢。”

    众人默然,最后看了一眼那废墟,随着方羽离去。

    远处,西湖水波不兴,倒映着午后的骄阳,一片刺目的白。而那西南天际,一道燃烧生命的白光,正拼死飞向遥远的昆仑。其后,一道凛冽的金光,紧追不舍。

    盗仙草,救夫郎。阻佛法,斗天罡。

    这端午的惊变,不过是这场千古情劫,撕开的第一道,血淋淋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