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暗中跟着,保住她性命即可。”
方羽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他站在客栈窗前,目光望着西南天际那两道追逐消逝的流光——一道是白素贞燃烧妖元、不顾一切的亡命遁光,一道是法海不依不饶、金芒凛冽的佛光。
“是,方道友。”三霄娘娘齐声应是,并无多余疑问。云霄娘娘眼中闪过悲悯,琼霄带着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,碧霄则有些忿忿,显然对法海的步步紧逼颇为不满。
“方前辈,”诸葛亮沉吟片刻,拱手道,“昆仑乃西王母道场,规矩森严,更有仙鹤童儿看守灵芝仙草。白蛇此去,凶险异常。三霄娘娘暗中跟随,若只为保其性命,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可再行方便,助她取得仙草?”方羽接口,目光仍未收回,语气却了然,“孔明,你心善。但此乃她命中劫数,亦是她对许仙情意之试炼。旁人若插手太多,反损其心志,乱其因果。三霄只需确保她不死在昆仑山门之外,至于能否取到仙草,如何取到,端看她自身造化与缘法。”
诸葛亮默然,随即颔首:“亮明白了。不经磨难,不得正果。她既有此心,便需受此难。”
“姐姐,我们快走吧!去晚了,那白蛇怕是要被守山的仙鹤撕碎了!”碧霄催促道。
云霄点点头,对琼霄、碧霄使了个眼色。三女身形一晃,便如三道淡淡的青色烟霞,凭空消失在房中,气息收敛得点滴不剩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嘿,三霄妹子这隐匿遁法,越发精妙了。”林霸天赞了一句,随即又抓抓头,“老大,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?那秃驴会不会在半路就下死手?”
“法海要的是收妖,是镇压,是‘以正佛法’,而非简单的杀戮。”通天教主淡淡道,指尖一缕清气流转,似乎在推演天机,“在白素贞盗得仙草、救活许仙之前,她若死了,便坐实了‘妖孽害死亲夫’的罪名,固然‘印证’了法海所言,却也少了‘人妖相恋必遭天谴’的后续戏码,更无法彰显他收妖伏魔的‘功德’。他不会让她轻易死,尤其不会死在他追上之前。他要的,是在她满怀希望救活许仙之后,再当着许仙的面,将她镇压。,让这书生亲眼看看‘妖孽’的真面目,彻底绝了念想,也震慑世人。”
“好狠的心思!”明空冷笑一声,“杀人诛心,不过如此。这和尚,修的究竟是佛法,还是执念?”
“执念深处,亦是道心所系,只是入了歧途。”方羽终于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,端起微凉的茶,“且看吧。昆仑之路,亦是炼心之路。”
万里云空,疾如流星。
白素贞化作一道惨白遁光,不惜燃烧本命妖元,将速度催发到极致。怀中许仙的“尸体”冰凉僵硬,不断提醒着她方才那噩梦般的一幕,也灼烧着她几近崩溃的心。身后,那道如附骨之蛆的金色佛光紧追不舍,禅唱梵音隐隐传来,试图扰乱她的心神,消磨她的妖力。
“官人……撑住……我一定会救你……一定会……”她咬着牙,唇角已溢出鲜血,那是妖元过度透支、内腑受损的征兆。眼前阵阵发黑,昆仑山那巍峨连绵、终年积雪的轮廓,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,却又仿佛遥不可及。
“妖孽!前方已是昆仑仙山,岂容你玷污!还不速速束手就擒!”法海的声音如同滚雷,透过虚空传来,带着佛门狮子吼的神通,震得她魂魄摇曳。
白素贞毫不理会,只是拼命催动法力。她知道,一旦被法海追上,在这荒郊野外,自己绝无幸免。只有闯入昆仑地界,借助西王母道场的威严与规矩,或有一线生机,也才有机会盗取仙草。
“姐姐,再快些!就要到了!”小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哭腔和决绝。她也现出了原形,一条青色巨蟒,拼命扭动身躯,试图为白素贞阻挡一部分来自后方的佛力威压。
“小青……你快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白素贞虚弱地传音。
“我不走!要死一起死!”小青倔强地回应。
就在法海追近,一道“卍”字佛印即将拍下的千钧一发之际,白素贞终于冲入了昆仑山的外围山脉。一股苍茫、古老、威严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,让紧追不舍的法海身形猛地一滞,那道佛印也消散大半。
昆仑山,乃万山之祖,西王母道场,自有其不可侵犯的规则。非请而入,已是冒犯,若在此大打出手,更是对昆仑的挑衅。法海虽法力高强,但面对西王母这等上古大神,也不敢过于造次。他停在山门外的云头,面色阴沉地看着白素贞和小青跌跌撞撞冲入山中。
“哼,闯入昆仑,亦是死路一条!看守仙草的仙鹤童儿,岂是易与?本座便在此等候,看你如何魂飞魄散!”法海盘膝坐在云头,闭目诵经,佛光笼罩周身,竟是要守株待兔。
昆仑山,瑶池畔。
白素贞与小青踉跄落地,已是强弩之末。白素贞喷出一口鲜血,脸色灰败,几乎站立不稳,却仍紧紧抱着许仙。小青也好不到哪里去,衣衫破碎,气息萎靡。眼前,云海翻腾,仙气氤氲,奇花异草遍地,远处瑶池水光潋滟,恍若仙境。但她们无暇欣赏,因为一股凌厉的杀气,已锁定了她们。
“何方妖孽,胆敢擅闯昆仑圣地!”清脆的童音响起,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。两道白光闪过,化作两名唇红齿白、却眼神锐利的童子,正是看守灵芝仙草的仙鹤童儿。他们手持宝剑,剑尖遥指白素贞与小青,周身仙气缭绕,竟都有不下千年的道行。
“两位仙童恕罪!”白素贞强提一口气,盈盈下拜,泪如雨下,“小妖白素贞,乃青城山下修行之白蛇,因夫君被奸人所害,魂魄离散,命在旦夕。闻听昆仑瑶池畔有起死回生之仙草,特来恳求,只为救夫君一命!求仙童慈悲,赐予仙草,小妖愿以性命相报!”
“一派胡言!”一名仙鹤童儿厉声喝道,“灵芝仙草乃王母娘娘所有,岂是尔等妖孽可以觊觎?速速退去,否则休怪我等宝剑无情!”
另一名童儿也道:“人妖结合,有违天伦!你夫君之死,正是天理昭彰!你不知悔改,竟还敢来盗草,罪加一等!”
“不!不是的!官人是被我原形吓到,并非天谴!求求你们,哪怕只是一片叶子,一点根须也行!救救他!”白素贞磕头不止,额头触及冰冷的仙石,渗出鲜血。
“姐姐!别求他们!我们抢!”小青性子急,见哀求无用,又见白素贞气息越来越弱,心急如焚,祭出双剑就要硬闯。
“小青不可!”白素贞急忙阻拦,但已晚了。两名仙鹤童儿见小青动手,更是怒不可遏,宝剑一挥,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交叉斩来,带着纯正的仙灵之力,正是妖类的克星。
小青挥剑格挡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,她手中双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,整个人吐血倒飞出去,撞在山岩上,萎顿在地。
“小青!”白素贞悲呼,想要上前,却被一道剑气余波扫中,本就油尽灯枯的她,顿时眼前一黑,软倒在地,怀中仍死死抱着许仙。
“冥顽不灵!”仙鹤童儿冷哼一声,宝剑再举,就要将二妖当场格杀。
就在剑光即将及体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那凌厉无匹的仙家剑气,在触及白素贞身前尺许时,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、却柔韧无比的屏障,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。不仅剑气,连两名仙鹤童儿身上散发的、对妖类极具压制性的仙灵威压,也在靠近白素贞与小青时,莫名地减弱、消散,仿佛被一股更宏大、更晦涩的力量悄然抚平。
“咦?”两名仙鹤童儿同时惊疑出声,收回宝剑,面面相觑。他们神念扫过四周,除了这两个奄奄一息的蛇妖,并无他人。可方才那挡住剑气、消弭威压的力量,绝非幻觉。
“何方高人,暗中插手我昆仑之事?”一名童儿抱剑拱手,朗声问道,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回荡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风吹过瑶池的水声,和远处隐约的仙鹤清唳。
另一名童儿皱眉,再次挥剑试探,这次用了七成力。剑气如虹,直奔白素贞头颅。然而,同样在尺寸之外,悄然溃散,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。
这下,两名仙鹤童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们看守仙草多年,见识不凡,立刻明白,有绝顶高人隐在暗处,护着这两条蛇妖。而且这高人手段通天,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们的攻击,连踪迹都无从寻觅。
“难道……是娘娘的旨意?”一名童儿低声对同伴道,眼神惊疑不定。西王母娘娘心思,岂是他们能揣度?万一真是娘娘默许……
就在他们惊疑不定、不敢再下杀手之际,瑶池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平和的叹息。
“罢了。”
随着叹息声,一名手持龙头拐杖、白发白须、面容慈祥的老者,脚踏祥云,缓缓而至。正是南极仙翁。
“仙翁!”两名仙鹤童儿连忙躬身行礼。
南极仙翁摆摆手,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白素贞,以及她怀中气息全无的许仙身上,又看了看远处萎靡的小青,眼中闪过复杂之色。
“痴儿,何苦至此。”仙翁摇头,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,“人妖殊途,强求结合,必遭天妒。你夫君之死,亦是定数。”
白素贞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这话,睫毛颤动,竟强撑着睁开一线眼睛,气若游丝地哀求:“仙翁……慈悲……求您……赐草……救我官人……一切罪孽,我愿承担……魂飞魄散……亦无悔……”
她的声音微弱,却字字泣血,带着一种不惜一切、燃烧生命的决绝。
南极仙翁沉默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修行千年、本该逍遥世外的蛇妖,此刻为了一个凡夫俗子,弄得遍体鳞伤,道行大损,依旧执迷不悔。他又看了看许仙,掐指一算,微微一叹。
“你夫君阳寿未尽,魂魄虽散,并未远离,七日之内,尚有还阳之机。”仙翁缓缓道,“念你修行不易,且一片痴心,感天动地。更兼……”他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虚空某处,那里正是三霄隐匿之处,“有贵人暗中相助,亦是你的缘法。”说着,他袖袍一拂,一株霞光灿灿、生有九叶的灵芝仙草,便出现在手中。他摘下最小的一片叶子,凌空一送,那叶子便化作一道碧绿流光,没入许仙口中。
“此一片叶,可聚其消散魂魄,滋养其身,三日之内,必醒。”仙翁道,“但你要记住,仙草只能救他性命,救不了你们的情缘。人妖之别,如天堑难越。今日我赐草,是怜你之心,亦是看在……”他再次顿了顿,“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他将剩余仙草收起,对两名仙鹤童儿道:“送她们出山。”便驾云而去,消失在天际。
两名仙鹤童儿不敢违抗,虽心有不甘,也只能上前,架起昏迷的白素贞和小青,又提起许仙的“尸体”,化作清风,将其送出了昆仑地界,丢在离山门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山上。
暗处,三霄娘娘显出身形。
“姐姐,这南极仙翁,似乎察觉到我等了?”碧霄小声道。
“无妨。”云霄娘娘望着仙翁离去的方向,神色平静,“他乃福德之仙,最是圆通。既知有高人暗中维护,又见白蛇情真意切,便顺水推舟,结了这番善缘。他最后那未说完的话,便是给我等面子。”
“这白蛇,也真是痴的可怜。”琼霄看着荒山上昏迷不醒、依旧死死抱着许仙的白素贞,叹道,“千年道行,几乎毁于一旦,就为这么个……胆小的书生。”
“情之所钟,便是如此吧。”云霄淡淡道,“她之劫难,方才开始。仙翁所言不差,仙草救得了命,救不了缘。法海还在山外守着,许仙醒来后如何,尚未可知。我们任务已完成,回去复命吧。”
三女身形再次淡化,悄然离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荒山上,不知过了多久,白素贞悠悠转醒。第一时间便去探许仙鼻息,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息时,顿时泪如泉涌。
“官人……官人活了……活了……”她抱着许仙,又哭又笑,状若疯癫。小青也挣扎着醒来,主仆二人相拥而泣。
然而,喜悦并未持续多久。白素贞猛然想起,法海还在外面!她强提最后一丝妖力,卷起许仙和小青,认准杭州方向,咬牙遁去。
昆仑山外,法海霍然睁眼,目中金光暴涨:“妖孽,果然让你盗得仙草!今日,定要收你!”
金光再起,紧追而去。
西湖客栈,楼头。
方羽放下茶杯,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山,看到了荒山上那悲喜交加的一幕,也看到了那再次开始的生死追逐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片刻后,三道青烟流入房中,现出三霄身影。
“方道友,幸不辱命。”云霄微微颔首,“白蛇已得仙草,许仙魂魄渐聚,性命无虞。南极仙翁似有所觉,但未点破。”
“好。”方羽点头,并无意外。
“老大,接下来咋办?那秃驴肯定还要追到杭州来闹!”林霸天摩拳擦掌。
“等。”方羽只说了一个字。
等白素贞救活许仙。
等许仙从死亡边缘归来,面对“妻子是蛇妖”这个残酷的真相。
等法海登门,以“降妖除魔”之名,行“拆散姻缘”之实。
等那段本就建立在“幻”与“瞒”之上的情缘,在血与泪的冲刷下,露出它最真实、也最脆弱的底色。
西湖的水,快要涨起来了。
而看客的茶,也刚刚沏好第二泡。
白素贞是带着满身狼狈、半身血污,抱着许仙尚有余温的躯体,跌回杭州西湖边的。昆仑一程,盗草而归,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道行。她甚至顾不得寻找一处安稳之地,只在城郊那座废弃的荒宅——那“白府”幻象消散后留下的真实断壁残垣中,寻了间勉强可遮蔽风雨的厢房落脚。
小青伤势同样不轻,却强撑着布置出简单的草铺,又寻了些干净的水。昆仑仙草的药力正在许仙体内化开,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,胸膛重新有了起伏,但依旧紧闭双眼,眉心微蹙,仿佛沉浸在无法挣脱的噩梦中。
白素贞不顾自身伤势,颤抖着手,一遍遍为许仙擦拭额角冷汗,用所剩无几的微末法力替他梳理体内驳杂的阳气。她的目光片刻不离许仙的脸,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,有深入骨髓的恐惧,更有无尽的疲惫与绝望。
“官人……醒醒……官人……”她低声唤着,声音嘶哑得如同碎瓷刮过。
对面客栈二楼,方羽一行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昆仑仙草,确非凡品。”通天教主收回目光,指间一缕清气缠绕,“此子魂魄已聚,灵台将复,不日便可苏醒。”
“醒来之后呢?”明空倚窗,声音清冷,“是记得发妻情深,剖肝沥胆的救护?还是只记得,惊魂一瞥间,那盘踞床榻、鳞光森然的巨蟒?”
无人能答。这便是情劫的残酷之处。仙草可聚散魂,可愈重伤,却医不了人心的裂痕,渡不过信任的深渊。
诸葛亮缓缓摇扇,目光投向远方天空,那里,一道隐而不发、却如芒在背的金色佛光,始终盘旋不去。“法海已至杭州城外。他在等,等许仙醒来,等这对夫妻最虚弱、也最无防备的时刻。届时,携‘人证’俱在,以佛法雷霆之势降临,方可‘人赃并获’,‘铁案如山’。”盘古“哼”了一声,捏碎了手中把玩的一块鹅卵石:“麻烦!依俺看,那秃驴就是欠揍!一巴掌拍晕了,扔进西湖喂王八,清净!”
林霸天难得没附和,只挠头嘀咕:“可那书呆子要是真怂了,嫌弃自家娘子是妖怪,咋整?白蛇娘子拼了命救他,岂不是喂了白眼狼?”
“人心易变,何况直面非人之怖。”琼霄叹息,“许仙一介凡夫,骤见妻子原形,魂飞魄散。即便被救回,那恐惧烙印,怕是已深入骨髓。恩爱时是温香软玉,惊破时便是噬人妖魔,这其中的翻转,非大勇气、大智慧不能堪破。他……有么?”
第三日,破晓时分。
许仙的眼睫,颤动了一下。
荒宅内,空气瞬间凝固。白素贞猛地僵住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小青也攥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许仙缓缓睁开眼。初时,眼神空洞,仿佛不知身在何处。随即,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入——端午的酒,娘子的不适,那扇被推开的门,帐幔后那惊鸿一瞥的、冰冷滑腻的鳞光,无边的黑暗与窒息……还有最后,恍惚中似乎听到的,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喊,和某种温暖的东西流入喉间……
“啊——!”他猛地坐起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双手下意识地挥舞,仿佛要推开什么可怖的东西。待看清周围是破败的屋舍,而非那日的婚房,他才稍稍定神,目光惶然四顾,最终,落在了床榻边、那个脸色惨白如纸、眼窝深陷、却依旧努力对他挤出笑容的女子身上。
是娘子。是他的娘子,白素贞。
可……那日所见……是梦吗?一定是噩梦吧?娘子如此温婉美丽,怎会是……
“官人……你醒了?你终于醒了!”白素贞扑到床边,想去握他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,是极致的喜悦,也是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她的手触到他指尖的瞬间,许仙像是被滚水烫到,猛地一缩,整个人向后瑟缩了一下。
这一个细微的动作,让白素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许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目光掠过白素贞苍白憔悴的脸,落在她沾着尘土和暗红血渍的衣裙上,最终,又落回她那双盛满了祈求、哀伤、绝望和一丝卑微希望的眼睛里。
“娘子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成调,“我……我好像做了一个……很可怕的梦……”
他试图用“梦”来掩盖,来逃避。可那语气里的惊疑不定,眼神中的闪躲恐惧,如同最锋利的针,刺穿了白素贞最后一点侥幸。
“不是梦,官人。”白素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重如千钧。她闭上眼,两行清泪滑落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凄然的决绝,“那日你所见,是真的。我……我不是人。”
许仙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乃青城山下,修行千年的白蛇。”白素贞一字一句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“端午阳气炽烈,雄黄相克,我道行不足,压制不住,以致现出原形,惊骇了官人,害你……险些丧命。此皆我之罪孽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许仙惨白如纸、写满难以置信和恐惧的脸,心如刀绞,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:“但我对你的心,是真的。与你相识、相知、结为夫妻,乃至腹中我们的骨肉,都是真的。我去昆仑盗取仙草,九死一生,只为救你性命,也是真的。官人,你若惧我、厌我、恨我,我……我即刻便走,永不再出现在你面前。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,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儿面上,莫要声张,莫要……让我与孩儿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 最后一句,已是泣不成声。
许仙呆住了。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神。蛇妖?千年修行?盗仙草?孩儿?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打着他二十年来构筑的、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。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想逃,想尖叫,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对他。
可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、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女子,看着那张熟悉至极、曾给予他无限温暖与爱恋的容颜,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流转、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奇异力量(那定是仙草之力),再想到她腹中,那尚未谋面、却已血脉相连的骨肉……万般情绪在胸中冲撞,最终化为一片茫然与撕裂般的痛苦。
他该恨她吗?她骗了他,她是妖。可他真的恨得起来吗?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,那些红袖添香的体贴,那些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,那些谈起未来时眼中的光彩……难道都是假的?还有这舍命相救的恩情……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许仙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他猛地抱住头,蜷缩起来,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就在这时,荒宅外,天色陡然一暗!
并非乌云蔽日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带着檀香与肃杀之意的金色佛光,如同倒扣的金钵,笼罩了整片废墟。梵唱隐隐,如雷鸣滚过天际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妖孽白素贞!你蛊惑凡人,盗取仙草,罪加一等!今日,老衲便替天行道,收了你这孽障!”
法海的声音,如同九天雷霆,轰然炸响!伴随着声音,一袭大红袈裟、手持禅杖、面如寒铁的老僧,脚踏金色莲台,自半空中徐徐降下,佛光普照,宝相庄严,目光如电,直射破屋内的白素贞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而且,来得如此“恰好”,恰好在许仙苏醒、心神最激荡脆弱的时刻。
屋内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白素贞猛地站起,将许仙护在身后,尽管自己摇摇欲坠。小青也咬牙挺剑,挡在姐姐身前,对空中的法海怒目而视。
许仙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浩瀚的佛威,吓得魂飞魄散,瘫软在地,看看空中威严如神只的法海,又看看身前颤抖却坚定的妻子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法海!我白素贞自问从未害人,与官人两情相悦,何来蛊惑之说?盗取仙草只为救人,何罪之有?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,为何偏偏容不下我夫妻恩爱,定要赶尽杀绝?!”白素贞仰头怒斥,泪水未干,眼中却燃起不屈的火焰。
“人妖殊途,结合便是逆天!你以妖身魅惑许仙,已是罪孽!更盗取昆仑仙草,扰乱阴阳,罪上加罪!今日任你巧舌如簧,也难逃天罗地网!”法海声若洪钟,手中禅杖一指,一道金光便如锁链般向白素贞缠绕而去!
“姐姐小心!”小青挥剑迎上,剑光与佛光相撞,发出一声巨响,小青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
“小青!”白素贞悲呼,想要去扶,却被佛光锁链紧紧缚住,动弹不得。她本就油尽灯枯,此刻更是毫无反抗之力。
“娘子!”许仙见此情景,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竟踉跄着扑过去,想要扯开那金光锁链,却被其上蕴含的佛力震开,摔倒在地。
“许仙!你看清楚了!这便是妖孽!便是与你同床共枕的妻子!”法海声如雷霆,字字诛心,“她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今日害你惊死,来日必吸你阳气,夺你性命!你若尚存一丝理智,便该速速远离,让老衲收了她,永绝后患!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!娘子她不会害我!她救了我!”许仙趴在地上,看着痛苦挣扎、泪流满面的白素贞,又看看威严冷酷、口口声声“为民除害”的法海,只觉得头痛欲裂,世界仿佛都在旋转、崩塌。
“冥顽不灵!”法海见许仙仍在维护白素贞,眼中厉色一闪,加大了佛力输出。金光锁链骤然收紧,白素贞发出一声痛呼,身上妖气紊乱,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。
“秃驴!我跟你拼了!”小青挣扎着爬起,再次冲上。
“蝼蚁之光,也敢与日月争辉?”法海看也不看,袖袍一挥,一股巨力便将小青再次击飞,重重落地,昏死过去。
眼看白素贞就要被佛光锁链彻底制服,押往雷峰塔。一直沉默旁观的方羽,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屈指,对着面前茶杯中一片漂浮的茶叶,轻轻一弹。
茶叶无声无息地碎裂,化作最细微的粉末,消散在空气中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荒宅之外,西湖之上。
那笼罩废墟的、凝实如金铁的佛光领域,忽然极其轻微地、难以察觉地“波动”了一下。就像平静的湖面,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触碰,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这涟漪太细微,法海甚至未曾察觉。但就在这涟漪荡开的刹那,他施加在白素贞身上的佛力束缚,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、转瞬即逝的“空隙”。
对于油尽灯枯的白素贞而言,这“空隙”已足够。
求生的本能,救夫的执念,以及对法海步步紧逼的绝望愤怒,在她体内轰然爆发!她仰天长啸,不再是温婉的女声,而是夹杂着蛇类嘶鸣的、凄厉决绝的尖啸!
“法海——!你逼人太甚——!”
轰!
以她为中心,一股磅礴却混乱的妖力混合着昆仑仙草的残余药力,轰然炸开!并非攻向法海,而是疯狂涌向她脚下的土地,涌向不远处烟波浩渺的西湖!
“姐姐!不要!”昏迷的小青似有所感,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。
但已来不及了。
白素贞双目赤红,长发狂舞,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疯狂的法印,口中诵出撕裂般的咒文:
“西湖水族,听我号令!翻江倒海,水漫——金山——!!!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,她喷出一口蕴含着本命精血的心头血,血雾融入法印,化作一道凄艳的血光,冲入西湖!
刹那间,风起云涌,天地变色!
平静的西湖之水,骤然沸腾!巨浪滔天而起,仿佛有无数水族在响应着古老血脉的召唤。浩瀚的水灵之力被强行攫取、汇聚,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恐怖水龙卷,以毁天灭地之势,朝着西湖对岸、那座佛光缭绕的金山寺,悍然冲去!
水漫金山!
这并非原着中白素贞救夫心切、救子情急下的无奈之举,而是在方羽那“微不足道”的干预下,于绝境中被提前引爆的、更决绝、更绝望、也更义无反顾的——反抗与共亡!
客栈楼上,众人皆静。
通天教主眼中道韵流转,轻声道:“劫数,加速了。”
明空看着那接天水龙,和龙卷中心那道纤细却挺直、仿佛燃烧殆尽最后生命的身影,淡漠的眸中,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。
诸葛亮羽扇停住,长叹一声:“玉石俱焚,终是难免。”
方羽端起茶杯,浅浅啜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,目光穿透狂暴的水幕与佛光,落在金山寺那巍峨的塔影上,无人能窥见他眼中深意。
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好戏,终于到了最高潮。而他们这些看客,投下的第一颗石子,已悄然改变了波澜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