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空——这个曾经被称作“则天大圣惶帝”的女人,此刻正赤足站在太极宫偏殿冰冷的金砖上,看着方羽不知从何处取出的一双布履。
鞋子很普通,青布面,千层底,没有任何纹饰。方羽将鞋放在她面前,语气平淡:“穿上。”
明空弯腰拾鞋,动作自然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迟疑。穿鞋时,她感觉到鞋内竟有恰到好处的温度,像是被太阳晒过,又像是某种更精妙的力量在维系。鞋子不大不小,刚好合脚。
“谢谢。”她直起身,低声说。
方羽没有回应这个道谢,只是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门处的李世民。这位刚刚经历了妻子被续命、见到逆贼返老还童的帝王,此刻脸上已看不到最初的震惊与愤怒,只有一幅深沉的思索。
“李二,”方羽再次用了这个称呼,李世民眉梢微微一跳,但没有反驳,“皇后的命,暂时是续上了。但这大唐的病,不止在皇后身上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。东方已露鱼肚白,长安城在这冬日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。
“你缔造贞观,是为明君。但你可知道,”方羽回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你这大唐,能传几代?会在何时衰败?会在何人手中断送?”
李世民瞳孔骤缩。这个问题太过尖锐,也太过禁忌。但他没有回避,只是沉声道:“请前辈明示。”
“明示?”方羽轻轻摇头,“不如让你亲眼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的话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:“我带你去后世。去亲眼看看,你这大唐的江山,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。看看那些毒瘤,是怎么在盛世之下,悄然滋生的。”
“也看看,”方羽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那些本可以力挽狂澜,却终究独木难支的……遗憾。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:“何时动身?”
“现在。”方羽道,然后看向一旁垂手肃立的明空,“你也跟着。”
明空一怔。她本以为自己会被留在这座宫殿里,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,做那“端茶倒水”的活计。但方羽的决定,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“前辈,”李世民皱眉,“她毕竟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方羽打断他,“是你李家的仇人?是篡国的逆贼?还是——一个最了解权力如何腐蚀人心、制度如何滋生腐败的活教材?”
他看着李世民,目光洞彻:“你去看病,最好带着见过这病是什么样的人。明空执掌天下三十七年,从后宫争斗到朝堂博弈,从地方治理到边疆用兵,从科举取士到门阀制衡——她见过这帝国的每一道纹理,摸过这权力的每一处褶皱。”
“有她同行,你看到的,才不只是浮光掠影的表象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最终缓缓点头:“就依前辈。”
他深深看了明空一眼。后者依旧垂眸而立,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她“价值”的评述,说的不是她本人。
“走吧。”方羽抬手,虚虚一划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没有刺眼夺目的光芒。只是他指尖所过之处,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裂开一道边缘泛着淡淡银光的缝隙。缝隙之内,不是偏殿的墙壁,而是一片不断流转、色彩迷离的混沌景象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世民下意识握紧了拳头。
“时空裂隙。”方羽简单解释,率先迈步走入,“跟紧,别乱碰任何东西,也别乱看。以你们凡人的魂魄,承受不住时空乱流的冲刷。”
他回头,看了明空一眼:“尤其是你,刚返老还童,魂魄与肉身还未完全稳固。牵着我衣角。”
明空没有丝毫犹豫,上前两步,伸出三根手指,轻轻捏住了方羽的衣角。那动作恭敬而克制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者难得的分寸感。
李世民也上前,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好意思去牵衣角,只是紧紧跟在方羽另一侧。
三人步入裂隙。
下一刻,天旋地转。
第一站:天宝十五载,长安城外,马嵬坡。
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,狠狠拍打在脸上。李世民猛地睁开眼,看到的是——溃败的军队,惊慌的百姓,以及远处长安城方向冲天的黑烟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何时?”他厉声问,但声音被寒风吹散大半。
“天宝十五载,六月。”方羽的声音平静响起,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你曾孙李隆基的治下。不过现在,你应该叫他——唐玄宗,或者说,逃难的太上皇。”
“太上皇?”李世民浑身一震,“长安……长安怎么了?!”
“长安破了。”回答他的,是明空的声音。她不知何时已松开方羽的衣角,静静站在一处高坡上,俯瞰着下方混乱不堪的驿道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宫女太监,扫过那些面黄肌瘦、拖家带口的百姓,扫过那些虽然还穿着唐军甲胄、却已纪律涣散的士兵,最后落在远处那支最为庞大、也最为森严的车驾队伍上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看旗号,是天子仪仗,但规格已减。车驾周围禁军,面带煞气,目有凶光,这不是护驾,是……逼宫的前兆。”明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而且,军中怨气极重,矛头似乎指向……后宫。”
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以他戎马半生的眼力,自然也能看出那支“护驾”禁军的不对劲。那不是忠心护主的军队,那是一头压抑着怒火、随时可能噬人的野兽。
“为何会如此?”他咬着牙问,“长安为何会破?天子为何要逃?!”
“因为,”方羽抬手,指向远处驿道上,一个被数名军将簇拥、身形肥胖、却面带骄横之色的胡人将领,“那个人。”
“安禄山。”明空补上了名字,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,手握大唐近半精兵。天宝十四载,他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起兵反唐。不过一年,便攻破潼关,直取长安。”
“节度使……”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“朕当年设都督府,只为戍边,何曾给过如此大的权柄?!三镇精兵,近半兵马……李隆基是疯了不成?!”
“他没疯,他只是老了,也昏了。”明空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就像当年的……高宗。”
李世民猛地转头瞪她。明空却恍若未觉,继续道:“年老则多疑,昏聩则近佞。他宠信杨国忠,放任边将坐大,以为以胡制胡可保边疆无虞,却不知猛虎饲饱,其患更甚。”
下方驿道,变故骤生。
那支压抑已久的禁军,终于爆发了。在几名将领的带领下,他们围住了天子的车驾,喧哗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。很快,几名宫人被从车驾中拖出,其中一名华服女子最为显眼。
“那是……”李世民眯起眼。
“杨贵妃。”方羽道,“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,也是这场兵变必须要付出的代价。禁军认为,是杨国忠兄妹祸国,才招致此乱。杨国忠已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杀,现在,轮到她了。”
李世民看到,那华服女子被拖到驿道旁的一棵梨树下。一名宦官端上白绫。女子挣扎,哭泣,望向天子车驾的方向。车驾帘幕低垂,没有任何动静。
最终,白绫绕颈。
李世民的手,握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,在他李唐禁军的逼迫下,在他李唐天子的默许下,被缢死在逃亡的路上。
“马嵬坡兵变。”明空轻声道,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,“经此一事,玄宗威信扫地,太子李亨不久后便会灵武自立为帝,遥尊玄宗为太上皇。而安史之乱,还要再持续七年。这七年,大唐人口锐减近半,北方十室九空,盛世……就此终结。”
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雪沫,也卷来下方隐约的哭泣与喊叫。
“这就是你第一个要看的毒瘤。”方羽看向李世民,“藩镇割据,边将坐大,中央军备废弛,天子偏信偏听。安禄山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此例一开,后世藩镇,便如雨后春笋,节度使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,赋税自留,兵将自募,名为唐臣,实为独立。”
“而这一切的根源,”他顿了顿,“就在贞观之后,就在你定下的诸多制度,在后世一点点被扭曲、被异化。府兵制败坏,改为募兵,边军日强,中央日弱。你为一时边疆安稳,留下的祸根,百年后,便会酿成如此苦果。”
李世民死死盯着下方那混乱的场景,盯着那具被草草掩埋的妃子尸体,盯着那支虽然暂时平息却已离心离德的军队,盯着那辆象征着皇权、却已黯淡无光的天子车驾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寒风灌入口中,冰冷刺骨。
“走吧。”方羽再次划开裂隙,“去看看下一个。”
第二站:乾符五年,长安城,含元殿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出现在城外,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一座宏伟宫殿的穹顶之上。俯身下望,能清楚看到殿内情形。
但此刻的含元殿,早已不复昔日的庄严气象。
殿内一片狼藉。精美的地毯被污血浸透,珍贵的瓷器玉器碎裂满地,连御座都被推倒。更触目惊心的是,大殿中央,堆积如山的……尸体。
大多是宦官打扮,也有少数文臣武将。他们死状极惨,有的被乱刀分尸,有的被长枪捅穿,鲜血汇成溪流,沿着殿阶缓缓流下。
而在尸山血海之中,一群人正在欢呼庆祝。他们衣衫杂乱,有的甚至穿着从宫中抢来的锦袍,手持染血的兵刃,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世民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黄巢。”方羽吐出两个字,“盐贩出身,屡试不第,后聚众起义。今年,也就是乾符五年,他已攻破潼关,入主长安。”
他指向下方那群狂欢者中,一个被众人簇拥、身穿赭黄袍、头戴冲天冠的中年男子:“那就是黄巢。他已在长安称帝,国号‘大齐’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个形容粗野、却身着帝王服饰的男子,看着那群在含元殿内肆无忌惮、如同山贼土匪般的“义军”,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“长安……长安又一次破了?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第二次。”明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依旧平静,但细听之下,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叹息,“安史之乱后,长安还曾被吐蕃攻破一次。这是第三次。这一次,黄巢军在长安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他们屠杀李唐宗室,虐杀朝廷百官,甚至连普通富户、书生也不放过。长安城,百余年积蓄,毁于一旦。”
下方,黄巢似乎喝醉了,摇摇晃晃走到御阶前,一脚踢开一具宦官尸体,坐到了那张尚未完全扶正的御座上。他环视殿内狼藉,哈哈大笑。
“李家的江山,今日归我了!”他举杯,对殿内众人吼道,“兄弟们!从今日起,这天下,是咱们穷苦人的天下!什么狗屁门阀,什么狗屁科举,通通滚蛋!以后,有饭同吃,有衣同穿!”
“陛下万岁!”殿内响起一片杂乱的山呼。
李世民闭上了眼睛。他不敢再看,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下去,将那个玷污了含元殿、玷污了李唐江山的贼子碎尸万段。
“这是第二个毒瘤。”方羽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子,一刀刀剐在李世民心上,“土地兼并,赋税沉重,民不聊生。科举渐成门阀玩物,寒门再无出路。百姓活不下去,自然要反。黄巢是第一个攻破长安的农民军首领,但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再过几十年,还会有个叫朱温的,会彻底终结大唐。”
“终结……”李世民猛地睁眼,“你说……大唐会亡?!”
“凡有兴,必有亡。”方羽淡淡道,“周八百年,汉四百年,你的大唐,二百八十九年。不算短了。”
李世民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二百八十九年……听起来很长,可一想到如此辉煌的大唐,终究会有彻底崩塌的一天,想到他李家的子孙可能会被屠戮,想到这长安城会一次次被攻破、被蹂躏……
“为何会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朕的贞观……朕的开元盛世……为何会走到这一步……”
“因为人心会变,制度会僵,土地会集中,矛盾会积累。”回答他的是明空。她望着下方那群狂欢的起义军,目光幽深,“我当年也见过类似景象。只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,看得更清楚——任何王朝,开国时总是清明,因有前朝之鉴,有创业之艰。但承平日久,既得利益者盘根错节,改革寸步难行。皇帝再英明,一人之力,如何对抗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?如何对抗天下地主豪强?如何对抗那日益固化的……阶级?”
她转过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李世民对视:“太宗皇帝,您缔造了盛世,但您可曾想过,如何让这盛世,不被您的子孙,不被您留下的制度本身……一步步蚕食、蛀空?”
李世民如遭雷击。
“走。”方羽第三次划开裂隙,“看最后一个。”
第三站:建中四年,奉天城,行宫。
这一次,他们出现在一座简陋的行宫大殿内。殿内气氛凝重,一名身着龙袍、却面色憔悴的中年皇帝,正与几名大臣紧急商议着什么。城外,隐约传来喊杀声。
“这是德宗李适。”方羽低声道,“此时,长安已被叛将朱泚占据,他逃到奉天,被围困一月有余,粮草将尽,援军未至,已是山穷水尽。”
“叛将……又是叛将!”李世民咬牙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明空摇头,指向城外,“围城的,是原本应该前来救驾的‘泾原兵’。他们途经长安时,因朝廷赏赐不满,愤而哗变,倒戈攻入长安,拥立朱泚为帝。而天下各镇节度使,要么作壁上观,要么阳奉阴违,真正赶来救驾的,寥寥无几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浑身冰凉的话:“此时的大唐,天子诏令,已不出京畿。各地节度使,自任官吏,自掌兵赋,自袭爵位。朝廷能控制的,不过一隅之地。所谓大唐,早已……名存实亡。”
李世民看着殿内那个焦头烂额的皇帝,看着那些同样愁容满面的大臣,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早已不听调遣的藩镇标记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这就是第三个毒瘤,也是最终要了唐命的绝症。”方羽缓缓道,“藩镇割据,尾大不掉。中央与地方,彻底失衡。天子威权,荡然无存。即便后来有宪宗元和中兴,短暂压制藩镇,也不过是回光返照。一旦强势君主去世,一切便又回到原样,甚至变本加厉。”
“而这一切的起点,”他看向李世民,“便是你和你之后的君王,为求边疆安定,不断赋予节度使更大的权力,最终,让他们成了这庞大帝国躯体上,一颗颗吸取养分、不断膨胀、最终反噬自身的……毒瘤。”
殿内,德宗正在与大臣激烈争吵。有人主张死守,有人主张突围,有人甚至隐隐提出……与叛军和谈。
李世民看着那个被朝臣争论包围、显得孤立无援的皇帝,仿佛看到了自己后世子孙的缩影。看到了那个曾经威震四海、万国来朝的大唐,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,如何变得如此孱弱、如此不堪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良久,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藩镇、土地、宦官、党争……这些毒瘤,都在后世一一发作,将大唐啃噬一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方羽,眼中布满血丝,却有一种火焰在燃烧:“前辈带朕看这些,不只是为了让朕痛心吧?您说……要清除毒瘤。如何清除?”
方羽看着他,终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看够了病灶,现在,该去看看药方了。”他第四次划开裂隙,但这一次,裂隙中透出的气息,与之前三次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……清正、凛然、带着某种悲壮与执念的气息。
“这是最后一站。”方羽率先迈入,“去看一个人。一个本可以成为大唐最好的宰相,却生错了时代的人。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最终星落秋风五丈原的……遗憾。”
第四站:建兴十二年,五丈原,蜀军大营。
夜风凛冽,吹动军旗猎猎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烽烟混合的味道。
中军大帐内,灯火昏暗。一张简易的床榻上,一名身着麻衣、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,正强撑着病体,在灯下批阅军报。他每写几个字,就要停下来剧烈咳嗽一阵,手中丝帕,已染上暗红。
帐内还有数人,皆是武将打扮,个个面带忧色,却又不敢上前打扰。
“丞相,您歇歇吧……”一名年轻将领终于忍不住,低声道。
“无妨。”文士摆摆手,声音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魏军动向如何?司马懿可有什么异动?”
“探马来报,司马懿依旧坚守不出,任凭我军如何辱骂挑战,只是不理。”
文士,也就是诸葛亮,闻言苦笑一声:“仲达知我粮草将尽,时日无多,这是在等我……自败啊。”
他又咳嗽起来,这一次更急更猛,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。帐内众将急忙上前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
许久,咳嗽渐息。诸葛亮缓缓直起身,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,望着北方那片他心心念念、却至死未能踏足的中原大地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凉与不甘。
“先帝……亮,辜负了您的托付啊……”
一滴浊泪,从这位以智慧、忠诚、鞠躬尽瘁而名垂青史的蜀汉丞相眼角滑落。
帐外,李世民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早已从方羽口中得知了此人的身份,知晓了他的事迹,也明白了他所处的时代——那是在大汉之后,三国鼎立,而他李唐,还要在数百年后才会出现。
“诸葛亮,孔明。”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目光复杂,“‘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’……好一个诸葛武侯。”
“他本不该死在这里,至少,不该死得这么早,这么……不甘。”方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他若能多活十年,未必能一统天下,但至少,能给天下人一个不同的可能,给后世留下一个更完整的治政典范。”
“你要为他续命?”李世民转头。
“是。”方羽点头,“这不只是为了他,也是为了你,为了你的大唐。”
“为我?”
“看看他,再看看你刚才看到的那些。”方羽缓缓道,“诸葛亮治蜀,法令严明,赏罚必信,吏不容奸,人怀自厉。他发展经济,与民休息,务农殖谷,闭关息民。他平定南中,安抚夷越,稳定后方。他依法治蜀,却得蜀人爱戴,为何?”
李世民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因其公正,因其无私,因其……真心为这天下,为这百姓。”
“不错。”方羽道,“你后世那些毒瘤——土地兼并,源于豪强贪得无厌,官吏勾结;藩镇割据,源于中央失信,赏罚不公;宦官专权,源于帝王昏聩,近佞远贤;民变四起,源于百姓无路,活不下去。”
“而诸葛亮,他用他的一生证明了,即便在乱世,即便只有一隅之地,只要为政者真正清明廉洁,真正以民为本,真正依法治国,依然可以创造出一片朗朗乾坤,可以让百姓安居,让士人归心,让哪怕是最弱小的政权,也拥有最坚韧的力量。”
“我给你看大唐的腐烂,是让你知病在何处。我让你看诸葛亮的坚持,是让你知道,药方何在。”
方羽看着李世民,目光深邃:“续诸葛亮的命,不只是救一个人。是让这颗在历史长河中过早熄灭的星辰,重新亮起。是让你,让后世所有为帝为相者,都看到——为政之道,真正的精髓,不在权谋,不在制衡,而在‘公正’二字,在‘民心’二字。”
“我要你带着这份‘药方’,回到你的贞观。我要你以诸葛武侯为镜,重新审视你的制度,你的政策,你的用人,你的天下。”
“然后,造一个不一样的盛世。一个能真正打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,一个能让百姓长久安居,让国家长治久安的……新的大唐。”
李世民浑身剧震。他看着帐内那个油尽灯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,看着那张苍白消瘦却写满坚毅的面容,又回想起刚才看到的,马嵬坡的仓惶,含元殿的劫掠,奉天城的困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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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方羽,郑重躬身一礼,“请前辈,为武侯续命。也请前辈,教朕……该如何做。”
方羽点了点头,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且在旁看着。明空,你也仔细看。”
说罢,他向前一步,毫无阻碍地穿过营帐,出现在诸葛亮榻前。
帐内众将大惊,纷纷拔剑:“何人?!”
“不必惊慌。”方羽抬手虚按,一股无形的力量让所有武将都动弹不得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。他走到榻前,看向强撑病体、勉力坐起的诸葛亮。
“诸葛孔明。”方羽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直透魂魄的力量,“你为汉室,为蜀中百姓,耗尽了心血,也耗尽了寿元。今日,我为你续命十年,不是让你继续在这五丈原与司马懿空耗,而是让你有机会,去做你真正该做、想做的事。”
诸葛亮喘息着,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、气度深不可测的男子,眼中没有多少惊惧,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。
“亮……已是将死之人,何劳尊驾费心。”他声音微弱,“天命如此,不可强求。”
“天命?”方羽摇头,“我今日来,便是要告诉你,天命,亦可改。”
他抬手,食指轻轻点在诸葛亮眉心。
一点清光,自指尖绽开,如晨曦破晓,如甘泉涌流,瞬间漫遍诸葛亮全身。
枯槁的面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。灰败的发色,重新泛起光泽。浑浊的双眼,变得清澈明亮。衰败的气息,被一股磅礴的生机取代。连那沉疴痼疾带来的剧痛,也如冰雪消融,瞬间消散。
诸葛亮猛地坐直身体,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愕的表情。
他能感觉到,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在体内奔流,滋润着每一寸干涸的血肉,修复着每一处暗伤沉疴。那种久违的、充满力量与活力的感觉,回来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“十年。”方羽收回手指,“这十年寿元,不是平白得来。我需要你,用这十年,做三件事。”
诸葛亮神色一凛,整衣肃容:“请尊驾示下。”
“第一,退回汉中,休养生息。蜀中疲敝,不可再战。这十年,你当劝谏刘禅,整顿内政,发展民生,积蓄国力。北伐之事,可待后人。”
诸葛亮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亮……明白了。这些年,确是穷兵黩武,耗尽了民力。此乃亮之过。”
“第二,”方羽继续道,“着书。将你毕生所学——治国、治军、用人、理政、律法、民生、乃至格物、算学、机关之术,分门别类,详细着述,成一家之言。此书,当为后世为政者之圭臬。”
诸葛亮眼中光芒一闪:“着书立说,传于后世……亮,愿为之。”
“第三,”方羽看向帐外,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,“我要你在书中,加上一条预言。”
“预言?”
“预言数百年后,将有李唐兴起,终结乱世,开创新朝。但李唐亦会重蹈覆辙,因藩镇、土地、宦官、党争而衰败。你要在书中,详细剖析这些弊政之根源,并提出破解之道。然后告诉后世——此预言,留待有缘之君,若能得见此书,依此而行,或可保国祚绵长,盛世永续。”
诸葛亮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方羽,又看向帐外——那里,李世民的身影缓缓显现。
“这位,便是你预言中的有缘之君。”方羽侧身,让诸葛亮能清楚看到李世民,“大唐太宗皇帝,李世民。他穿越时空至此,亲见后世之弊,特来求取治国良方。”
诸葛亮看着李世民,看着对方身上那股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的帝王气度,看着对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、痛定思痛的沉痛与决心,缓缓起身,整理衣冠,然后,对着这位数百年后的帝王,郑重一揖。
“汉丞相诸葛亮,见过太宗陛下。”
李世民快步上前,双手扶住诸葛亮:“武侯不必多礼!是朕……是后世子孙不肖,辜负了先人基业,还要劳烦武侯,为朕指点迷津!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诸葛亮直起身,目光清澈而睿智,“亮,愿倾尽所能,助陛下再造盛世,开万世太平。”
两人执手,四目相对。一个是三国无双的智者,一个是大唐开盛的雄主。跨越数百年的时光,在此刻,因同一个理想,同一种责任,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帐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两张同样坚毅、同样写满使命感的面容。
帐外,方羽负手而立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。明空静静站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帐内那两位青史留名的君臣,又落在方羽平静的侧脸上。
“您做这些,”她轻声问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好奇,“是为了什么?仅仅是因为……缺一个端茶倒水的人,所以顺手为之?”
方羽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明空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看不懂您。您有改天换地、逆转时空之能,却在此处,为一个凡间王朝的兴衰劳心费力。您救皇后,是为全一段情。您为我返老还童,或许是一时兴起,或是……另有用意。但您带太宗穿越后世,为武侯续命,指点江山,布局百年……这不像是一时兴起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明空斟酌着词句,“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而大唐,太宗,武侯,甚至我……都只是这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方羽终于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依旧深不见底,但明空似乎在那深处,看到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。
“棋子?”他重复,然后抬头,望向无尽苍穹,望向那繁星深处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壁垒,看到了某些常人难以理解、难以想象的存在。
“或许吧。”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转身,走向营帐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贞观年间,还有一堆事,等着你的‘太宗陛下’去料理。”
“而你,”他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,“好好看着,学着。端茶倒水之前,总得先明白,什么是茶,什么是水,什么是……这杯茶该在何时,递给何人。”
明空站在原地,望着方羽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那两位仍在深谈的君臣。
寒风呼啸,卷动她的衣袂与长发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她以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、无非是生老病死、权力更迭的凡俗世界,似乎变得……有些不一样了。
一幅前所未有的、浩瀚而神秘的画卷,正在她面前,缓缓展开。
而她,这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、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女帝,如今不过是个刚刚踏上起点、懵懂无知的……学徒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,跟上。
走向那个未知的、却让她沉寂已久的灵魂,重新开始跃动的未来。
东方,第一缕晨光,刺破沉沉夜幕,照亮了五丈原苍凉的土地,也照亮了归途。
贞观十六年,春。
长安城西,凌烟阁最高层。李世民凭栏远眺,目光掠过恢弘的皇城、棋盘般的里坊、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广袤田畴。春风拂面,带着桃花与新叶的气息,也带着这座帝国心脏蓬勃有力的搏动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两个人。
左侧,诸葛亮羽扇轻摇,一袭素色深衣,目光沉静如水。右侧,明空垂手而立,依旧是一身简朴青衫,神色平淡,唯有那双经历过两个时代、见证过无数兴衰的眼眸深处,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解读的微光。
“十年了。”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感慨,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,“自武侯莅临大唐,已是第十个春秋。”
诸葛亮微微颔首:“蒙陛下信重,亮幸不辱命。”
幸不辱命。这四个字,轻描淡写,却重若千钧。
这十年,是大唐脱胎换骨的十年。
以《贞观律疏》为基础,融汇诸葛亮带来的蜀汉《蜀科》精髓,参酌方羽点拨的后世法制得失,一部全新的《永徽律》(虽年号未至,李世民已定此名)已成体系。其律条之精密,法理之周严,权责之明晰,赏罚之信必,堪称历代法典之冠。更重要的是,一部详尽的《律学释义》与《判例集成》随之颁行天下,明令后世修律可酌情增删,但“释义精神”与“判例原则”永为圭臬,最大程度杜绝了后世官吏徇私曲解的可能。
府兵制被彻底革新。在诸葛亮“兵在精不在多,将在谋不在勇”的方略下,结合李世民自身的军事天才,一套“府兵为基,禁军为锋,边军为盾,军校育才”的新军事体系确立。中央设军事院,总揽武事,与政事堂分庭抗礼,相互制衡。更设立“讲武堂”,广收良家子与有战功之基层军官,授以兵法、韬略、乃至初步的算学格物,培养职业军官。方羽甚至默许林霸天偶尔去“指点”几招战场搏杀与小队配合的狠辣招式。戍边大将定期轮换,家眷常住京城,恩赏极厚,监察亦极严。
科举制被赋予了新的灵魂。进士科依旧重要,但新设“明法科”(律法)、“明算科”(数理)、“明工科”(匠作)、“明农科”(稼穑),与传统的“明经科”并重。考题不再局限于经义诗赋,大量加入实务策问。更重要的是,确立了“糊名誊录”制度,考官隔离制度,并成立独立的“贡院”负责科举全流程,最大程度遏制门阀请托。武则天在侧,以她当年操纵科举、又深受其弊的复杂经验,提供了无数犀利而阴损的“反制”建议,让新科举的防弊条款几乎无懈可击。
土地问题上,在方羽的示意下,李世民以近乎霸道的皇权,强行推动“限田令”与“租庸调折色法”。虽未能(也不可能)彻底根除土地兼并,但严格限制了个人占田上限,并将部分实物税改为货币税,减轻了农民实物运输损耗,也抑制了豪强利用实物季节差价盘剥。同时,大力鼓励开垦荒地,新垦之地二十年不税,并兴修水利,推广诸葛亮在蜀中改良的农具与耕作之法。
针对宦官,一则严令“内侍不得干政,违者凌迟”,二则大幅提高宦官待遇但严控人数与晋升,三则从制度上削弱内廷对政事、军务的干预渠道。方羽甚至让通天教主“顺手”在大明宫某些关键位置布下了几道小小的、针对“阴气过盛者”的警示禁制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这一切的改革,非十年之功可竟全功,但骨架已立,方向已明。更为关键的是,李世民以壮年之身,拥有远超时代的眼界与决心,更有一整套结合了贞观能臣、武侯智慧、女帝经验、乃至仙家点拨的、详尽无比的《贞观政要续编》与《后世弊政鉴》作为施政蓝图和子孙教材。太子承乾(虽历史上被废,但此世在长孙皇后康健、李世民教育得当下,已沉稳不少)与魏王泰,亦被要求精研这些典籍。
“毒瘤未清,但已下猛药,立规矩,种疫苗。”方羽在某次李世民请教时,曾如此总结,“后世能否根除,看你的子孙能否守得住这份‘祖制’,更要看这制度本身,能否有足够的韧性,在时光侵蚀下自我更新。这,就不是你能完全掌控的了。”
李世民深知此言不虚。他能打下框架,能开创风气,能留下训诫,但千秋万代……终究是奢望。不过,有了这十年打下的底子,有了武侯倾注心血编纂的、足以传世的治国宝典,他相信,这个大唐,至少能比原来那个,走得更稳,更远,也更光明。
“陛下,”诸葛亮的声音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,“《贞观宝典》最后三卷,已校订完毕。其中关于财政税收与边疆治理的部族分化之策,亮与房杜二位相公、李卫公等反复推演,应无大碍。另,《后世警言》篇中,关于海贸、矿产、学院、驿传等长远之议,也已录毕。”
李世民转身,郑重向诸葛亮一揖:“辛苦武侯!此宝典,乃我大唐万世之基!朕代李氏子孙,代天下百姓,谢过武侯!”
诸葛亮侧身避礼,神色肃然:“陛下折煞亮了。亮得遇明主,能以此残躯,将毕生所学所思,付诸如此煌煌盛世之蓝图,乃亮之幸,何谈辛苦?况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,“这十年,亮观陛下施政,与房、杜、魏征等贤臣论道,见识这贞观朝堂之朝气,百姓之奋发,更窥得方前辈偶尔展现的天地至理……亮之所得,远比付出为多。昔日隆中,亮自比管仲乐毅,如今方知,天地之广,道术之深,远超想象。”
他的语气,不再仅仅是感激,更有一种开阔,一种释然,一种求知欲被极大满足后的愉悦。
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,心中微微一动,似有所感。
就在这时,阁楼木梯轻响,方羽缓步走了上来。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,步履从容,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。
“都说完了?”方羽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方前辈。”李世民与诸葛亮同时行礼。明空亦微微躬身。
“嗯。”方羽走到栏边,与李世民并肩而立,望向同样的远方,却似乎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,“李二,你这大唐,如今气血已旺,筋骨已健,毒根已抑,方向已明。剩下的,就是按部就班,浇水施肥,耐心等待它枝繁叶茂了。有没有武侯在身边时时提点,差别不大了。”
李世民心中那点预感越来越强烈,他看向方羽,又看向诸葛亮,喉头有些发干: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诸葛亮,”方羽直接看向那位羽扇纶巾的智者,“你该做的,都做了。隆中对,你给了刘备三分天下的蓝图。这十年,你给了李世民一个超越盛世的框架。治蜀之策,贞观之鉴,后世之警,能写的,能教的,能规划的,都已倾囊相授。甚至,连那套融合了奇门遁甲与算学格物的‘观星测地、水利勘矿’之法,你也留下了基础。对此方天地,对此段时空,你之功业,已圆满。”
诸葛亮静静地听着,羽扇不知何时已停止摇动。他脸上并无惊讶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悟,以及深藏的、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。
“此地,”方羽指了指脚下的大地,又划过眼前的天空,“对你而言,已是浅塘。你的才智,你的心性,你的求知之欲,不应困守于一朝一代之兴替,一家一姓之荣辱。这人间帝王的功业,对你,已无挑战,亦无更多进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你跟我走吧。”
李世民浑身一震,尽管早有预感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方羽口中说出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,以及一种莫名的空落。武侯之于大唐,之于他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“客卿”或“导师”,那是亦师亦友,是照亮他改革之路的明灯,是分享他超越时代视野的知己。
诸葛亮沉默良久,目光掠过李世民复杂的面容,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长安城,最终,望向方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亮,曾以为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便是臣子之极,一生之终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悠远,“后蒙前辈续命,得见大唐气象,参与盛世蓝图,已知天地广阔,非一隅可限。而今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整衣,肃容,对着方羽,郑重一揖到地:
“亮,愿随前辈前往。去看看,那真正的天地至理,那超越朝代兴亡、红尘纷扰的……道。”说罢,他直起身,又转向李世民,再次深深一礼:
“陛下知遇之恩,信重之情,亮,永铭五内。此后山高水长,陛下保重。这大唐盛世,必如旭日东升,光耀万古。”
李世民眼眶微热,上前紧紧握住诸葛亮的手,用力摇了摇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武侯……珍重!他日若得暇,定要回来看看!看看你亲手参与缔造的这江山!”
诸葛亮微笑颔首,眼中亦有感慨,但更多的,是一种挣脱樊笼、迈向星海的释然与向往。
方羽点点头,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。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明空。
“明空。”
“在。”明空上前一步。
“诸葛亮,以后就跟在我身边。”方羽的语气,如同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你比他早来几年,规矩都懂。以后,你二人需好生相处。”
明空抬眼,目光与诸葛亮平静睿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。刹那间,两位都曾站在时代巅峰、都曾以智慧搅动天下风云的绝顶人物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——那是看透世情的透彻,是超越凡俗的淡然,以及对未知前路的一丝探究。
没有剑拔弩张,没有惺惺相惜的客套,只有一种平淡的、近乎默契的相互审视与接纳。
“是。”明空垂下眼帘,应道。
“孔明先生。”她转向诸葛亮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,“日后,请多指教。” 她用的是“先生”,而非“武侯”,亦非“丞相”,这是一个剥离了具体时代与权位的、更本质的称呼。
诸葛亮亦还以一礼,羽扇轻摇:“明空姑娘,彼此彼此。”
方羽看着这一幕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。他不再多言,抬手,如同十年前在紫微宫、在两仪殿、在五丈原那样,轻轻一划。
空气再次荡漾,那道边缘流淌着银色光晕的时空裂隙,无声无息地展开。只是这一次,裂隙中透出的,不再是某个具体时代的历史场景,而是一片更加深邃、更加浩瀚、星光流转仿佛蕴含无尽奥秘的混沌景象。
“走吧。”方羽率先迈入。
明空没有任何犹豫,紧随其后。
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民,看了一眼这大唐的江山,眼中再无遗憾,唯有清澈的决意。他整了整衣冠,对李世民最后微微一笑,然后,转身,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那片星光混沌之中。
李世民独自站在凌烟阁顶,看着三人的身影没入裂隙,看着那道银色缝隙缓缓弥合,最终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春风依旧,桃花依旧,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他失去了两位亦师亦友的“非人”,但也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根基无比坚实的大唐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胸中块垒尽去,只剩下一种海阔天空的明朗,与肩负万钧的沉静。
“武侯,明空……珍重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,低声说道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俯瞰着他的帝国,目光锐利如初。
“来人!”
“陛下。”内侍悄然上前。
“传诏,明日大朝。朕有新政,要议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李世民再次望向远方,望向那无尽苍穹。
他知道,方羽、明空、诸葛亮他们,已去往他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。
而他的天地,就在这里。在这长安,在这大唐,在这由他亲手开创、并注定将与众不同的盛世里。
路,还很长。
但他,已看清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