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,因为小皇孙生病之事,刘茂吃了挂落。
他被太后夺了照看小皇孙的差事,打发去做些闲务,实权大不如前,在宫里的地位也落下去不少。
从前他在宫里,受陛下重用,正是因为办事稳妥,善于逢迎。可如今这宫里的局势已经不是靠一味稳妥就能应付得了的。
那些人死的死,病的病,只剩下小皇孙这根独苗,若是这根独苗也保不住,那他刘茂这个头号拥戴,就该变成丧家之犬了。
赵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轻轻放到他手边,然后立在一旁,没有立刻离去。
刘茂对着窗外出神,似乎没有注意到他。
过了片刻,赵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:“公公,其实有件事,奴才一直想不明白。上回小皇孙病得那样急,太医说是风寒入体,可奴才总觉得这病来得太过蹊跷了。”
他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,闹得满朝上下都突然乱了阵脚。
刘茂看起来不慌不忙,可他手底下赵明这些人心里却有些打鼓,所以才来试探一二。
刘茂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幽深地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赵明后脊发凉,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奴才只是觉得,小皇孙毕竟年幼,万一再有点什么差池……”
万一这根独苗也没了,盛京就彻底乱了。
刘茂是伺候陛下的人,一旦皇室血脉断了,那刘茂也要倒,太后更会新账旧账一起算,他们这些小人物总要提前讨个风声,看看刘茂是不是有其他准备。
这话一出,刘茂直直地盯着他,看得赵明背后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赵明啊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“快九年了。”
“九年……九年时间你在我跟前学了那么多东西,怎么偏偏没学会一条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想的别想?”
赵明不假思索,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:“奴才知错,奴才只是担心公公的处境。”
刘茂冷笑道:“担心我的处境,我看你是担心你自己的前程吧?你底下那些小动作,以为我不知道?”
赵明浑身一僵,额头冒出细汗。
他正欲辩解,可刘茂没给他机会,直接戳穿了他:“那位娆夫人到底是谁?你替她打了这么久的掩护,以为我真就毫无察觉?”
他能在宫里坐稳如今的地位,凭的可不是运气,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,在他眼里如同掌中观纹。
赵明伏在地上,连忙解释道:“奴才确实替她隐瞒了身份,但此举绝不是仅为了自己的私心。公公,那些外臣们是靠不住的,个个口蜜腹剑,兔死狗烹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而咱们这些人在深宫里过活,凭依的向来是上头的主子。所以奴才就想着,若是能在安州那边留一条线,将来……”
姜家遭难,但此事是某些人栽赃陷害,与他们宫里真的无关,赵明这些宦官和姜娆无仇无怨,这便是基础。
所以他替她瞒着身份,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,只是想着,将来若真有天下大变的那一天,有一条退路,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啊。
赵明心里确实有自己的小九九,但他也确实是为刘茂正经考虑过,把话说得掏心掏肺,满脸都是惶恐和恳切。
“将来?”刘茂却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,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一边在我跟前瞒着她的消息,一边又把宫里的消息往外透。如今倒好,她都已经怀上项炳的孩子了,你倒是好好说说,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?”
赵明再次重重顿首,一言不发。
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还是刘茂先开口:“起来吧。”
赵明却不起身:“奴才确实办了糊涂事,请公公责罚。”
刘茂却没有立刻发落他,而是不辨喜怒地说道:“行了,这件事我暂时不做追究,但你记住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你最好把嘴闭紧,连梦里都不许露出半个字!”
赵明愕然抬头,正对上刘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。
他默默起身,退了出去。
门被轻轻合上,只剩下刘茂独自立在原处。
窗外这片景色他已经看了几十年,院里的花草树木不断更迭着,一如这座宫殿里来来去去的人。
方才他对赵明说的那些话,一半是敲打,一半是试探。
那小子看着忠心和善,可在宫里熬了这么久,早就熬成了人精,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比谁都快。
有些话刘茂不说破,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,起码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更放心。
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赵明的隐瞒而沉默。
真正令他怅然的,是赵明方才的那句试探,小皇孙毕竟年幼,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……
对于宫里的事,没人比刘茂更清楚了,每日太医的真实脉案他都要亲自过目并封存,留下假的那一份,写着些变幻之语,供某些人打探。
陛下五脏俱损,神志昏聩,用了无数解毒方子都不见效,全靠着以毒攻毒冒险一试,再用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,才强行把陛下从鬼门关上拽回来。然而,那毒深入骨髓,非但腐蚀了肉身,更侵蚀了心智。
经过太医通力救治,陛下不时能醒来,但他不仅浑浑噩噩认不出人,还常常恍惚癫狂,有时对着空处喃喃自语,有时忽然暴怒砸碎满屋瓷器,有时又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要找父皇。
太后难以接受,勒令太医们想办法救治,太医们跪着惶恐地说“臣等无能”。
后来他们为了不受到惩罚,便在太后每次来看陛下时,提前用针灸强刺穴位,激发陛下片刻清明,编排出圣体好转的假象。
等太后一走,陛下便又堕入那混沌的深渊里去了。
陈皇后不知实情,天真地以为陛下真的在好转,只是恢复得慢而已。
刘茂冷眼旁观,心里越来越明白,这位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了。
外面的人离猜到真相已经不远了,只是缺乏证据而已。
而这一切的起因,还要从太子急症而亡时说起。
当时,盛国举国哀悼,陛下悲痛万分,卧床修养,暂时辍朝,不理政事。
其余皇子趁此机会,卖弄讨宠,却遭到陛下呵斥,因此怀恨在心,起了歹念。
其中一人竟胆大包天到对亲生父亲下手。
毒性发作猛烈,陛下吐血倒地,不省人事。
陈皇后得知真相后当场昏厥,孙太后盛怒,封锁宫闱,誓要追查到底,尔后核查,诸位皇子竟无一人干净,而她身边得用的宦官,居然也与之有关。
那些皇子被赐死、幽禁、贬为废人远远流放,如今就算还活着,也绝无可能再坐上那个位置了。
太后下令将此事彻底掩埋,知情者要么封口要么灭口,对外则称陛下伤心过度需要静养,借此骗过了最为凶险的那一段时间。
刘茂见过许多腌臜事,可诸位皇子合谋给陛下下毒,这种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太后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,她不杀人,却拔了许多宫人的舌头,让他们成了哑奴。
陛下和太后身边的宫人都被着重清洗了一遍,刘茂因此独揽大权,他从头到尾参与其中,帮太后收拾善后,绝不让这桩足以震惊天下的丑闻传出去,保住天家的体面。
而杨羡因缘际会,是当时的目击证人之一,便被他留意着,私下接触,达成了同盟。
而现在,刘茂替安州遮掩某些事,并非是为了像赵明一般留什么退路。
他一个阉人,无儿无女,无亲无故,哪里需要什么退路。
外头的人总以为宦官奴仆都是阴冷自私的货色,可刘茂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,经手了那么多份奏折,多少懂得些道理。
这些年盛京能歌舞升平,靠的是藩王们屏护四方,尤其是北三州,顶住了北戎、马贼、流寇、乱匪等威胁,流民安置、屯田水利、边境布防,这些功劳谁也抹杀不了。
若是安州出了乱子,北戎的骑兵一马平川地冲下来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京畿,届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。
他亲眼见识过先帝北伐时的雷霆手段,也见过北戎南掠时的血流成河。
所以,刘茂明里暗里动着手脚,也给安州行些方便,说白了就是不想害这艘还能保持平稳的船翻了,把一船人都淹死。
适当的装聋作哑是一门学问。
刘茂年轻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,他才能在几番宫变中稳如泰山地活到今天。
然而,如今这局面,已经不是装聋作哑就能含混过去的了。
想到这里,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,心里慢慢浮现出一张棋盘。
棋盘上,四角各立一人。
首先,东南角,宁王。
他是陛下胞弟,名分上最无可争议的继任者。若陛下驾崩而小皇孙不继,宗法礼制之下,宁王排在第一顺位。
项领在江州安分了这些年,既无劣迹也无大功,看起来会是个挑不出大错的中庸之君。
可恰恰因为,他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,所以必然会承受最猛烈的攻击。其他势力不可能坐视他顺利登基,必定会联手构陷,甚至兵戎相见。
太后看起来很少过问宁王,但其实她十分疼爱这个幼子。不过,刘茂不认为她会出手相助,因为那个女人见过太多浮沉,心里装的是“大局”二字。
从前她能忍痛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远远送走,如今就能为了稳住朝局,而再做牺牲。
若是太后默许诸王与宁王相争而袖手旁观,宁王独自面对四方之敌,胜算能有几成?
退一步说,假如太后和朝臣为了维护盛国稳定,全力抬举他上位,那他这个皇位从一开始就坐不稳,太后年事已高,又能护他多久,空中楼阁迟早会倒塌。
其次,东北角,燕王。
此人生母出身高贵,与几大名门望族素有往来,底蕴深厚。他本人精通琴棋书画,颇有清名,自有一批追随者,平日里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,既不与中南数州往来,也从不轻易表态站队。
刘茂也摸不透他的底细,但他清楚得很,这种人向来最会等,待各方斗得两败俱伤时,他才会从幽州那片安稳的封地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,收拾残局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再次,西北角,定王。
他是诸王中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自恃勇武,最有冲劲的那一个。
项炳的父亲是先帝长子,论嫡论长都不算输人一头,在武勋一派中颇有旧缘,加之他这些年镇守北境积攒的军功和威望,足以让他成为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。
但是,他的短板亦十分明显。
安州是北境屏障,一旦举兵南下,北戎骑兵就会趁机叩关,届时他会腹背受敌,进退两难。
这是他身上最重的枷锁,也是刘茂将他排在燕王之后,始终认为他未必能走到最后的原因。
除非……他能在南下之前先把北戎彻底打服。
可那少说也要三五年的工夫,那事盛京城里的椅子早就被人坐热了。
刘茂把定王的优缺点看得清清楚楚,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。
因为项炳身边多了一个变数——姜娆。
从前,他见过她几面,知道她聪慧伶俐,小小年纪就城府颇深,若不是出了变故,她本该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名门闺秀。
遭难后,她千里逃生,一步步在安州站稳脚跟。
即使刘茂没有亲眼所见,但姜娆在安州的种种作为,他已通过不同渠道打探得差不多了。
那位娆夫人几乎成了定王身边的第一军师,修渠屯田、西域商贸、书院办学……桩桩件件,背后都有她的影子。
近来安州的动作已经太多,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,如果她还不知收敛,迟早要出事。
同时,这二人的组合,倒是让刘茂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。
先帝在二十多岁时,也是个冲锋立功的武将脾性,幸而有孙太后在后方镇着前朝后宫,先帝在前面大刀阔斧,太后在后面填漏补缺,竟教那些世家门阀一个个服服帖帖。
如今项炳和姜娆,竟隐隐有当年那对夫妻的影子。
一武一文,一刚一柔,恰好互相成就。
刘茂不禁摇头,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过于荒谬。
先帝与太后是盛国开国以来最传奇的一对,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份来。
棋盘上最后一个位置,便是西南角的蜀王。
冯氏先祖原是西南牧首,后立大功,异姓封王,坐拥西南,山川险固,民风剽悍,易守难攻。
蜀王一直画地为王,很少往中原伸手,据说他治理蜀州颇有章法,这些年百姓丰衣足食,各郡也都服服帖帖。
不少人暗中猜测,蜀王恐怕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。
西南山川复杂,极易藏兵,又与南方小国联通,可行贸易,蜀王手里攒着的兵马少说也有七八万,只论硬实力,他未必输给项炳。
总而言之,蜀王的家底绝对比世人想象得还要厚。
但蜀王也有他绕不过去的坎,那就是异姓在大义上天生矮人一头。
唯有中原大乱,几位藩王彼此消耗到精疲力尽,他才能有理由,举兵勤王。
若局面没有差到那个地步,蜀王便没有必要亲自下场,继续在西南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,也没什么不好。
这便是刘茂心里的四角之局。
东南的宁王是“正”,身在明处,众矢之的。
东北的燕王是“静”,孤高傲世,难以揣度。
西北的项炳是“锐”,骁勇善战,鞭长莫及。
西南的蜀王是“远”,隔岸观火,名分不正。
四人各有所长、各有所短,谁也不保证说自己已经稳操胜券。
这天下就像是一盘要被人掀乱重摆的棋局,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,但也有可能是通途。
而盛京,正是所有人虎视眈眈的天元之位。
刘茂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或许在外人眼里,他刘茂也是个风光人物,可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拴在龙椅边的看门狗。
他多希望此刻陛下既没有中毒,也没有病重,稳当地坐在龙椅上,而太子也完好无损地立在他身侧。
那自己每日忙活的无非是三餐四季,再琢磨着怎么讨好陛下和皇后,多捞点油水,日子过得轻轻松松。
哪用得着像这样,全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,都要翻来覆去地掂量个遍,生怕一招不慎,满盘皆输。
可笑。
而最可笑的是,他明知如此,却不得不继续这么走下去。
且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天下之事,谁能算无遗策呢,算得再准,也挡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他能把自己这条命保住就不错了,其余的,只能等待天意。
如今刘茂是越发笃信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