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州灵堂里发生的对话,迅速传遍了盛国各州,还被添油加醋,流传出了多种版本。
甚至有人称,兴州早已暗中与某些藩王有了首尾,所以才敢讨要封地。
流言纷纷,但真正知晓内情之人,对此不过付之一笑。
老亲王一生淡泊,在宗室中素有清名,临终前把兴州这点家底交到儿子手上,本指望他能守成持重,安分度日。
怎料到这儿子偏偏心比天高,老父尸骨未寒就急着伸手要地,实在让人摇头。
盛京那边的反应更是冷淡。
使臣回京复命后,礼部将对方的请求,规规矩矩地拟了条陈呈上。
几位大臣围坐议事,你一言我一语,就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,不愿为此大动干戈,连深入讨论的兴致都没有。
老亲王新丧,兴州那边还有许多事物亟待处理,什么都没理顺,便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地位、索取封地?
朝廷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,哪有闲工夫理会这种不知轻重的要求。更何况如今这局面是君弱臣强,藩王们个个都如饿狼一般盯着朝廷,朝廷怎么可能再割肉喂鹰。
最终商议出的结果,是加封虚职、厚赐金帛,给一份体面。
兴州。
那位长子翘首以盼,苦等了半个月,却只等到这么一个结果,脸色难看至极。
他把那道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还是不明白,朝廷怎么会如此敷衍,只给他一个手里没有半分实权的虚衔,以及几箱金帛,像是打发叫花子似的,令他越想越憋屈。
府里的家臣对这位主子的性子一清二楚,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道:“老大王在世时常说,做人要知足,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福分,如今已是天恩浩荡了……”
谁料这句话一下激怒了他:“你懂什么,父王在世时处处忍让,事事退避,结果朝廷给过兴州什么好处?如今父王走了,我若还跟父王一样缩着脖子过日子,这辈子就真要一直窝在这个穷地方了!”
家臣不敢再劝,老实闭上嘴,心里不免浮起一阵悲凉之感。
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,没遇过大的挫折,始终不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。
他从没吃过苦头,不知朝政深浅,更不明白这世道的规矩。
当自己弱小时,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。
他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,在真正掌权者听来不过是孩童呓语。
然而,这位长子只觉得是别人不识货,是人死如灯灭后,朝廷有意刻薄。
他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脚步,眼睛看向东方,盯了许久。
幕僚私底下和他分析过,兴州与甘州相邻,甘州位置特殊,又是盛国粮仓,高王必被各方争相拉拢,因此只要交好高王,往后兴州的日子会好过许多,他自己也能多出几分底气。
如今朝廷不肯给他封地,他更觉得不甘,心里某个念头变得愈发强烈。
他咬咬牙,对家臣吩咐道:“替我写封信,送到甘州去。”
家臣张着嘴,欲言又止,他知道自己劝不住,只能默默拱手应下。
不久后,这封信送到了甘州。
高王拆开,草草看了一遍,便面无表情地把信放回了信封里,吩咐属下回一封去。
对于兴州那个草包,他不屑于浪费心思,但这件事却为他敲响了警钟。
他收到几封密报,说盛京那边暗中查探的动作越发频繁,让他有些不安。
高王的妻儿入京后,一直没有回来,成了被朝廷扣留的人质,高王对此心知肚明,从未有过异议,按时上贡,逢年过节按规矩写请安折子,从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安分守己了,可为什么还会被人盯上?
他思来想去,想起自己的王妃崔流光,时常进宫陪伴皇后,不时传递消息回来,但她做事向来小心,消息也只拣最要紧的说。
俗话说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她的动作可能已经被别的什么人注意到了?
太后虽然默许她私下往来,但默许和纵容是两回事,若有一天太后觉得崔流光递出去的消息太多了,翻脸也不过瞬息之间,若是硬要往私通宫闱、图谋不轨的罪名上扯,那他们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。
高王心中忽然忐忑起来,手指轻轻敲着案几,面色沉凝。
他望着窗外,心里又仔细想了几遍。
若论造反,他没那个胆子,若论结党,他也没那个心机。
先帝把甘州封给他,正是因为信重他,他就想守着昌州这块地,妻儿在侧,衣食无忧,顺心顺意地过完这辈子罢了。
在他看来,那个位置看似风光,其实还不如当个藩王,逍遥自在。
只要朝廷不把刀架到他脖子上,不用他的妻儿来威胁他,他就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在这甘州待下去,守着麦穗一次又一次成熟。
再多的怀疑试探,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。
高王想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,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自己再怎么疑神疑鬼也没有用,若是有一天天真塌下来,那就塌吧,反正他也顶不住。·
与此同时,安州的日子过得难得安稳。
北戎那边安分得出奇,只派了几队游骑,不时虚晃一枪。
项炳趁机把大营重新调整了一遍,更换前哨岗位和防线纵深,命人多储备些柴草炭火,为今年过冬做准备。
甘州那边的秋粮已按惯例运到了安州,运粮车在官道上络绎不绝,颇为壮观。
高王不仅送粮送得痛快,还写了一封亲笔信,感谢安州屏护北方,镇压匪乱,又夸赞定王心怀百姓,救助流民等等,措辞大大方方。
另一边,昌州陈王也特意写了信,请项炳派几名老练的军官去昌州帮着练兵。
他羞愧不已,承认自己手下那些将官早已朽透,新兵招募得再多,那也是白搭,非得请安州军的老人来带一带不可。
项炳看信之后,让周横挑几个沉稳的百夫长过去,并嘱咐他们去了只教操练,不谈别的。
陈王虽然看起来庸弱无能,但好在老实节俭,也惜地爱民,既然他主动开口,项炳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,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。
隆州那边,西域商路也终于传回了新一批好消息。
任家的商队从西域带回了上百匹良马,虽然品种不算顶好,但胜在数量可观,而且价格比从南边买便宜了近三成。
更让项炳高兴的是,随商队回来的还有一批精通驯马的胡人匠人,等开春后再配种扩繁,再过两三年,便能有更多的优良战马了。
东南西三面都交好,处处有了照应和保障。
可姜娆没有被这些好消息蒙住双眼。
如今她的孕肚已经显怀了,几个丫鬟婆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,每日她只抽出固定一段时间来处理决策。
这孩子来得突然,又赶在这多事之秋,她算着自己临盆的大致日子,更迫切地想要一个平稳的生产环境,那就必须要让安州在未来半年里尽可能不被人盯上。
最简单而又有效的办法,就是让他们把目光转到别处去。
这日,姜娆看完各方书信,忽然对项炳说道:“大王,我有件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他转过身来:“什么事,尽管说来听听?”
她斟酌着措辞,慢慢说道:“如今安州与昌州、隆州等地来往密切,虽然都是好事,可加起来就让安州太惹眼了。朝廷本就忌惮安州,若让他们再看到这联手的架势,只怕更要坐不住。所以,我想找个人来替咱们挡一挡。”
闻言,项炳一下坐直身子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她说得没错,安州的名声越来越响,吸引着各州学子、游商、流民,许多人不断前来,确实扎眼了些。
他先在心里思索一番,然后有些好奇地问:“你准备选谁?”
“蜀王冯瑾。”姜娆道。
蜀州远在西南,与安州地处南北两端,而且冯瑾是异姓王,和项家没有血缘关系,她坑起来更没有心理负担。
项炳听到这个答案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:“你啊,眼光厉害,胆子也是真大。”
姜娆轻笑说道:“蜀王花天酒地,贪财好色,本就名声极差。听说他那王府里养了无数歌舞班子,连老亲王新丧都不肯停歇,世子之位也拿来给孩子们当赌注,谁斗赢了就让谁当。
“西南久无战事,朝廷对蜀州少有注意,但我听说蜀州一直在暗中扩军,这些事本来就有不少传言,我准备让人在外面多提几句,让朝廷的目光从北三州移开,多看看划地为王的西南。”
项炳听得连连点头。
蜀王冯瑾确实是块极好的挡箭牌。
那人在西南当着逍遥王,仗着蜀道之险,朝廷轻易动不了他,便乐得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。
他贪恋酒色,子嗣众多,行事张扬,名声本来就不好听,再添几把火也没什么打紧。
而且他和项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,盛京那边对异姓藩王的警惕天生比对项姓藩王更甚。
安州再厉害,毕竟姓项;蜀王再安分,终归是外人。
项炳觉得此事可行,便道:“行,就这么办,小心些,别让人查到安州头上。”
“放心。”姜娆应得很轻快,“我会让任家找些商路上的人,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传话最方便。”
不到一个月的工夫,江南和京畿的茶馆酒肆里,多出不少关于蜀王的闲谈。
有人说蜀王大兴土木,偷偷修建了一座堪比皇宫的园子,自称蜀王宫,园中奇花异草、珍禽猛兽无所不有,每月花销巨万。
也有人说蜀王把世子之位设成擂台,让儿女们互相厮杀取乐,他们为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,蜀王不但不劝阻,反而拍手叫好,亲自下赌注。
甚至有人编排出蜀王的各种奇闻轶事,说得活灵活现,仿佛亲眼所见,紧接着被说书先生编成段子,在茶楼里一拍惊堂木,博得满堂哄笑。
这些传言真真假假,但蜀王冯瑾确实担得起大半。
他年轻时也算得上容貌堂堂,可这些年沉溺酒色,他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,眼袋浮肿,面色蜡黄,即使如此,他还是每日宴饮不断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世子之位被他空悬十几年,儿女们明争暗斗,死的死,伤的伤,他非但不阻止,反而乐见其成,说若是连这点争斗都扛不住,将来怎么坐得稳王位,只有从厮杀中活下来的最强者,才配做蜀王府的继承人。
蜀王手底下并非没有能人,也有幕僚劝过他收敛些。
天下局势不稳,西南虽然偏安一隅,有山川之险可恃,可若是名声太坏,将来恐怕难与中原诸王争衡。
蜀王听了只当耳旁风,摆摆手说:“那些人爱说便说去,本王在王府里逍遥自在,管他们作甚?”
他坐拥西南,兵精粮足,山川险固,自认为天下没人动得了他。
这份自信,或者说是自负,让他平日里行事嚣张跋扈,从不遮掩。
但是,这回风声传得实在太广,连他身边的近侍都开始窃窃私语了。
蜀王虽然浑不在意,可架不住有人在他耳边不断提起这事,直到听说朝廷那边已经有数人上折子弹劾,他终于坐不住了。
这二十年来,蜀州安分守己,从没给朝廷找过麻烦。
那些传言说他在西南蓄兵自重,简直是无稽之谈。他确实养了不少兵,可那都是为了戍防边境,有备无患。
如今这风声传得好像他马上就要揭竿而起似的,若朝廷真的派人来查,他虽然不怕,可终究是件麻烦事。
蜀王沉吟片刻,有了主意。
他叫来心腹,吩咐道:“去,让人在南边闹点动静出来,也别闹太大,就在边界上打几场小仗,然后写折子,夸大些,请求朝廷派军来镇压。”
心腹不太明白他的用意,愣在原地。
蜀王不耐烦地解释道:“你傻啊!西南边陲一乱,朝廷一定会派兵来,咱们就大大方方让他们进西南,让他们亲眼看看本王治下的蜀州什么样。
“百姓安居,军纪严明,本王天天在府里喝酒听曲,根本没那个造反的心思,只要朝廷的人来了,谣言自然就破了。”
他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。
假如朝廷派来的军队果真有本事,那就让他们建功立业后风风光光地回去,显得蜀州与朝廷同心同德,那些弹劾的御史也无话可说。
但假如朝廷派来的军队不过是酒囊饭袋,难以成事,那就别怪他反咬一口,从中攫利了。
心腹当即去安排人手,故意制造了几起冲突。
蜀王当即写折子,请求朝廷派兵协防西南,通篇都在表忠心。
按理说,西南边境闹了冲突,朝廷派军援助平患是分内之事,可太后总觉得这折子来得有些蹊跷。
想起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,太后心里大致有了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