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一日,凉一日,西风透画屏,添衣犹觉冷。
盛京朝堂上,表面仍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样子,朝会照常召开,百官照常议事。
不过,老亲王的薨逝还是带来了不少影响,许多人的言行举止都比从前更谨慎三分,生怕触了什么忌讳。
往日有这位老祖宗在,宗室再乱,总还有一根主心骨撑着。他一走,便如抽走了殿中最后一根承梁的旧木,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。
尤其是今年以来,各州藩王忽然开始勤快地递送请安折子。
从前是按规矩年节时才有,如今差不多是一月一封,格式也千篇一律。
先寻些时节风物、百姓农桑之类作为话头,继而恭问圣体安康,再诉说封地琐事,最后进献一份药材作为心意。
诸如老山参、鹿茸、灵芝、雪莲……各州特产里什么珍贵的,他们就送什么来,仿佛约好了要把太医院的药库给填满似的。
这些礼物看起来花团锦簇,背后藏着的心思却直白得令人发笑。
亦有人试探着是否需要另寻名医,入京中侍奉。
所谓侍疾不过是幌子,入京才是目的,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多少人抢着要把手伸进盛京城。
藩王们既然起了疑心,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那些折子堆在案头越摞越高,官吏看着头都大了,既不敢压,也不敢耽搁,只能按规矩登记造册,再做分送。
而那些名贵的药材则被全部送进宫里,太医院也不敢擅自处置,只能封存在库房里,等候发落。
孙太后看过藩王们的请安折子后也没说什么,只吩咐把药材登记入库,将那些寻常的留下备用,格外珍稀的先存放起来。
这些东西背后潜藏的用意,她当然一清二楚,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向宫闱。
对于陛下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,宫里的人守口如瓶,外面的人自然焦急难耐。
去年太子忽然病逝,朝野上下忍着哀痛,为他举办了体面的丧仪,此事人尽皆知。
然而从那之后,其余几位皇子便先后没了动静,秋狩没办,祭礼免了,连诸多宴席都再未见过他们露面。
太子妃也忽然销声匿迹,太后对外称其哀悔过度,留于宫中静养。
可静养了快一年,既不见人,也不闻声,更不见太子妃这位母亲陪伴在小皇孙身边,怎能不引人疑窦?
有人悄悄打听过,太子妃从前常去的那几处地方都被封门落锁,连伺候过她的宫人都换了一茬,新面孔个个嘴巴严得像蚌壳,问什么都摇头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
盛京城里,无论是那些勋贵重臣,还是富商小吏,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异样,可是谁也不敢去查证。
有道是,看破不说破,人人都还能装着糊涂,各自安好,坊间流传的风言风语,也不敢当真,只在暗地里心惊肉跳。
早先有些人忍不住议论,立刻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敲打针对,久而久之,没人再提。
这日天色灰蒙,宫人们正忙着将各处的菊花撤去,换上一盆盆耐寒的冬青。
孙太后坐在凤辇上,由四名内侍抬着,穿过长长的宫道,往陈皇后那儿去。
一路行来,她忽然发觉宫里比从前冷清了许多。
往年这里常有皇子、后妃们前来请安,欢声笑语也好,龃龉争执也罢,总归是有点人气儿的。
哪像如今,连声鸟叫都听不见。
宫室里,陈皇后正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条帕子,肩膀轻轻耸动,像是在背着外人悄悄哭泣。
宫女见太后驾临,慌忙要通传,却被太后伸手拦住了。
陈皇后察觉到动静,一转头看见太后来了,忙用帕子擦脸,然后起身行礼。
她哭得眼睛红肿,声音也显得沙哑:“母后,您怎么来了?”
太后叹了口气:“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,没怎么吃东西,便过来看看。”
陈皇后咬唇不语,眼泪又无声地流下。
从前她也爱哭,哭得梨花带雨,惹陛下怜惜。
而这一年来,她几乎一坐下来就掉眼泪,人越来越憔悴,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虚弱。太医来看过几回,都说是忧思过度,开了多少方子,喝下去也不见效。
孙太后了解她,让宫人们都退出去,任她自己哭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你就算真把眼睛哭瞎了,太子也回不来。”
接着,她又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提点道:“你是皇后,是后宫之主,总要撑住这个体面。”
陈皇后闻言,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忽然捂着脸,哭喊道:“都怪我,太子从前病了,我和他都没当回事。旁人都说是药三分毒,那些太医开的药,他觉得麻烦,我也不敢让他多吃,怕药多伤身。要是我早一点明白轻重,让他听那些御医的话,好好治,或许他早就好了……”
她越说越激动:“还有那些孩子们,我明知道他们私下里斗来斗去,可、可我不敢管,我也管不住。他们从小就都不听我的,我是皇后,可没有一个人把我说的话当回事,都怪我,我这般没用!”孙太后静静听着她的哭诉。
陈皇后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无论是太子病故,还是其他皇子争斗,乃至于陛下如今处境垂危,她都认为是自己这个皇后不够强硬果决,压不住场面,才酿成了苦果。
孙太后心里对她感到怜悯,但怜悯之后便是深深的疲惫无奈。
她哀其不幸,更怒其不争。
陈皇后生性柔弱,像块软豆腐一碰就碎,在太后看来,当个妃嫔都够呛,偏偏入了陛下的眼,力排众议,把她扶持为皇后,引来许多争斗。
太后心如明镜,不曾说破儿子的心思,她把陈皇后带在身边耳提面命,教导了许多年,她却还是一副蠢笨样子,遇事只知找陛下哭,自己立不起来,后来太后索性也就放弃了。
在她看来,盛国正在一步步和平昌盛,陛下春秋正盛,太子仁德聪慧,即使陈皇后软弱了些,只要陛下和太子无碍,一切就仍在正轨上。
可……天不如人意。
如今陈皇后非但撑不起来,反倒还在添乱,逼她这个糟老婆子不得不打起精神,来应付宫里宫外,没有一刻清闲工夫。
所以,孙太后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许怨怼的。
太后沉默了许久,才伸手轻轻拍抚陈皇后:“你说的那些事,哪一桩是你能拦得住的?太子的病是个意外,谁也没料到一点小毛病竟成了阎王贴,此事是太医们失职,早已追过责了。
“皇子们的争斗也不是你挑起来的,而是被他们背后的那些人煽风点火,历朝历代谁宫里还没点丑闻,无论如何也是避免不了的。
“后宫也好,前朝也罢,有些人天生就富有野心,就算你把所有孩子都锁在屋子里,他们也能千方百计地逃出去。你非要把错全都算在自己头上,除了让自己更难过,又有什么用?”
“至于陛下……”
说到这里,太后停住了,不知该如何去说。
其实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闷气,想怪陛下咎由自取。
他忌惮母后过于强硬,便明里暗里地不让她插手后宫,害得宫里乌烟瘴气,妖孽横行。
他不以为耻,反以为乐,享受着那些人对他的追捧依赖,似乎身边的人越柔弱,越能取悦他。
日复一日,中宫无威,妃嫔失序,皇子各自为政,终至不可收拾。
陈皇后哭够了,抽噎声慢慢低下去。
她擦着眼泪,看向太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,忽地心头一颤,鬼使神差地说道:
“母后,当年您把孩子们都送去封地,远远地打发走了,身边一个都不留。从前我觉得您心狠,现在却明白,这才能真正避免兄弟阋墙的办法。若我也有您这般硬的心肠,或许就不会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才回过神来,呆呆地愣在当场。
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唰的白了下来,慌忙改口道:“太后恕罪,臣妾失言,臣妾不是那个意思!”
孙太后被戳中痛处,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几分。
外人只看见她的铁腕冷情,却不曾见过,她背过身去流过多少眼泪。
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露出一抹被刺痛的怒火,陈皇后被那目光一刺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孙太后迅速别过脸去,站起身来:“你好好歇着,莫要再多想这些事,晚膳我会吩咐御膳房给你送来。”
说完,转身便走。
陈皇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,不知道是否该追上去仔细解释一番,那些话真的是她无心之言,并非有意冒犯。
可她又怕自己的解释,会令太后更加厌烦。
孙太后出去后还没走多远,便有宦官快步来报:“太后,镇远侯夫人求见。”
镇远侯夫人是武勋一脉的女眷,在盛京交游极广,勋贵世族里没有几乎她攀不上的交情。
她今日进宫,恐怕不是为了给太后请安问好这么简单。
平日里太后见不见这些官眷,全看心情。今日她的心情不算好,可想了想,还是让人进来,见一面。
镇远侯夫人被放入宫中,来到太后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问候太后安康,得了赐座,这才笑眯眯地坐下。
寒暄数句后,镇远侯夫人便说到了正题上,问起玉真郡主的婚事,并夸赞道:“上回臣妇远远瞧了一眼,玉真郡主出落得可真标致,那通身的气派,真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。”
玉真郡主是宁王唯一的女儿。
宁王远在江州,却把独女送进盛京,太后明白他的意思,便把玉真郡主和她的生母刘彩辰都接到宫里,养在跟前。
玉真郡主的吃穿用度,都是照着公主的份例来的,人人都看得出她受太后疼爱。
正因如此,玉真郡主成了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饽饽,谁能娶了她,就等于搭上太后和宁王,日后无论是从龙还是自保,都能多出一份筹码。
这门婚事收获很大,而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小。
镇远侯夫人这一开口,便摆明了是替武勋那边来试探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之前太后确实思量着,把玉真许配给武勋子弟,借此巩固禁军那帮人的忠心,稳住盛京兵马。
但现在事到临头,她又迟疑了。
倘若把玉真嫁入武勋府中,外人会怎么想?会不会误以为她是在替宁王铺路,提前嫁女拉拢军心?
如今朝局微妙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。
不仅其他藩王会更加警惕宁王,那些本就疑心她要扶持幼子上位的人,会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,连那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会倒向反对宁王的一边,反而害了玉真和宁王。
所以,孙太后不敢冒这个险。
面对镇远侯夫人的试探,她答道:“玉真还小,从小在江州长大,哀家想再多留她两年,在眼前训训规矩。再说,宁王就这一个女儿,婚事自然要慎重些,不可擅专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镇远侯夫人听明白了。
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随即道:“太后说的是,玉真郡主金尊玉贵,自然是要挑选良婿,并不急于一时。”
太后微微颔首,闲谈几句,便端起茶盏送客。
镇远侯夫人识趣地起身告退。
她走出去时,恰巧遇上往这边来的高王妃崔流光,两人互相点了个头。
擦肩而过之后,镇远府侯夫人走了几步忽然转身,看向崔流光的背影,眼神微微变化,似在权衡着什么。
崔流光已经习惯了在盛京城里的生活,隔三差五便进宫给太后请安。
太后也喜欢她,端庄有礼,饱读诗书,与她说话也能解解闷。
今日崔流光照例进宫请安,带了一匣子自己做的蜜饯来,太后尝了之后赞不绝口。
把太后哄开心之后,崔流光才谨慎地提了一句:“方才见镇远侯夫人出来时脸色不大好,可是惹太后不高兴了?”
孙太后哼了一声,一丝遮掩的意图也没有,直白说道:“不过是替某些人打探玉真的婚事。”
崔流光笑了笑,接话道:“郡主的婚事确实不能草率,有太后替她周全思虑,是玉真的福气。”
太后欣慰地点点头,总算还有人看得懂她的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