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帘疏雨洗秋痕,空庭独对黄昏。
姜娆午睡方醒,见青禾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,神色有些异样。
她疑惑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青禾带着些小心回答道:“大王今日出去巡查田亩,方才从外头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,一个人进了书房,关起门来。奴婢听前院的人说,是兴州那边传来讣闻,老亲王薨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姜娆愣在原地。
尽管她从未见过那位叔祖,可过去这些日子,她曾听项炳多次提起。
那位老人历经三朝,年轻时也曾是叱吒风云的人物,极受先帝敬重。
到了晚年,他自请去兴州颐养天年,从此远离朝廷纷争,再不过问世事。
在这波云诡谲的世道里,能善始善终的宗室亲王并不多,老亲王虽是病逝,但享年七十有九,亦算善终。
姜娆心里有些沉重。
见状,青禾将安胎药递来,劝说道:“都怪奴婢多嘴,夫人还是要以保重自身为先。”
她接过药碗,几口饮尽,随即起身说道:“把披风取来。”
前院书房。
门关着,里头一点声响也无。
姜娆抬手叩了两下,无人应声,她便没有再等,径直推开了门。
屋内窗纱半掩,光线昏暗,项炳坐在长案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件。
“大王。”她轻声呼唤。
项炳依旧默然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说道:“阿娆,明明上个月还他还给我写过回信,说等孩子落了地,要派人送一份贺礼来,怎么会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喉头一哽,没能再说下去,眼眶通红,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
在姜娆的印象中,大王从来都是威风凛凛的模样,哪怕莽撞爱冒进,受了伤,也一点都不往心里去。
哪怕被人步步紧逼,他也从不示弱,该争就争,该扛就扛,从不把“怕”字写在脸上。
可他现在这副模样,却明显是深深受到了打击,只是硬撑着才没垮下去。
项炳不畏刀剑,唯独惧怕亲人离世。
生母早亡,父王去得突然,两个哥哥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没了。项氏宗亲虽多,可真正把他当自家人护着的,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。
如今,又少了一个。
姜娆走上前去,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攥着信笺的那只手上。
项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,迅速抬手抹了眼角,看起来冷静了许多,说道:“我去换身素服,让人把东边那间静堂收拾出来,设香案遥祭。”
姜娆安抚道:“大王放心,来之前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,郑夫人和年管家也都知道了。”
定王府与那边已出了五服,无法在王府中郑重祭祀,连悬挂白幡白布都不可,否则会引人猜疑,是否私下与那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紧密往来。
所以,她只与郑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,之后一段时间,王府以素服为主,什么宴饮享乐,丝竹管乐,全都暂时停下。
闻言,项炳抬头看她,目光有一瞬怔忪,随即化为信赖与感激。
这个时候,幸好还有她。
年管家使唤着下人把府里的红绸、红灯笼摘了,内外素淡,下人们也换了衣裳,不敢高声嬉笑。
郑夫人亲自吩咐下去,举府食素一月,任何宴请一概推辞。
半个时辰后,静堂内布置妥当。
堂中撤去所有彩饰,四壁素白,正中摆一张紫檀供桌,案上供着临时写就的排位,香烛祭品皆已备齐。
项炳换上一身素白麻衣,发冠也换成了木簪,褪去了平日的凌厉,显出几分清寂落寞来。
然后他克制着悲恸,跪在蒲团上,亲自点燃线香,青烟缓缓升起,向西而散。
他执香在手,先面西而拜,再起身将香插入炉中。
然后他退后两步,重新跪下来,双手撑地,额头触在蒲团边缘的地砖上,久久未起,对牌位低声祝祷。
姜娆本想回避,却还是被他叫了来。
他已在信里给曾叔祖报过喜,告诉他,自己不仅找到了喜欢的姑娘,还即将有孩子。
他老人家在天有灵,看到她应当也会感到欣慰。
从那天起,项炳推掉了所有外务,闭门不出,每日早晚去静堂上香祝祷,望着那缕青烟出神良久。
只有卫彰专程来与他商议,派谁去兴州吊唁。
卫彰先开口道:“吊唁使臣须得稳重体面,既能代表大王尽到礼数,又不至于在那些宗室面前失了分寸。臣以为,当由府中长史为主使,再配一位知礼的属官同行,仪仗按亲王规格简省一些,不失体面即可。”
项炳思忖片刻后说道:“长史确实稳重,可他年纪大了,这一路颠簸,怕他身子吃不消。”
这看起来是件小事,但其实相当重要,二人都严肃以待,仔细商议着,定下一主一副两位使臣,再带一队亲卫,礼单按规矩来,皇叔祖生前节俭,太过铺张反倒不敬。
定下这些后,项炳才终于露出松缓之色。
与此同时,盛京城里正在为兴州吊唁之事吵得不可开交。礼部按太后吩咐,老老实实拟出章程,以宗人府丞为主,礼部郎中为辅,仪制按亲王旧例稍做增补,车队即日便可动身。
这份安排看起来四平八稳,却引来众臣反对。
武勋一派率先说道:“兴州老亲王乃宗室之尊,于先帝有辅弼之功,于社稷有安定之劳。此番薨逝,乃国丧之重,岂能以寻常亲王之例相待?”
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完,他们转头便举荐自家派系担任主使、副使,负责一应事务。
文臣那边立刻反驳,并举荐数位文臣作为人选,理由是丧仪之礼,以哀为本,以敬为要,这些人更熟悉礼法典制,必不会有纰漏。
其实他们争来争去,争的可不只是正使的位置,而是谁的人做了正使,谁就在这场吊唁中占了话语权,能借机与各路藩王的使臣私下接触。
尤其是眼下这微妙至极的时刻,文官武勋谁都想压过对方一头,多攥一张牌在手里。
最后,还是孙太后再发一道口谕,彻底平息争论。
“先帝年间,亦有宗室亲王薨逝于外者,当时所遣使臣不过四品。丧仪之轻重,在诚意不在排场。着礼部会同宗人府,按旧例选派使臣,三日内出发,不得再议。”
口谕传到前朝,众臣虽有腹诽,但太后把先帝名号都搬出来了,他们也只能认了。
先帝在位时正值战乱,白事不断,自然丧仪从简,与如今境况不同,不过谁都不会据此争辩。
因为先帝是这朝野上下都最敬重也最畏惧的人,借他说事,比搬出多少律法都管用。
最终正使仍是宗人府丞,副使是礼部郎中,两人都是老成持重之辈,办事一向稳妥。
太后在幕后透出的意思很是明显:老亲王的身后事,终究是项家自己的事,这场吊唁只是吊唁,不许被任何人当成政治筹码。
然而,太后拦得住朝堂上的争论,却拦不住那些已经上路的人。
·
兴州。
王府门前已经挂了白幡,门口立着两排披麻戴孝的家仆,迎送八方来客。
这座小城平日街上行人寥落,近日却忽然涌进操着各地口音的官宦贵人,住满了驿站,还要临时借住些别家宅院。
老亲王的灵柩停在正堂,四周白幔垂落,灵前供着长明灯,府中上下皆披麻戴孝,不时有啜泣声。
如今主持王府的,正是老亲王的那位长子。
他生得仪表堂堂,可实际上却是个绣花枕头。
此人读书不成,习武不精,唯一的本事是附庸风雅,养了一屋子的古董字画,偏偏鉴赏眼光也不怎么样,年年被人哄着买了不少赝品,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。
老亲王在时,管束极严,不许他插手府务,更不许他与朝中各方势力往来,连出门宴饮都要报备。
稍有不妥,便是一顿痛斥,再削减钱两,把他治得服服帖帖,半点不敢违逆。
如今老爷子一走,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。
这些天来吊唁的各路人马,皆对他客客气气,把他当主人捧着,更让他觉得自己享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待遇,有几分飘飘然。
在灵堂里跪了半日,他腿都酸了,便借口更衣溜到后堂歇脚。
幕僚跟了过来,先让小厮退下,再左右望了望,才低声说道:“外面来了不少人。”
闻言,他眼神一亮,却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,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哦,都有谁?”
幕僚如数家珍:“安州定王派了长史和一名副使,昨日便到了;甘州高王遣来的车队,尽早刚进城;陈王、燕王那边来的都是王府长史;还有容郡王、淮南王也各派了子侄……
“不过,属下听说盛京的使臣,还要再过两日才到。倒是蜀州那边尚无消息,或许人也在路上了。”
长子一一听完,放下茶盏,冷笑一声,道:“呵,父王活着的时候,这些人几年也不见派人来一次,如今他老人家一闭眼,来得倒比赶集还齐整。”
幕僚听出他这话里的不满,连忙凑近一步:“这正是咱们的大好机会,这些藩王的使臣难得齐聚兴州,您若有心结交几位,或是借机抬一抬咱们河西的位子,此时不提,更待何时?”
长子却斜眼看他:“说得容易,怎么抬?父王把东西交得干干净净,临终前还又捐出大笔家资,给兴州修渠、办学,外人以为咱们王府风光,可库房里其实空得能跑马!”
幕僚嘿嘿笑着:“您身份尊贵,何必妄自菲薄。如今这机会就摆在眼前,您若肯在灵前说几句话,表一表对某位藩王的亲近之意,那分量可轻不了。无论您想要什么,朝廷使臣难道还敢在灵前说不?”
这话正说到了长子的心坎上。
他沉吟良久,慢慢点了点头。
他在心里说道:父王,你一直窝在兴州不敢动弹,如今你去了,就让儿子替你走出这一步来,你安息吧。
·
两日后,各方使臣到齐,正式祭奠。
盛京来的宗人府丞和礼部侍郎,毕竟是代表天子的使臣,各家自然礼让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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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场众人无不垂首肃立,规规矩矩地行礼,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,一举一动更不敢有丝毫差错,生怕在这种场合落下话柄。
待行礼完毕,长子却忽然转身走来。
他一身重孝,面容沉痛,走到众人面前,深深施了一礼。
然后他悲戚道:“诸位远道而来,为父王送行,我在此代王府上下感激不尽。只是父王去得突然,诸多后事尚未理顺,若有怠慢之处,还请诸位海涵。”
众人忙称不敢,还了礼数。
本以为这只是寻常客套,却没料到他忽然看向高王派来的长史,继续说道:“父王在世时最重宗室和睦,常说项氏一脉同气连枝,无论身在何地,既然流着同一血脉,便该互相扶持,不分彼此。
“如今父王去了,我这一脉人丁单薄,深感力有不逮。听闻高王近来广纳贤才,修缮宗学,我心向往之。日后若有机会,愿向高王多多请益。”
话音落下,人人脸色微变。
老亲王生前从不站队,万事以宗室和睦为先,如今尸骨未寒,他儿子便迫不及待地选了山头。
高王长史听罢,自己也是一愣。
他实在想不通,自家大王远在甘州,素来与兴州无甚往来,怎么就被这位“孝子”盯上了?
背后到底是谁在胡乱撺掇?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能不应,只得拱手回礼,客套起来,话里话外却是不肯接招。
盛京来的两位使臣脸色一沉,忍不住悄悄环视四周诸位藩王使臣,但并未当场如何。
然而紧接着,长子又看向这二人,面露为难地说道:“还有一件事,恐要劳动诸位。父王生前虽居兴州多年,但朝廷从未正式将兴州划为封地。河西别院是父王养老之所,田地、商铺都是父王当年以私产置办的,并无册封之实。
“父王在时顾念和气,不曾计较,如今他不在了,我却想着该把此事理一理了。否则后人再来争,边界模糊,拉扯不清,倒更伤了宗室情分。”
这番话尽管说得委婉,可翻译过来就是:我要朝廷正式赐封地。
他拿老亲王的最后一程当筹码,不仅当众对高王示好,竟还开口讨要封地。
众人反应不一,一时无人贸然开口。
宗人府丞身为主使,应承道:“竟有此事?可这疆界之事,并非宗人府所理,臣自会秉明朝廷,着人勘核。如今还是以丧事为重,其余事宜,容后慢慢商议不迟。”
当夜,兴州驿馆灯火通明。
各路藩王派来的使臣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表面是叙旧寒暄,实则探听虚实,推杯换盏之间全是试探。
容郡王的使臣与淮南王的使臣,突然在驿馆的茶厅里吵了起来。
矛盾的起因,是旁人几句关于嫡庶的闲话。
容郡王的使臣想讨好朝廷使臣,便说:“如今宗室之中,当以先帝嫡系为尊。”
淮南王的使臣当即冷笑回敬:“血脉固然尊贵,可有些人的封地狭小、兵微将寡,光靠血脉也撑不起门户。”
二人就此起了冲突,从宗室排序扯到了各自的赋税粮秣,又翻起多年前的旧账,一句比一句难听。
他们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,引得隔壁几个院落的使臣都出来看热闹。
见事情闹大,淮南王使臣索性破罐子破摔,高声道:“当年容郡王为了避祸,自请南迁,如今倒开始指点江山了?若论宗室辈分,宁王才是真正的一脉正统,敢问容郡王排到哪一页去了?”
容郡王的使臣被气得够呛。
他拍着桌子回敬道:“你家淮南王又是什么好东西?年年向朝廷伸手要钱修园子,修了拆拆了修,拿国库当自家钱袋子使!老亲王在世时最看不惯的,就是你们淮南这一脉的奢靡之风!”
“不过是修几个园子,谁让淮南封地大,若论奢靡,哪里比得过蜀王?”
“淮南那点地方也敢称大,你也不看看隆州多大,一个抵你十个都不止!”
“隆州又如何,地广人稀,物产贫瘠,你若是说甘州,我还能认。”
“你哪来的脸,竟和甘州比?”
“呵,那你倒是说说,你容郡王拿什么跟我家大王比?”
两边越吵越凶,拉扯进越来越多的其它藩王,还差点动起手来,被旁人各自拉开才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