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炳看向舆图。
周围几州,就只剩下幽州甚少往来。
幽州燕王擅长琴棋、精通古玩,素有清名,就是性子孤傲,素来与人疏离。
从前项炳认为,这位皇叔过于清高冷傲,可现在看来,倒也不失为一种回避麻烦的方式。
至少这许多年来,盛京那边的明枪暗箭、各方藩王之间的合纵连横,幽州从未被卷进去过。
他按晚辈之礼,给燕王写了一封寻常的问安信去,措辞斟酌再三,只作远房侄儿向叔父问个安。
信送出去后,他便耐心等着,结果半个月都没有回音。
后来,燕王让长史回了一封极简的公文,摆明了不想和他有私交。
项炳本就没指望燕王,此人孤冷,不适合与之合谋,真到了那一天,他也会站在高处看着,不会轻易下水。
只是有荣王在前作为对比,他心里多少有些落差。
姜娆知道后,倒是看得更明白些:“幽州地处东北,周围威胁极少,燕王已习惯了这闭锁之态。他不会帮大王,同样也不会帮盛京,对于我们来说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联盟的人越多,话语权的争夺就越激烈,事后的利益瓜分便更加麻烦。
既然燕王已经是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,安州没必要再勉强。
项炳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,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。
北边三个州,安州是他的地盘,昌州已经半靠在安州身上,幽州不沾是非,暂时无需顾虑。
甘州高王虽未明确表态,但私下也曾示好过,只要他不提前倒向盛京,安州就还能争取他。
西边隆州通了商路,也等于往安州近了一步。兴州同样僻远,几乎没有存在感。西南蜀州等州郡山水相隔,他们自成一派,拉拢不了,也没必要费力。
东边那些州郡,则以盛京马首是瞻。
至于更远的地方,缺乏强力藩王,容郡王、淮南王那几个墙头草,本就是谁强就倒向谁。
项炳就这么在舆图前沉默地站了许久,忽然低声感叹道:“阿娆,直到今日我才发觉,安州附近的邻居,什么时候都成了我的隐形盟友了?”
闻言,姜娆放下手里的文书,抬眸看向他。
项炳眉目飞扬,神采奕奕。
他一定是高兴的,只是素日里稳重惯了,表情显不出他此刻的得意。
姜娆笑了笑,随口道:“大王厉害。”
说完,她又低头继续看那份文书。
骡马市生意红火,正筹备着扩建,她琢磨着不如趁此机会,统计一下各类行当,把骡马市好生规划一番,扩大影响。
想到妙处,她还会在纸上画几笔。
项炳转身走到她身边坐下,看她仍在认真思索,眼神专注。
他等了片刻,还是忍不住把她手里的东西抽走。
姜娆“哎”了一声,旋即被他揽住了肩。
他将下巴抵着她发顶,闷声道:“不是我的功劳,是你,还有卫彰、张标、周横、任氏、徐氏……否则,仅凭我一个人能干什么?”
姜娆偎在他怀里,笑着说道:“大王真会分配功劳。这天下诸事,确实没有谁离了谁就不成的道理,只是你站的位置,正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、也都愿意跟着走的地方。”
项炳心知她说得对。
过了会儿,他问:“那你呢,你在哪儿?”
姜娆反问道:“我不就在这儿?”
大王负责在阵前定主意,卫先生他们去做那些繁枝细节,她就在王府里,把那些他没空管的事,一件件理顺。
地盘越大,琐事越多,她来度量。
项炳“嗯”了一声:“所以我才更离不开你。你不在,我心里都没底。”
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行,再大的事,也能咬牙撑过去。
现在有了她,许多事都不必独自扛着。
有拿不定主意的事,就来听听她的看法,把各方利益摆一摆,轻重缓急理一理,往往便能一锤定音。
姜娆故意道:“大王不是最烦别人忠言逆耳?上次议事,你还跟我黑脸呢。”
他脸上一热,忙道:“我哪里给你脸色看了,我那只是一时半会儿地没想明白,现在不都改了吗!”
“是是是,大王听得进劝,耳朵硬是硬了点,可好歹没聋。”她促狭地笑着。
这句话让项炳又气又笑,低头去咬她的耳垂。
她缩着脖子,忙起身要躲,被他拦腰一勾,又回坐到他腿上去。
二人笑闹了好一阵,到底她有孕在身,他不敢闹得太凶。
项炳就这么把她扣在怀里,道:“以后这些单子账本,不必你样样都亲自看,回头我让卫彰那边再派个文书来,把杂事先过一遍,让你省点精力。”
“嗯,好。”姜娆从善如流。
她听说许多人怀孕后精力不济,她自己也确实更容易感到困乏,所以当然不会勉强,若是出了纰漏就不好了。
见状,他又补充道:“我知道,你要是什么都不做,怕是更难受,所以我不拘着你。只一条,晚饭后不许再去书房。要是被我发现你还不早点睡,就把你的书和账本都锁起来,搬到前院去。”“你敢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·
同样是在这个秋天,兴州方向一骑快马踏着满地黄叶冲入盛京,带去八百里加急的讣闻。
兴州那位老亲王,宗室中最年长的皇叔祖,硕果仅存的那位项氏老祖宗了,病逝了。
他年轻时也曾督过一方兵务,后来年纪大了,身子不好,又恰逢先帝逝去、陛下登基,朝局纷乱之际,他便主动交出兵权封地,自请去兴州养病,远离京城是非。
住得久了,兴州的河西别院慢慢扩建成了亲王府规格,满朝上下都默认河西便是他的封地,是他安度晚年的地方。
如今他走了,停灵于王府。
灵堂已布置停当,世子主持内部丧事,府中妻妾子女、属官宫人,均按品级披麻戴孝,哭灵守夜。
讣闻送到盛京,礼部的人却感到十分棘手。
按规矩,宗室亲王薨逝,皇帝应当辍朝数日,再下诏议定谥号,然后派出使节,奔赴兴州吊唁赐祭。
这一整套流程,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
可眼下,陛下病着,深居内殿,外人难见一面,不知能否主持此事。
像议谥、遣使,这些事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
往大了说,是天家骨肉伦常,关系朝廷体面;往小了说,也就是一道诏书、一个使臣的事。
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,这一道诏书,由谁来下?
皇帝不能视事,太后当然可以代行,替天子吊唁宗亲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
可于礼法上,总归有那么一点名不正言不顺。
孙太后临时掌政本就惹来诸多非议,真要让太后做了这个主,朝里那些老古板们嘴里不说,心里不知要记多久。
于是有人再次提议,去江州把宁王请回来。
不必给他什么实权,只让他在京城暂住半年,以陛下胞弟的身份出面,专门处理这些礼法上的事。
有宁王在,那些需要宗室之主出面的事情,便有了合乎正统的替代人选。
宗庙祭祀、亲贵婚丧、年节朝贺,皆可由宁王代行。
这一回,朝中附议的声音比上次清明时更大。
唯有如此,才能暂时解决陛下无法出面时的处处掣肘,是眼下最妥当的办法。
然而,太后不这么想,
她听了汇报,似乎早有预料,连眼皮都没抬,慢慢说道:“陛下只是病着,不是没了。藩王有藩王的规矩,没有因为一件丧事就把外地藩王叫回京里的道理。宁王在江州待得好好的,何必为此劳师动众?
“此事关乎亲王身后哀荣,朝中能臣众多,究竟是礼部的人办不了,还是宗人府的人办不了,自己递个折子上来,连这点事都办不成,朝廷还养他们做什么?”
她这话里隐隐带着威压,底下的人都不敢再劝。
缓了缓,太后又道:“哀家知道,他们是一片好心,可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按着规矩来。就这样定吧,让宗人府会同礼部,拟个章程,该谁去吊唁,就谁去,不必再提宁王回京的事。”
旨意传下去后,朝中顿时安静许多。
部分官员私下感叹,认为太后的决定于情于理都没错,可越是没错,越让人害怕。
这个女人太稳了,稳得让人怀疑,这朝堂到底还姓不姓项。
不过,仍有人不甘心,想从别的路子上找补。
他们怀疑是太后居心叵测,控制了太医院,故意不让陛下好转,于是四处寻访,总算找来了几个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,个个身怀秘术,名噪一方。
只要陛下能康复,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。
可要让这些人入宫,无论如何请托,还是要过太后这一关。
太后得知此事后,淡淡道:“太医院汇聚天下良医,都只能为陛下好生调养。那些江湖游医若真比太医高明,太医院早该散了。”
她吩咐宫门警卫严加盘查,没有她的懿旨,谁都不准带外人入宫,以免混入刺客之流。
那些人的算盘顿时落了空。
外人都道太后冷硬,不近人情,连自己亲生幼子的面都不肯见。
可他们不知道,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。
她还记得许多年前,她抱着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孩子,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直到他哭累了,奶声奶气地叫母后。
后来,春日的杏花,夏日的荷塘,秋日的桂子,冬日的梅枝,都一起看过了。
孩子长大成了宁王,懂事了,也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了。
他不再跟在她身后,也不再轻易入京。
是以,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,而是不敢。
一旦宁王项领入京,他的言行举止、身家性命,便再也不由他自己做主了。
盛京城表面花团锦簇,可底下藏着的深水暗流,她比谁都清楚,所以她不能让幼子也陷进来。
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,这座堂皇富丽的宫殿,似乎把她从里到外都更换了一遍。
她学会了不轻易信人,也学会了拿“大局”当理由,让自己狠下心来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再想念儿子,也只能在梦里再听一听那声“母后”。
孙太后就这般坐在窗前沉思良久。
女官轻手轻脚地走来,把桌上那些摊着的奏折抄本。一个个折好收起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紫檀香几前,掀开香炉的盖子,用银匙从青瓷小罐里舀出一小撮香末,轻轻撒入炉中。
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,缓缓盘旋。
那香气清清淡淡,甜而不腻,像初春夜里,风过竹林,带着一丝木叶的清凉,又带着一抹极幽的花香,悠悠散开,盈满宫阁。
孙太后疲惫地闭目揉着额角,闻了好一会儿,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。
“这香还剩下多少?”她问。
女官恭敬回答道:“不多了,大约还够点五次。”
太后觉少,睡不安稳,唯有此香安神。
然而,此香库存太少,用一点少一点,所以她一直极为节省,隔三差五才会点一次。
即使如此节俭,因为这一年来都没有添供,往年的库存终于还是要消耗殆尽了。
听完,孙太后满目怅然,叹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等这香用完了,就把那套香炉收起来吧,往后怕是没人能再制出这个味道了。”
女官应下,忍不住怜惜了一句:“真是可惜了这‘满庭芳’了。”
孙太后再次陷入沉默。
女官意识到自己失言,脸色一变,连忙躬身请罪。
孙太后摆摆手,让她不必如此惊慌。
关于此香,宫里知道的人不少,可还愿意提起她名字的,已经没几个了。这女官跟着她多年,情分不同,偶尔失言,她也不忍苛责。
其实,这“满庭芳”正是出自姜家次女姜娆之手。
数年前,一次非正式的宫宴上,姜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孙太后请安。
姜夫人擅长制香,从小便教姜娆辨识香料,偶然配出这样一份清幽安宁的香料,孙太后闻着喜欢,便要了一份。
孙太后问她,这香料可曾取名?
她脆声答道,那就叫满庭芳吧。
当时孙太后便觉得这丫头将来必不简单,心生喜爱,特意褪下一枚玉镯赏了她,只可惜后来……
她拧起眉头又叹了口气。
去年发生了太多令人措手不及之事,宫里宫外乱糟糟,孙太后四处封锁消息,忙得焦头烂额,好不容易才把口子都堵上了。
等她知道姜维之案时,一切已经太迟了。
孙太后明知是栽赃陷害,被这些人的胆大妄为气到手抖。
可杨羡等人一口咬定是谋逆,用皇室真相来要挟她,逼她让步。
事后,孙太后也没有心力再去追查什么,她已经失去了太多,怕自己还会挖到更多不可见光的秘密,把她最后一丝心力也耗尽。
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,嫁给心上人的年轻少女了。
她护不住先帝,护不住自己的儿子,也护不住那个给她送香的小丫头。
她能护住的,似乎只有眼前这座冰冷安静、连她自己都时常觉得陌生的宫殿。
女官取来热帕子,替她轻轻敷着手。
孙太后闭上眼,终于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