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不大,陈设也不多。
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书案,案上除了一方旧砚、几支毛笔之外,再无他物。
旁边的书架空了大半,边角上挂着几条彩色丝绦,尾端垂着铃铛,像是用来逗孩子的小玩意儿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过去多年,字迹仍清晰可辨,笔力柔中带刚,清秀端庄。
“这是先王妃写的。”郑夫人站在她身旁,抬头望着那幅字。
“王妃出身很好,父亲是当年的老臣,她又是长女,先帝便把她指给了先王。这门亲事是御赐的,两人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几回,那时候先王心里装的全是兵马粮草,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半用,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。
“刚成婚时,两个人说是夫妻,其实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。王妃嫁来时也不过十几岁,人生地不熟的,想家想得厉害,一开始也怨他,后来慢慢也想通了,她开始学着打理王府内宅,和安州官眷往来。
“后来日子久了,他们终于慢慢有了情意,先王是个外冷内热的人,而王妃也是个极温柔极聪慧的女子,她连着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,先王高兴得不得了。当时项家孙辈少,先帝也十分疼爱这两个孙子,当众夸过好几次,赏了好多东西来。”
郑夫人说着,脸上带着淡淡的温柔。
隔着漫长岁月,她仿佛仍能看见当年那位年轻王妃,逐渐从青涩蜕变到沉稳的模样。
她还记得,王妃有孕时,还念叨着这一胎要是女儿多好,结果又是个小子。
不过先王说了,儿子好,儿子多热闹,王妃也随着他高兴。
那几年,王府里确实热闹,先王从军营回来,一进门就被家里两个小子扑个满怀。
接着,郑夫人话锋一转:
“可王妃生完二公子之后,身子就一直不大好。偏巧那几年北三州正乱,边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。先王常常半年几个月的在外面跑,领军左右支援,根本顾不上府里的事。
“后来王妃又有了身子,他也不知道,小产的时候,他才从军中赶回来,请了多少大夫也没能调养好,她怕他分心,就自己扛着。王妃后来又怀了大王,拼着命生下来,可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。撑到大王四岁那年,王妃就撒手去了。
“那时候,我已经入府做乳母好几年了。大王出生时,王妃没有奶水,是我在带。王妃临终前把大王托付给我,我答应了,这一晃,就是二十年。”
听到这儿,姜娆看向郑夫人。
郑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先王后来知道,是自己这些年疏忽了她,才害得她一步一步把身子熬垮了。他从来没有提过续弦,府里也没有再进过新人。
“他把王妃用过的东西都封存起来,这间书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动过,每年到了王妃的忌日,他都会独自来这儿,一待就是一天。
“他这人打仗杀伐决断,到了自己的事情上,反而倔得跟头驴一样,一辈子不肯跟人说一句软话。我知道,他心里那道坎,到死都没能迈过去。”
郑夫人按了按眼角,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弯腰,从书案下取出木桶和抹布,递给姜娆一块:“来,动手吧。这屋子小,花不了多少工夫。”
两人便在这方寸之间忙碌起来。
这里虽久无人居,却定时有下人拂拭,并不积尘,打扫起来并不繁琐。
郑夫人动作熟稔,姜娆也挽了袖子,跟在一旁帮忙。
墙上的字幅不敢乱碰,郑夫人只让姜娆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上头的浮尘。
在打扫的过程中,郑夫人又断断续续地讲了些旧事。
她说先王是先帝长子,为人宽厚,尤擅领军,最得先帝重用,又立下赫赫战功,声望正隆。
那时候盛国上下暗地里都在传,说定王迟早要谋取储君之位。
先王却不理会这些,他既然领了这个名号,就只想把北境守住,让安州的百姓过太平日子。
可后来,树欲静而风不止,发生了许多事。
大公子和二公子长大后,都在军中历练。
他们感情很好,一个稳重厚道,一个聪明机灵。
项炳小时候只要不念书,就缠着他两个哥哥,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跑。
姜娆想起项炳曾对她说过的一些往事,轻声追问:“后来呢?”
郑夫人背对她,面对着那副字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道:“后来,老天不开眼啊。大公子出了意外,二公子在战场上中了暗箭,不治身亡,都是前后脚的事。
“那一场风波,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。盛京里有人在背后搞鬼,安州军心不稳,北戎趁着人心涣散又打过来,几乎把先王给掏空了……不过一年后,他也走了……”
待她转过身来,眼眶已经红了,却努力对姜娆笑了笑:“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些日子我不能想,一提起来心口就疼。”
姜娆欲言又止,低下了头。
这些事,她从旁人口中零星听过一些。此刻由郑夫人之口说出,才知那些风言风语背后,藏着怎样沉痛的过往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她想起了初见项炳时的样子,那个坐在长案后的年轻藩王,冷淡自持,不动声色,令人心生敬畏。
直到她一步步走近,才看见他的另一面。
那并非他与生俱来的性格,而是他付出无数代价才学会的保护色。
四岁丧母,少年丧父,接连失去两位兄长,这些事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种天塌地陷、无处容身的感觉,她经历过一次,所以她能体会项炳当年经历了什么。
那种失去至亲的痛,她太懂了,所以她才更懂得项炳这些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的滋味。
两个人默默地站了许久。
郑夫人缓了会儿情绪,先回过神来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给姜娆,自己也擦了擦眼角:“年纪大了,总是止不住唠叨。过去这么多年了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难受,只是觉得,该让你知道这座王府经历了怎样的动乱,大王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恳切地说道:“他这个人其实比谁都重感情,我只盼你,能真心待他。”
姜娆把帕子紧紧攥在手里,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承诺,也不知自己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。
但她愿意以真心换真心。
郑夫人环视了一遍这间小小的书房,然后把那枚铜钥匙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静心斋的钥匙。
“王妃去得早,原先给三兄弟都提前备了些聘礼,给他们成亲时用。后来……先王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自己的儿子,那些聘礼一样都没能用上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他受不了打击,就把它们尽数变卖转送了。
“先王妃还有一些首饰,都封存在库房里,这些年我偶尔取出来看看,留个念想。所以啊,我能代她传给你的,就只剩这间书房了。”
姜娆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,心底泛起一股热流,眼泪差一点又要落下。
她来安州,本也不是图财的。
那些世族的浮财、官场的虚名,她早就看淡了。
她想要的,是真相大白,重立姜家门楣。
而现在交到她手里的这把钥匙,是郑夫人对她的认可和托付,同时代表着定王府的过往,是一个家族几十年的悲欢离合。
姜娆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
那些从前再寻常不过的画面,如今回想起来,已是遥不可及的梦。
她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书房,这样充满了故事的旧纸堆。
一场剧变,它们全部化为了灰烬。
可是今天,郑夫人把这座书房交给了她,像是把一段被中断的时光重新接续起来。
“郑夫人,我……”姜娆哽咽。
郑夫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睛,没有劝,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姜娆收下钥匙,又看向这间被她们打扫得窗明几净的书房,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的牵绊,又深了一层。
她认真地说道:“以后若是得闲,我还想听您说更多过往的故事。”
郑夫人点头,眼里有温柔的光芒在流动:“好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只要你愿意听,我有好多故事呢,你若不觉得烦,我一天一个讲给你听。那些事藏在我心里这么多年,如今总算多了一个能说的人,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。”
两人走出院门。
郑夫人跨出门槛,又回身在门板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在和里面的人道别。
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,可他们留下的痕迹,还在这座院子里,被清明时节的雨水一年一年地洗着,被后来的人一年一年地记着。
春风吹过,将枝头那些新绿吹得沙沙响。
·
清明这日,云层低压,风卷天寒。
营中不闻号角,亦无操练喊杀,只有旌旗猎猎翻卷。
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祭台,背靠群山,面朝大营,四周白幡长绫招展。
祭台正中央设着帛位,一方方木牌竖立其上,牌面朝北。案前供着各类贡品,还有几枝刚从野地里折来的迎春。
项炳未着甲,只穿一身寻常戎装,用一根素白布条束了额发。
营中将领皆以白布系臂,校尉以下则缚一条白麻。
远远望去,整座大营无比肃穆。
周横身为副将,专门负责今日防务,他在天亮之前就带着人检查布防,明哨暗卡设了好几层,斥候更是早早便撒了出去,确认方圆数十里内无敌踪。
清明大祭,全营上下齐聚一处,不容打扰,周横连换防时间都作了临时调整,确保祭典期间防务无一刻松懈。
天光渐亮,士卒们按营排列,鱼贯进入祭场。
张标左臂绑着白布条,站在阵列最前方。
一张脸绷得紧紧的,和平时咋咋呼呼、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望着前方祭台上那几方牌位,眼眶有些发热,便倔强地仰起头,去看天边。
一层薄薄的晨雾弥漫在天地间,大日将出,东方已透出橙红色的光,为远处山脊勾出一道金边。
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张标眯起眼睛,想起了从前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那时先帝故去,皇位传到了现在这位陛下手里。
北戎人失去震慑,再次纵马南下,烧杀抢掠。
他的家乡被烧毁一空,爹娘死了,一切都没了,他恨死了那群畜生!
于是他带着同村的几个半大小子,从幽州边县跑出来,一路向西,跋山涉水到了安州,投入定王麾下。
当时,定王的旗号响当当,北三州的人都知道,跟着他打仗,能报仇杀敌,也能升官发财。
张标和几个兄弟在军中干了半年,立功被挑进了前锋营。前锋营是定王的亲军,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。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先王,激动得一整宿没睡着,跟同帐的兄弟说了一夜傻话。
先王见他是个可造之材,把他从大堆的新兵里挑出来,放到身边历练。他敢打敢拼,很快就脱颖而出,闯出了名号。
后来,他见到了三位公子。
大公子有乃父之风,沉稳持重,办事妥帖,营中上下无不心服。二公子长得更像王妃,眉眼清俊,笑起来斯文,但其实藏着一肚子坏水。
三公子项炳年纪最小,虎头虎脑,营里人都爱逗他。项炳人小但性子倔,输了就咬着牙再比,比到天黑了也不肯下马。
张标把他们都当兄弟看,在大帐里喝酒说笑,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
他以为等先王老了,自己就给大公子当先锋,辅佐他接着守住北境,看着他娶妻生子,将来再把这份家业交到下一辈手里。
然而,天不遂人愿。
那年隆冬,刚刚定婚的大公子战死。
项炳不信大哥就那么没了,在辕门前站了整整一夜,谁劝都不走。
先王亲手为长子合上双眼,继而大病一场。
张标把一坛子粗酒喝得精光,又吐得昏天黑地。
他恨大公子死得太年轻,可战场上的事,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等他们扛过北戎人反扑最凶的几年,把他们驱赶到饮马河以北,以为局势终于好起来,便放松了警惕。
二公子代为巡边,那天一支从山崖上射来的冷箭,正中心口。
人抬回来的时候,血把整个担架都浸透了。
张标远远地看着,甚至不敢走近,恨不得立刻点兵杀进北戎王庭,然后把敌人全部碎尸万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