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公子一死,风波乍起,连盛京也开始生事。
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,嗅着血腥味探出头来,像冬夜里的豺狼,专挑最虚弱的时候下手。
先王一夜白头,竭尽心力,才维持住军旗不倒,把濒临溃散的军心一点点拢了回来。
也是在那时,项炳飞速成长,十五六岁就学会了奇袭的本事,一声不吭地翻山越岭去偷袭北戎运粮线,把张标吓个半死。
定王的三个儿子,竟一个比一个彪悍。
项炳拿事实证明,他是一位奇才,未来的悍将,但没有他成长的时间了。
次年秋,北戎诱饵佯退埋伏,先王阵亡。
那一次敌军早有准备,先冲散他们的队形,然后分割围困。敌人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,连支援路线都卡得死死的。
张标拼命往里冲,几次都被阻断,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,等他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中央时,先王已经不行了。
他背着一具变冷的身体,回了大营。
平时张标从不提这些事,假装自己已经忘了。
但每年清明,只要一站到这祭台前,所有记忆都会重新翻涌,清晰如昨。
他忍不住去想,如果那天他能早一刻发现不对劲,如果他冲得再快一点,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?
可这世间没有如果。
先王把他从一个无名的边县少年提拔成前锋营的校尉,又一步步做到副将。
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,就是跟着先王策马追敌的那些年。那时候天高地阔,风卷红旗,他们刀锋所向,便是千军万马。
他欠先王的,这条命都还不起,可他没能救下先王,也没能救下大公子和二公子。
张标仰天睁大眼睛,硬是把那点苦涩的湿意给逼了回去。
他对自己说:有什么好哭的,先王在天上看着呢,三公子如今也长成大人了,定王一脉没有断。
他会一直守着安州,直到再也打不动的那一天。
卫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,调度着一些琐碎的细节,面色如常地望着祭台上那些牌位。
他来安州的时候,项炳的父兄已经不在了,他没有见过他们,也没有受过他们的恩惠,那些人对他而言,只是旁人反复提起的名字和故事。
他敬重他们的功业,却不像张标他们那样刻骨铭心,所以今日他的情绪要平静得多。
同时,他也能从一个外人的角度,来审视过往那些事。
大公子意外战死,二公子离奇暗箭,先王误入陷阱,援军被截。
三次意外,都发生在最关键的人身上,这怎么可能?
先王是先帝长子,也是天生的将帅,胸有丘壑,目视千里,能把一盘散沙炼成铁军,不仅品性端方,还勤军爱民,治下严明,从不骄纵部属,是个人人交口称赞的贤王。
而且他还接连添丁,子息昌盛,孩子们英武聪慧,听起来是最完美的继承之选。
先帝也不掩饰对他的喜爱,多次当众夸赞,甚至说过“此子类我”这样的话,亲笔题写“定国安邦”四字赐予先王,悬于王府正堂。
在卫彰看来,这不是欣赏,这是捧杀。
若先帝真心爱护先王,就不该把他推到那样的风口浪尖,可先帝偏就那么做了。他难道看不出来,这会招来多少明枪暗箭?
卫彰不相信巧合,也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性。
先王赫赫,长子立功,次子添彩,后继有人。这样的定王府,如何不让某些人夜不能寐?
大公子出意外时,先王尚能支撑;二公子死后,先王一夜间白头。
那些暗处的人算得精准,他们不急于一次赶尽杀绝,而是像剥笋一样,一层层剥去定王最坚强的外皮,让他悲痛心衰,露出破绽,最后在战场上做个了结。
与其说是天意,不如说是有人在暗中布局,一步步剪除最具威胁的血脉,直到那个人的目的达到为止。
卫彰抬眼,望向南方。
那位陛下有小聪明,但没有大智慧,自以为算无遗策,实则目力有限,只看得见眼前三寸的利益,守着先帝留下的残局修修补补,勉强度日。
这种人不会光明正大地做脏事,怕留下话柄,可若有人把刀递到跟前,他半推半就地也就接了。
他和先王比,差了不止一筹,和先帝比,更是望尘莫及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终坐上了龙椅。
奈何,奈何。
卫彰默默摇了摇头,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安州方面不是没查过,这些问题当年不是没人追问,可追问到最后都变成了无头公案。
某些猜测也不止他一人会有,但安州的实力还不够,眼下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。
他收回思绪,看向前方祭台。
礼官已经就位,场中鼓乐齐鸣,不过他们演奏的并非编钟雅乐,而是军中的减杀之乐,低沉肃杀。
号鼓声中,项炳独自登上祭台。
台上摆着三爵,他亲手斟满,水酒入爵,波光潋滟。礼官唱礼,项炳行三跪九叩之礼,脊背伏下去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祭台下,乌泱泱的将士们跟着跪拜,海浪一般层层伏下。
初献,读祝。
这份祝文是项炳亲笔写的,斟酌来去,删删改改,最后只留下了短短一篇。
他在灵前展开祭文,一字一句地庄重诵读,像在阵前宣读军令。
风把他的声音送向更远的地方,整个大营数万人静立,台下鸦雀无声。
直到他念完祝词,说到最后两句:“魂兮归来,以守我土!魄兮归来,以佑我民!”
人群才终于有了些许躁动。
项炳献帛,又亲自把馔盒端上祭台,一样一样地摆好。
帛是白帛,馔是素馔,每一样都简洁肃穆。
战鼓混着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,以示将士们枕戈待旦,不敢忘忧。
接着是饮福受胙。
项炳从祭台上接过祭肉,那是今日一早现杀的一只羊,按照古礼煮得半熟,肉还带着血丝。
他取刀,切下一块,先送进自己嘴里,慢慢地咀嚼,然后才又切下一块,走下祭台,分赐诸将。
张标把肉送进嘴里,囫囵吞下去,朝他重重抱拳。
卫彰也接了祭肉,慢慢吃完。
每一块肉都由项炳亲手分出,上承先王之志,下合同袍之谊,分肉而食,从今往后,要同甘苦,共死生。
最后是望燎。
祝文被投入火盆,由火焰尽数吞没,一丝青烟袅袅升起,随风而逝。
礼官高唱:“魂兮归来——!”
全军齐声应和,声浪排山倒海涌向天际,像是要撕开那层乌云。
“魂兮归来!”
“魂兮归来!”
“魂兮归来!”
三声齐喝,一声比一声高亢。
那声音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,群鸟惊飞,山林回响。
喊完之后,四下里再度寂静无声,只有风在白幡之间呜咽穿行,像无数个魂灵在应和那呼唤。
项炳宣布犒赏全军,今日不操练,杀猪宰羊,每人加一餐肉食。
又当众宣布,宣布免除孤寡佃户一年赋税。
那些人大多是阵亡将士留下的家属,他们失去了儿子或丈夫、父亲,安州不能让他们再失去生计,这是定王府多年来的惯例。
祭典结束后,将士们列队散去,白布白麻还系在臂上,要等过了今日才能解下。
没有人能心情轻松,大营里没有欢呼,士兵们沉默地领了酒肉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。
有人盛满了酒,泼洒于地,祭奠同袍。
午后,吊唁使的仪仗慢腾腾地出现在辕门外。
那位老臣须发皆白,颤颤巍巍地下了车,在随从的搀扶下走进大营,对着高台恭敬祭拜。
项炳站在一旁受了礼,态度疏淡,神色漠然。
这些年,朝廷吊唁不过是走个形式,派来的大多是年迈的文臣,让他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。
那老臣也识趣,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,官样文章的话,丝毫不提及过去一年盛京都做了什么事。
末了,他叹息一声,拱手辞行,意有所指地说道:“大王节哀,逝者已矣,来者可追,惟愿天下太平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颤巍巍地走了,从进营到离开,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朝廷的赙仪,有绢帛布匹,金银香饼,还有一道慰问诏书。
张标站在远处目送,眼底都是冷意。
先王殉国,两位公子故去,定王一脉就剩下项炳这一根独苗。朝廷派个走不动道的老头来拜一拜,送几匹绸子香饼,便算是尽了兄弟之情、君臣之义,真是笑话。
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:“假惺惺,也不怕先帝在天上看着。”
卫彰从他身后走过来,听见这话,淡淡道:“知足吧,至少人也派了,赙仪也准时送来了。”
张标哼了一声:“那还不如不来,老子看着就来气。”
卫彰摇头,不再多言。
这莽夫说话粗,但话糙理不糙。
先王逝去后,府中只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,朝廷想借机削藩夺军,派出能臣干将接管安州,把项炳接回盛京做个富贵闲人。
偏偏项炳撑住了压力,安州这些人也不愿意被朝廷那些武勋、世家,插手到自己的地盘来,各有各的博弈,定王的爵位和军权,最终还是保住了。
那些京中勋贵,吃惯了空饷,拿惯了回扣,真要让他们来安州,不出三年,定王辛苦攒下的家底就会败个精光,安州军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,卫彰这些后来投奔的人,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容身之处。
从那时起,朝廷对安州的态度愈发刻薄,既怕养虎为患,又怕道义上落了瑕疵,所以既要体面哀荣,又不敢真给实惠。
卫彰拍拍张标的肩膀,抬脚往前走。
张标吐出一口气,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,重新挺直腰杆。
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凉了,北风一吹,又带起零散的火星。
这一天,项炳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。
他登上烽火台,不过这次他没有北望,而是回身看向大营,与更远方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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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际的云层积厚,慢慢往北边涌去。
不知是想下雨,还是想落一场晚雪。
姜艳瞧着天色不对,拍拍身子站起身来,顺便叫了妹妹一声。
姜娆用袖子擦擦眼睛,随她走到一边。
今日清明,她们姐妹流亡在外,无家可归,无坟可扫,只能找这么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坡,偷偷地烧几张纸,摆几样吃食,对着盛京城的方向磕几个头。
姜艳把酒壶递过去,姜娆接过来抿了一口,辣得皱眉。
两人没再多耽搁,把地上的痕迹略作收拾,便并肩往山下走,边走边说着最近的见闻,互通有无。
姜娆把书房钥匙的事说了一遍,姜艳的目光却沉了沉。
其实在大营里,她也有意无意地打探过,项炳的过往之事。
从前她曾与妹妹玩笑,说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。
在知道安州往事后,她愈发觉得,能活着,把眼前的每一天都好好过下去,就是挺大的造化。
姜艳很快按下那些伤怀感叹,说道:“那郑夫人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,你以后在王府里,日子不会难过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她一直待我很好。”姜娆带着几分感激说道。
郑夫人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身份,却没有揭破,更没有以此作为把柄来要挟她,她不由得感谢自己的运气不错。
姜艳瞥她一眼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那你跟那个定王呢?也好了?”
姜娆顿时羞得别过脸去,姜艳一看她的反应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一天迟早会来,她心情复杂,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算了,我看他也还行,别的我不管了,你自己拿主意就好。”
姜娆听得心软,伸手去挽她的胳膊,一双眸子欲语还休。
姜艳招架不住,也就不再说了。
过了会儿,姜娆又开口道:“姐姐,最近我总是在想,当初父亲已经预料到了危险,提前做了安排,派人护送我们离开盛京,却没有告诉我们,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