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清晨下到了黄昏,时大时小,却始终未停。
天色灰蒙,看不出时辰,只听见雨声淅淅沥沥,偶尔有几声春雷从远处响起。
起初,项炳抄得认认真真,但没有一个字真正进了脑子。
他的眼睛看着经文,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,心早就飞到了别处。
他忍不住回味昨晚,亲一下她,她就脸红,眼里水光晃动,含羞带怯,怎能不惹他怜爱,想要更多。
笔尖在纸上顿住,墨汁洇开,污了小半页纸。
项炳回过神来,把这张废掉的纸揉成一团,又重新铺了一张。
某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,他不得不一边抄写,一边默念经文,用那些枯涩的字句来压住心里的躁动。
抄到黄昏时分,他终于搁下了笔。
案头摞着一叠抄好的佛经,工工整整,一目了然。
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郑夫人说得对,抄写佛经确实能让他沉下性子,他觉得自己现在心境平稳,神思清明。
陪着郑夫人用了饭后,他撑伞出了门,往揽月轩走去。
雨滴滴答答,他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。
项炳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心如止水了,方才一整个下午,他想的都是正事,比如整编山防营、推进春耕,他对自己的自制力颇为满意。
直到他走进揽月轩,见到姜娆。
所谓的冷静自持,一瞬间土崩瓦解。
姜娆见他过来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他已经走了过来,凑近她,把脸埋在她发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做什么……”她偏头往旁边躲了躲,十分不习惯这样的亲昵。
项炳没说话,只是又凑近了一点,手不知何时搭上了她的腰,轻轻搂着。
姜娆躲不开,努力保持镇定,问道:“今天,郑夫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问了我几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项炳附在她耳边,把郑夫人的问题原样复述。
他刚说了几个字,姜娆已经面红耳赤,立刻伸手去捂他。
项炳被她捂住了嘴,后面半截话没能说出来,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,所以一点挣扎也没有。
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又羞赧又无措。
他含着笑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,紧接着出乎意料地展臂把她抱了起来。
姜娆惊呼一声,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,惊异地看向他,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做。
他把她抱到床沿坐下,而他自己半跪在她面前。
他们之间,向来是她在仰望他,而今次不同,他虔诚地仰望着她,眼神毫无遮掩。
项炳认真道:“阿娆,我从不轻易许诺,可今日我要对你说,我会对你好,敬你信你,护你周全,凡事与你商量,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。若违此誓,天地不容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:“你没见过我年少无知、手忙将乱的样子,我若是哪里做的不好,你就告诉我,我不会生气,你也不用怕我生气。”
姜娆眼睛微微发红。
她没有流泪,不知为何反而令他更加心疼。
她问道:“你今天不是抄了一天佛经?就……想着这些?”
项炳并未反驳,笑着在她的指尖落下一个吻:“佛经也抄了,真心话也说了,今晚我能不能留下?”
姜娆别过脸,不说话。
他不敢造次,老老实实地又问了一遍。
过了片刻,她才轻轻点头,他欣喜若狂,却不敢全部袒露。
两人相视片刻,同时笑了出来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他们说了很多细细碎碎的话,连院里倔强开放的迎春花都聊了一通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从前他们聊的都是朝局博弈,很少聊这些,可这些闲事说起来,却更让人心里踏实。
在这些零碎的话语中,他们又一起躺下。
两个脑袋越凑越近,直到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缠着呼吸。
这张床不够宽,躺下的时候,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他的胳膊穿过她的颈下,如此相拥而眠。
项炳低头看着她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他想,这个女子是他的阿娆,他唯一的妻子。
她聪慧坚韧,胆识过人,有格局有手腕,能与他并肩同行,共面风雨。
他需要她,不仅仅因为她是姜娆,更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人。
在别人面前,他是定王,是主帅,是项氏子孙。
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,而他必须冷静强大,永远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犹豫和软弱。
可在她面前,他可以只是项炳,她不会笑话他,也不会利用那些。
他的心满满的,那间空了很多年的屋子,忽然被人搬了进来,点亮灯火,重新修葺,从此再大的风雨也透不进来。
这是他终其一生都在渴望的温暖。
项炳明白,他和姜娆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风花雪月。
有算计和试探,有利益的考量和彼此的权衡,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利益交织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可那又怎样呢?
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,然后闭上了眼睛,慢慢沉入梦乡。
·
接下来数日,项炳都住在王府中,哪也没去。
每日上午,他照常在前院接客见人,去书房处理往来书信,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了揽月轩,像是要把过去那几个月里错过的相处都悉数补回来似的。
有时他与姜娆在窗边对弈,有时翻看她记下的手札,也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斜倚熏笼看她盘算库房账目。
他看她的眼神不加遮掩,一日比一日直白。
然而,清明将近,他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。
每年清明,项炳都不在府中祭祖,他会在北境大营,于军中设祭,祭忠魂,励士气
那里是他父亲和兄长们征战过的地方,也是他们殒命的方向。
灵位被供在宗祠里,府中的家祭则由郑夫人从旁主持,一切从简,年年如此,分工明确。
项炳安排好门户防备,还是不放心,把姜娆带到书房,亲自将大小事宜都一一交代了一遍。
不仅是府里的管家账房,就连他身边的亲卫统领,都被召来,郑重见过这位女主人。
他拉着她的手,嘱咐道:“城中诸事,就由你和郑夫人商量着办,若有疑问,差人去大营传信即可。这一去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,我必定回来。”
姜娆明白,回握他,道:“大王放心。”
那日,她也会和姐姐姜艳私下祭奠姜氏先人,祭品香烛,都会提前备好,不敢有误。
临行前一夜,项炳比往日更粘人。
才歇下没多久,他就贴了过来,手臂从她腰侧穿过,把人整个揽进怀里,像只大狗似的又嗅又蹭。
他舍不得她,她亦如是。
平日里姜娆总还有些推拒和忸怩,今夜却格外温顺,甚至主动。
项炳感觉到她的依恋,心口滚烫,随即将她更紧地压进怀里,十指相扣,密不可分。
越到后面他越放轻了动作,生怕她在临别前夜被折腾得太狠,明日起来难受。可越是这样克制,越是缠绵,越是不舍。
天蒙蒙亮时,项炳醒来。
他本想悄无声息地起身,让她多睡一会儿。
可他刚下床,姜娆便无声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分明睡得晚,却还是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跟着醒了,或许是感觉到了他起身的动静,又或许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他要走的事,所以睡不沉。
她从枕上偏过头来,看见他背对着她,轻手轻脚地穿衣。
他肩背宽阔,因为常年骑马拉弓练得厚实,线条流畅,一路收进窄而劲韧的腰里。
她的脸微微发热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项炳系好腰带,转过身来,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,正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,怔怔地望着自己。
她脸上犹带睡意,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,看起来愈发柔软。
他走回床边坐下,低声问:“怎么醒了?”
姜娆仰起脸来看他,目光从他的眼睛、鼻梁、嘴唇上慢慢滑过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。
大营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,她也有不少内务要做,正事当头,这一别或许很久都不能再见。
她不知该如何以妻子的身份送他离去,更不会说那些缠绵之语,可此刻她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舍,满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项炳被她看得心都要化了。
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,狠狠地亲了上去。
这个吻又凶又急,姜娆猝不及防,被他带着又倒回床上。
他刚识得情滋味,又满是即将离别的焦灼,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甘心。
过了许久,项炳才松开她,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:“好好的,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他站起身,大步走了出去,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回一次头,他就真的走不掉了。
门帘掀开又落下,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,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听不见了。
整座揽月轩都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姜娆坐在空荡荡的帐中,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,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,空感疲乏。
去的人还没走远,留下的人已经开始想念了。
从姜氏灭门那一夜起,她就告诉自己,姜家的仇都在她肩上,如果她不努力,没有人会替她努力。
所以她让自己坚强起来,不去依赖任何人,一心一意往前走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就像今日,他只是去大营主持军祭而已,过些日子就会回来,可她的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,患得患失,不断胡思乱想。
姜娆拍拍脸,让自己振作起来。
伤感归伤感,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。
项炳走后,王府又回到了从前那秩序井然的模样。
姜娆每日清晨去给郑夫人请安,然后在她那里坐上一会儿,看看院子里新开的花,逗一逗廊下的鸟,说几句闲话。郑夫人待她比从前更加亲厚,言语间已全然把她当成了自家人,笑着对她说:“大王不在,府里就我们两个,你无需拘束,年管家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。”
姜娆忙说不敢。
郑夫人便板起脸来:“有什么不敢的?你如今在这个家里的位置,和从前不同了,就算还没行大礼,也是迟早的事。”
她这话说得直白,姜娆的脸又红了,低头喝茶不接话。
她无媒无聘,私奔为妾,说心里毫不介怀是不可能的。但要等到她的身份足以见光的那一天,或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这一日,郑夫人说带她去个地方。
“大后日就是清明了,有件事往年都是我做的,今年带你一起。”
她神情郑重,领着姜娆走向王府东北角。
那里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,隐在几株老松之后,显得格外幽静朴素。
院门紧闭,落着锁,门板上的朱漆有些许剥落,看起来已尘封许久。
郑夫人站在门前,满腹感怀,轻声说道:“这里是先王妃的故居,每年清明前,我都会来这里,亲自打扫一遍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铜钥,对准锁孔缓缓拧开,随后双手抵住门板往里推开。
姜娆跟在她身后跨进院子,默默打量这个分外安静的小院。
院里铺着青砖,两侧种着桂花树,树下摆着桌子和一张藤木躺椅。风一过,它轻轻晃了晃,仿佛主人刚起身离去不久。
院子正房是一间书房,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吹打得微微发白,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。
郑夫人在一旁说道:“先王妃喜静,先王单独给她辟了个院子做书房,取名静心斋。从前,这里是不许旁人进的,只有那几个混小子不懂事时胡乱闹腾。现在,就只剩下我每年来看一看。”
她叹了口气,转身看向姜娆,眼神复杂,语气却十分温和:“今年我把你带来,是想让你看看。有些事,总得让后人知道。”
姜娆点头,不由得心生好奇。
正房的门没有锁,一推就开。
晨光涌入,照亮满室故纸。
无数沉睡多年的旧事,被她们这一来,轻轻惊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