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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闺房私趣,训话抄书

    次日清晨,雨声稍缓。

    春雨如丝如线,斜斜地织在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帐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边缘透进一线微光。

    项炳先醒了,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,无论前一夜多晚睡下,到了时辰自然会睁眼。

    只是今日睁开眼之后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,而是借着那点光看向身侧。

    姜娆背对着他,侧身蜷着,长发尽数散在枕上。

    他勾起一缕发丝,出神了好一会儿,才往前挪了挪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揽着人往自己怀里带。

    一寸,再一寸,直到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,温香软玉在怀,他的心一下就软了。

    姜娆在睡梦中轻轻蹙眉,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,身体本能地往前躲,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圈在怀里。

    项炳没有松手,只需要稍微使点力气,就把人又往怀里贴了几分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其实他不困,就是觉得机会难得,想多抱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反衬得屋里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姜娆又动了一下,半梦半醒中,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明,但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紧贴着她。

    随即她本能地往前躲,同时胳膊肘往后撞到了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项炳痛呼一声。

    这下姜娆彻底清醒了,扭头看见他捂着胸口,衣襟敞着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

    而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脸上痛苦的表情略显夸张。

    她慢半拍反应过来,脸色微红,拽着被子往床头躲,质问道:“你、你靠那么近做什么?”

    项炳面不改色地说道:“床不大,我怕你滚下去。”

    这理由太牵强,她又不是小孩子,还能睡着睡着掉下去?

    姜娆瞪他一眼,自以为这眼神凶得很,可落在项炳眼里,却是半恼半嗔,面上那一抹微红更是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他被这一眼看得心都酥了,忍不住伸手去碰她。

    她偏头躲开,他的手便落了个空。

    她警惕地看着他,说道:“该起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早,天都没亮透。”他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,然后懒洋洋地撑着头侧躺着,就这么看着她。

    姜娆掀开帘子往外看,果然屋里一片昏暗朦胧,也没听见下人走动的声响。

    项炳不知道该说什么,伸手试探着去拉她的被角,可她死死攥着不松。他轻轻拽一下,她就拽回去。他再拽一下,她又拽回去。

    两人在床上来来回回拉扯,幼稚得不行。

    项炳忍不住先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他一笑,姜娆愣了,然后绷起脸,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:“有什么好笑的。”

    她想来想去,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能威胁他的,她暗暗咬牙,索性不跟他拉扯了,转头就要掀被下床。

    项炳怕她恼,不敢再逗她了,正想随她起身,目光因此落在床帘上。

    这帘帐是郑夫人去年特意为揽月轩换的,绣着一整幅吉祥图案。

    昨夜天黑烛暗,谁也没顾得上看,此刻他才看清楚,石榴、葡萄、缠枝莲,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帐子,一个个胖乎乎的童子藏在花果之间。

    项炳盯着那些光屁股的胖娃娃看了好几息,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。

    姜娆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,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从前她一个人睡的时候,并不在意这帐上绣着什么。

    此刻被他这么一看,她忽然觉得帐子上那些胖娃娃都在笑嘻嘻地俯视着她,每一个都在说:恭喜恭喜,早生贵子。

    她丢下被子,气急败坏地去捂他的眼:“你别看!”

    项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:“其实……绣得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她已经羞臊得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识趣地住口,但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帐子上的图案。

    他知道郑夫人盼着些什么,不过他觉得子嗣一事不可强求,更要看姜娆的意思,他并不想让她因此背负压力。

    项炳老老实实翻身下床,去拿自己的衣服,一件件穿戴整齐。

    待他转过身来,发现门开了,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,正站在梳妆台旁替姜娆梳发。

    她坐在妆台前,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新的衣裙,丫鬟站在她身后,手里持着木梳,一下一下替她把长发重新梳理整齐。

    项炳就这样站在几步之外,安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他看着青禾把姜娆的长发分成几股,灵巧地编成发髻,又从妆匣里取出发钗,斜斜插进去。

    然后轻轻拍一层薄粉,最后用一支小笔蘸了胭脂,在她唇上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项炳看得连眼睛都不眨。

    他从未看过女子梳妆,这本就是闺房私趣,外人不得见,他从前没有机会,更没有兴趣去看。

    可今天他站在这里,看着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,却忽然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安的画面了。

    姜娆从铜镜里瞥见他直勾勾的眼神。刹那间,她脸上刚敷好的薄粉,都遮不住底下泛起的红晕。

    她努力装作不在意,不去看铜镜,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,灼灼地落在她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青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,挑出一副耳环来问她:“夫人,今天带这副如何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娆点点头,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梳妆。

    她期盼后边那个目不转睛的人能收敛一点,可他似乎毫无自觉,不但不收敛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她头也不回地说道:“请大王先出去。”

    项炳本想说他在这里等一等也无妨,但看到她的耳尖已经通红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
    他转身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,恰好姜娆也转头偷偷看他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她当即别过脸去,动作太快,害得头上的珠翠都跟着摇晃。

    项炳抿着唇无声地笑了一下,这才抬脚跨出了门槛。

    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庭院中,把那几杆修竹洗得更加青翠欲滴。

    墙角假山上早就冒出了几丛迎春花,昨夜被暴雨打落了不少,但今天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,嫩黄的花瓣显得格外鲜亮。

    项炳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雨后的空气清凉湿润,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十分清爽。

    天还是那个天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可他看哪里都觉得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见石阶下有一处小小的凹坑,积了一汪雨水。

    他却觉得这个凹坑恰到好处,连这汪雨水也清澈可爱。

    项炳负手而立,一边赏着雨景,一边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,又想起那张床。

    揽月轩这张床确实不大,两个人躺在上面便显得拥挤,总要碰叠到一处。

    昨夜她躲了又躲,可床就那么大,躲来躲去还是在他怀里。

    可他转念一想,小也有小的好处。

    要不是床小,阿娆也不至于一整夜都窝在他的怀里,让他搂着舍不得撒手。

    他几番胡思乱想,心中愈发欢喜。

    片刻后,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转身回首,姜娆从屋里走出来,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清新秀丽,令他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“去给郑夫人请安。”她惜字如金地说道。

    她垂着眼,眼神往旁边飘,就是不看他。

    项炳知道她还在羞赧,也不点破。

    他从下人手里接过伞,并自觉站在来风的那一侧,把伞举在她头顶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她看他一眼,他没作解释,只是又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。

    她不由得把脚步放慢了一些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松鹤院。

    丫鬟伸长脖子,在院门口张望了许久,远远看见大王和娆夫人同撑一把伞走来,连忙小跑进去报信。

    郑夫人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抚了抚鬓角,让丫鬟把早就备好的早膳端上桌。

    她昨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,精神却很好,双手合十,对着窗外拜了几拜,嘴里轻轻呢喃着:“阿弥陀佛,老天保佑。”

    姜娆跟项炳一同走进室内,便看见郑夫人坐在桌边,满脸慈爱笑容。

    姜娆面颊发热,躬身道:“给郑夫人请安。”

    项炳也跟着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,好孩子,快过来坐吧。”郑夫人笑呵呵地招呼着二人,越看越觉得满意。

    她亲自动手,替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:“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熬的红枣粥,滋补又清甜,趁热喝吧。”

    姜娆端碗喝粥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郑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既有一丝欣慰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这些年她真是为项炳操碎了心,如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。

    不过,郑夫人是何等通透的人,她知道姜饶脸皮薄,今日连一句打趣的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她只是劝哄着她多吃些饭,再念叨起春天到了,该给揽月轩添置些物件,再给她做几身春装夏衣,院子里也该多移些花木。

    姜娆越听越觉得,郑夫人这架势恨不得把整个王府的库房都搬过去。

    她想推辞几句,但每次话还没出口,就被郑夫人堵了回来。

    项炳坐在旁边,只是埋头吃饭,不敢多嘴。

    他深知这种时候没他插嘴的机会,不如老老实实当一个吃饭的摆设。

    用完早膳,二人准备告退,郑夫人却忽然开口:“大王,且留一步,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。”

    闻言,姜饶好奇地看了郑夫人一眼,而郑夫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慈祥温和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    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项炳,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郑夫人笑呵呵地又说道:“娆夫人先回揽月轩歇着吧,中午我再让厨房炖一盅补汤给你送去。”

    姜娆一听到补身子,就想到那面百子千孙帐,脸颊发烫,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等出了松鹤院,她才敢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,庆幸郑夫人没有单独留下她,随后快步往揽月轩走去。

    青禾撑着伞,想笑又不敢笑。

    她还以为娆夫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,哪想到害羞得这般厉害。而松鹤院里,郑夫人让下人们都退出去,只留下了项炳。

    项炳直直地站着,姿态端正得像是即将接受检阅。

    他从小在郑夫人跟前长大,从未有过半点不自在,可今天他站在这儿,却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变得逼仄起来。

    郑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,不急不慢地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才抬眼看向他,问道:“昨晚,你收着力没有?”

    项炳表情一僵。

    郑夫人丝毫没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不妥。

    先王和王妃都不在了,这种事可不就只能由她这个乳母来说。

    姜娆一看就是个乖巧懂事的,不用她操心,倒是项炳这孩子打小就闹腾,往前不近女色也就罢了,如今开了窍,指不定能怎么荒唐。

   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,手底下全是粗野的汉子,他能懂什么叫温柔?

    郑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你比她大几岁,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,别把那些粗野的做派带到人家姑娘身上。要温柔些,不许勉强人家,万一伤着哪儿就不好了。”

    项炳想解释几句。

    郑夫人却又问出几个更加直白的问题,让他整张脸染得通红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郑夫人看出他的窘迫,却没打算因此就放过他。

    她严肃道:“这种事情要循序渐进,不能一开始就过头。你一个大男人要知道分寸,更要懂得节制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姑娘脸皮薄,不好意思开口,你可不能仗着这一点欺负人家。她要是不舒服不愿意,你就老老实实回前院睡觉去,要是让我知道你仗势欺人,别看你是什么藩王,我照样有法子治你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项炳更是一路从脸红到脖子。

    他十几岁就上了战场,千军万马当前,也能不动如山。

    唯独在这件事上,脸皮突然薄的不像话。

    昨夜缠着她的时候,他确实是什么都顾不上了,一身蛮劲也不记得用了几分。

    她好像有让他轻点,但是他没能收敛,她流了那么多泪,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抽噎。

    当时他觉得快活,可现在回想起来,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虚和羞赧。

    项炳好不容易才开口:“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郑夫人点点头,温和道:“你啊,记下就好。清明快到了,按规矩该预备祭祖,你若是没有其他重要的事,就在我这里留一天吧,正好沉一沉性子。”

    于是,项炳就这么被按在松鹤院里,面对着一摞素纸、一砚浓墨,抄了整整一天的佛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