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炳说得很平淡,但姜娆听得出那话里的寒意。
他是真的动过这个念头,若非后来的变故,任家早已在劫难逃。
项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:“那时,杨适恰好来了。他是外地人,与本地世家毫无瓜葛,又清正廉洁,一心为民,正好可以拿来一用。如果任家有什么把柄,落在税赋和土地账册上,我会派人帮杨适一查到底。”
养兵本就是烧钱的事,安州的赋税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庞大的军队。
富商偷税漏税、囤积居奇、私通外敌,哪一条都能查。
项炳是定王,是这片土地的主人,他有足够的手段去把任何看不顺眼的势力连根拔起。
等杨适做完这件事,他也就彻底绑在了王府这边,只能死心塌地地依附。
项炳停了一下,看向姜娆:“不过,后来你亲自出面拉拢了任家,既然他们终于看清形势愿意投靠,那就没有必要再动了。”
她的动作太快,他刚磨刀霍霍,肥羊就已经被哄进圈里了。
所以,当初任家堡一行,她可谓是救了任家上下。
只是那时候,她并不知情,任家也不知情。
姜娆眨了眨眼,忽然想起那时项炳有些微妙的表情,轻笑道:“大王现在告诉我这些,就不怕我后悔?”
项炳没有笑。
他的神色很认真,认真到近乎郑重。
“我既然敢说,就不怕你后悔,因为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打算。
“做买卖也好,做交易也好,都得摆在明面上。等价交换,愿者上钩,这是最起码的规矩。那些小人手段,我项炳不屑为之。”
对敌人,他可以用任何手段。但对身边的人,他从来都是把话说在前头。
姜娆看向他,他神色坦然,毫无心虚躲闪,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。
她心中豁然开朗。
她愿意留在他身边,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。
他从不掩饰野心,也不屑于偷偷算计,用人时会把筹码摆在桌上,条件和代价都摊开来谈。
这种做派,很少见。
从前她在盛京见惯了尔虞我诈、口蜜腹剑、前后不一。
在那里,规矩是给底下人定的,越是高高在上的人,越不守规矩。
在那里待久了,人会变得多疑,会习惯性地去揣测每一句话背后的用意,每一个笑脸底下藏着的恶意。
可是项炳不一样。
他要利用你,会先跟你谈条件;他要对付你,会把刀亮在明处。
这在那些自诩聪明的人看来,或许太过直率,不够圆滑,甚至有些蠢。
可是在她看来,却更加感到安心,因为和他打交道,她不用费尽心思去揣测,亦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背后的冷箭。
她也喜欢这样,做人做事,有规矩、有条理,不欠别人,也不需别人欠自己。
姜娆重新执起一枚白子,看了会儿棋盘,然后在黑棋边缘落下一子,将那最后一条活路彻底堵死。
“看来这局又是我赢了。”她笑着说道。
项炳低头一看,那一片黑棋被围得水泄不通,几十字全废。
大势已去,他左右寻不到机会,干脆认输。
他一边收拾棋子,一边闲谈般说道:“杨适做事扎实,一丝不苟,从没有和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也没有利用和你的关系做文章,所以我便将错就错,让他在长史这个位置上继续干下去。”
南下就是甘州粮仓,抢别人的粮确实比自己种来得快,但抢来的粮吃完就没了,自己种的年年都有收成。
安州的地还是太少了,粮食这种东西,又不可能嫌多,吃不完还能存着,存满了粮仓,底气就更足。
所以,不管当初留下他是为了什么,如今看来,这个决定不亏。
姜娆也正把白子拣回棋盒,闻言她轻轻点头附和:“杨适是实干之才,他或许不擅长和人打交道,但他擅长和土地民生打交道,想必他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。”
“你倒是替他说话。”项炳笑了一声。
姜娆将最后一枚白子放进棋盒,盖上盖子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不过,大王方才说的那番话,倒是解了我心里一个旧结。我一直担忧大王留下杨适,背后另藏缘由,今日才知道,大王当时有那么多重考量。这样也好,大王思虑周全,更甚于我。”
项炳听到这话,眉梢一挑:“娆夫人竟也会吹捧?难得,难得。”
姜娆掩唇而笑,眼波流转,说着哪里哪里。
夜雨声中,两人就这么坐在窗边,一问一答,把过去那些事一件件摊开来说清楚。
那些曾经若隐若现的试探、没有说破的体贴、彼此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的算盘,都在这个夜里被一一说给了烛光听。
棋盘早已被忘到一边,茶水也续了又凉,凉了又续,最后连青禾都不再进来添水,只是在门外候着,时不时探头看一眼,又悄悄退回去。
等项炳终于抬眼看向窗外时,才发现夜色浓重,暴雨如瀑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有些惊讶地问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应是亥时了吧。”姜娆说着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雨幕稠密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廊下挂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,屋檐下的灯笼都被浇得朦朦胧胧,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,在风雨里摇摇曳曳。
项炳没想到不知不觉间,他居然在这儿逗留了这么久。
从傍晚到现在,他们确实说了许多话,他本想着说完就走,谁知时光竟这样不顶用,一晃便已是深夜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一如往常地叮嘱道:“时辰不早了,你歇息吧。”
姜娆也跟着站起来,双手交握在一起,内心踯躅。
夜深了,他该走了,回前院,或者回书房,随便在哪儿都能凑合一夜,总之不会留在揽月轩。
这是这半年来,她与他心照不宣保持的距离。
可是,今夜他们说了这么多话,把过去那些试探、芥蒂,都一一摊开来说清楚了,她从未对任何人这样坦诚过,也从未有人这样耐心地听她说完。
况且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……
姜娆抬起头,他已经走到门边了,手搭在门框上,正要推门。
“大王。”她叫住他。
项炳回过头来。
姜娆的手紧紧握着,掌心都冒出了汗,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。
她微微低着头,轻声说道:“今夜雨大,路上不好走,不如……就在这歇下吧。”
项炳愣了一下,随即看向门外。
大雨滂沱,下人早就备好了雨具,正在门口候着。
揽月轩离前院不过几道回廊,走几步就到,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“不好走”。
他便老老实实地说道:“还好,前院又不远,几步就到了,不碍事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快,却害得姜娆一口气堵在胸口,闷得十分恼火。
她犹豫许久,方才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,他倒好!
项炳手都搭在门上了,即将跨出门槛,却忽然动作一顿。
她难道不知道从揽月轩到前院只有几步路吗?她当然知道。
所以,她不是嫌路远,也不是怕雨大,她是不想让他走。
让他,留宿在揽月轩。
惊喜突然从天而降,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猛地擂起鼓来。
项炳缓缓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带着些小心翼翼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敢贸然开口。
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,也映着她,亮得惊人。
“你……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就卡住了。
姜娆偏过脸去,耳根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。
她一言不发,转身往内室走去,脚步越走越快。
项炳反应过来,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,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说的……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几乎快被门外汹涌的雨声盖过,可在她的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姜娆没有回头,赌气道:“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?”
项炳呆呆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,确认了答案:“没有。”
她恼火地一字一句说道:“那大王觉得,我在跟谁说话?”
项炳被她噎住了。
那个能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藩王,此刻像个新兵小卒一样卡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耳根通红滚烫。
他半天不出声,姜娆终于忍不住,回过头来瞪他。
见他这副模样,她心里的火气这才散了些,甚至还学着他方才那直愣愣的语气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前院又不远,几步就到了,大王请便吧。”
她又在故意学他,把他方才那句不解风情的话原样还给了他。
这世上敢这么呛他的人,大概也只有她了。
项炳凝望着她,那一开始小心翼翼、手足无措的姿态渐渐消失了,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发觉自己真是拿她没办法,活该认栽。
他往前一步,近到离她不过咫尺之遥。
“阿娆。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,“方才是我没听明白,我收回那句话,好不好?”
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她,姜娆惊讶地抬眸看他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但项炳已经看见了,她羞怯紧张,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门外,下人迟迟等不到大王出来,青禾疑惑地悄悄探头往里看,恰好看见大王握着娆夫人的手、两人站在内室门口僵持不动的这一幕。
她困惑地眨眨眼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连忙给其他人打手势。
门被从外轻轻关上了。
雨声再次被隔绝在外,房里一下安静得过分,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项炳伸出手,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这个动作不久前他在大营里做过一次,那一次她刚睡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他的手停在半空,欲盖弥彰。
那时候他不敢,怕不合时宜,唐突了她。
而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再停,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,又轻轻滑到下颌。
他比她高出太多,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,把她衬得愈发娇小,仿佛他稍稍用力,就能把她揉碎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怕自己这双握惯了刀枪的手,掌握不好分寸。
姜娆浑身燥热僵硬,偏又无处可逃,只能被迫顺着他的力道抬了点下巴。
“你确定?”他最后一次确认。
贴得这样近,她慌得自己都乱了,说不出话,只点了点头。
项炳低下头,额头抵上她的额头,鼻尖碰着她的鼻尖,近得呼吸都缠在了一起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窗外雨打芭蕉,噼噼啪啪的声响时急时缓。
雨水又顺着芭蕉叶的脉络滚落,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。
屋内,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,纱帐垂落,黑暗里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声息。
项炳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哄人。
他平时话不多,对着旁人,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。
今夜在枕席之间,他绞尽脑汁,把所有温柔的词都想了一遍,可他笨嘴拙舌,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话,还说得磕磕巴巴。
于是他放弃了,只把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叫,放在唇齿间反复咀嚼。
阿娆。
阿娆。
阿娆。
每叫一次,他的声音就哑一分。
姜娆只觉得羞得要死,平日里能言善辩的那张嘴,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攀着他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不敢睁眼,更不敢抬头看他。
可他的声音就在耳边,低低的、哑哑的,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,叫得她的心都软了,
然后她就被他的温柔和笨拙一起吞没了。
忽地,她鼻子一酸,眼泪无端涌了上来。
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身上,项炳顿时慌了神,连忙停下动作,捧着她的脸,关切地问她怎么了。
姜娆摇头,想说自己没事,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。
他便不再问了,低下头,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。
咸咸的,涩涩的,或许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、也最难忘的滋味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许诺道:“将来,我一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,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我三媒六聘求娶的正妻。”
姜娆听着,又哭又笑,眼泪混着笑意,无声地流淌。
在这一刻,她把素日的端庄从容都抛之脑后,只露出底下那个会脆弱柔软,也会撒娇赌气的普通姑娘。
从王府初见到雨中今夜,不过短短数月。
几个月,够她从算计他变成牵挂他,从牵挂他变成喜欢他。
她变了很多。
可她不悔。
窗外,雨还在下,缠绵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