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当然知道,当初姜娆带他一起逃命,是看中他的医术。
可那时兵荒马乱,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,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,没有反手除了他,就是恩情。
那一路上,他亲眼看着,往日锦衣玉食的姜家二小姐,在荒郊野岭啃干粮,鞋子走破了,连一声苦都没有叫过。
历经艰难险阻来到安州后,他们可谓重获新生。
项炳曾派手下,多次有意无意地招揽示好于陈素,给他的家人安置田产宅院,他都能安之若素。
而后来项炳不再试探,能拿出平常心,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大夫那样让他诊病开方,陈素便知道,姜娆已经折服了那位大王,站稳了脚跟。
在他心里,他的“主子”还是只有姜娆。
他不会越过她,去找项炳。
听到陈素的话,姜娆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关于姜家和逃亡路上的日子,她从不敢轻易去回忆,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亦有一丝翻涌,被她很好地掩饰了。
她站起身,没有说那些虚浮的客套话,而是以同样认真的态度,双手将那叠纸郑重地交还给他,微微一笑:
“陈大夫,你是我带出来的人,也是我信重的人。前路漫漫,你的医术不该只用在我身边,你的病人比我更需要你,让更多的人活下来,这才不枉你这一身的本事。”
陈素愣了愣,随即深深躬下身去:“夫人放心。”
姜娆又道:“不过,有一点我要提醒你。军中不比别处,即使是大王,也不能一言而决。不是你的条案写得好,就一定会被取用。届时可能会有人说成本太高,有人说重改太麻烦,甚至有人根本不屑一顾。不要灰心,该改就改,该争就争。”
陈素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,郑重拱手道:“在下谨记。”
等他告辞退出帐子,青禾一边收拾茶具,一边忍不住感叹道:“夫人,奴婢觉得陈大夫和您很像呢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认准了一件事,就一门心思做下去。”
·
翌日。
低沉的号角声在黎明到来时响起。
姜娆掀开帘帐走出来时,天色尚还朦胧,校场方向却火光通明。
她远远望见张标全副披挂,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正扯着嗓子朝身后的骑兵们嚷嚷着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只看见他挥舞着手臂,意气风发。
随后他拨转马头,朝辕门方向一挥手,骑兵齐齐催动坐骑,马蹄踏起的烟尘滚滚扬扬,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此去是要主动出击,震慑北戎小股游骑无休止的骚扰。
张标是个急性子,说这帮人像苍蝇一样整天嗡嗡嗡,不打疼他们就不长记性。
项炳等人商议一番,也觉得与其被动防御,不如主动出击,打乱对方的部署,便同意了。
姜娆站在帐前看了一会儿,直到扬起的烟尘渐渐落定,才转身回了帐中。
接下来的几日,大营里的号角声几乎没有停过。
不同节奏、不同长短的号声,代表着不同的指令。
姜娆起初只能分辨出预警和归营两种,后来渐渐能听出更多门道。每听懂一种,她就觉得自己离这片营地又近了一步。
张标率领大队骑兵在外围奔袭,每日都有军报送回,有时是驱散了某处聚集的游骑,有时是截获了一小队试图绕后的敌军探子,有时扑了个空,他便骂骂咧咧地继续往更深处搜。
周横坐镇大营,继续操练步兵,而后勤辎重往来不绝,粮草、箭矢、伤药,流水一般地从后方运来,又分发到各营各队。
一切都按部就班,紧张有序,可见各营之间配合默契,调度娴熟。
姜娆身在其中,能清晰地察觉到,大营从前些时日安静蛰伏的守势,一跃出笼,富有攻击性地四处扫荡。
就在这时,一封来自徐家的书信,转送到了她的手中。
姜娆拆开信,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。
徐绍对安州的考核已经告一段落,言辞间流露出了对定王的善意,并称他将会于近日登门,面谈具体事宜。
读完信,她便明白,自己在军营的日子该结束了。
当初她随项炳入营,为的是学习边务、了解军中运作,如今营中诸事已大致了解,徐家的事又有了进展,她没有理由再留下去。
这件事在她的预料之中,徐绍的为人她也信得过。
安州缺什么,她就补什么,徐绍的声望恰如一块金字招牌,能替安州招揽更多人才,此事必须重视。
况且,项炳让她入营已是破例,若再久留不归,容易引人瞩目。
可姜娆看完信,却没有吩咐青禾立刻收拾行李。
她也说不清自己想等待什么。
也许是等张标把下一次的军报送回来,看看有没有新的收获;等周横终于把她写的那几条建议落到实处,瞧瞧实际效果如何;等陈素的改良方案有个结果,帮士兵们多争取一份希望。
也许,是等那个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帐帘外面。
营中无事时,项炳几乎每日都会来她帐中坐一坐,但自从那日从烽火台回来,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有些微妙,他来得少了,她也未曾主动去找他。
徐绍这封信既然已经到了她手中,他定然也是知情的。
姜娆捏着信独自坐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叫上丫鬟一起收拾东西,把该交还的东西交还回去。
待青禾把衣裳物件归置进箱笼,帐中忽然就空了下来。
可姜娆看什么都亲切,哪怕行军床硬得硌人,她也已经习惯了,甚至觉得比揽月轩那张雕花拔步床睡得更踏实。
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才走出营帐,前去辞行。
中军大帐里只有项炳一人。
卫彰去调度粮草,周横在校场盯着,张标还在外面没回来。
项炳独自坐在案后,一手扶着额头,皱眉看着桌上的文书,半晌都没有换个姿势。
帘帐响动,他抬起头,看见姜娆走进来。
她在几步之外站定:“大王,徐家来信了,我想,我该回王府了。这些日子,多谢大王照拂,也承蒙诸位不吝赐教,受益终身。”
话音落下,帐中一片安静。
项炳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准备什么时候走?”
“午后便走,早些回去,也好早些准备。”她答道。
其实她本来是想说明早出发的。
可话到嘴边,又怕自己拖延后悔,遂改成了午后。
项炳缓缓点头,随即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她面前。
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多记住几分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路上让亲卫护送,不必急着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项炳又道:“徐家那边……你做事一向有分寸,我就不多嘱咐了。等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,便回去看你。”
姜娆仰着脸看他:“那大王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?”他含笑反问。
帐外,号角声又一次响起,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这些声音姜娆刚来的时候只觉得嘈杂,如今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亲切。
同时也像是在一遍遍地提醒她,这里是军营,是随时可能变成战场的地方。
姜娆忍不住开口:“大王,夜里巡营记得添衣,北境的倒春寒最是伤人。还有,受了伤要及时找陈素,不能因为伤小就不当回事。”
她怕他受伤,也怕他受累,更怕他仗着自己身经百战就疏忽大意。
他这样的人,对旁人周到细致,对自己却最是敷衍。
可说着说着,姜娆自己就停下了。
因为她意识到,这些话无论她说再多也说不完。
帐外那些士兵也是一样,他们每一个人,都是某个人的儿子,某个人的兄弟,或者某个人的父亲。
他们的家人,也会像她此刻牵挂项炳一样,牵挂着他们。
推己及人,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。
为了改变这一切,她需要去做更多的事,也必须如此。
姜娆把那些说不完的担忧都咽了回去,将千言万语收拢成一句话:“你……要多加珍重。”
项炳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那些,没有打断。
她平日里总是从容自持,喜怒不形于色,今日难得话多,掩不住地牵挂。
他想听她继续说下去,又怕再说下去就真的舍不得放她走了。
项炳看着她,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。
“你也是,路上当心。”
·
午后,姜娆和姐姐告别之后,带着青禾上了马车。
陈素则决定留下,把具体细则再做完善。
项炳站在营门口送她,亲手扶她登上马车,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车帘落下,马车辘辘启动,姜娆不敢回头掀帘去看。
马车行了大半日,进入安阳城的地界。
城门口的守卫检查了王府亲卫的腰牌,没有其余盘查便放了行。
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,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新段子,卖馄饨的老妪照旧在街角支着摊子,绸缎庄门口挂着新到的春衫料子,路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景物与她离开时并无多少不同。
可姜娆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也许是在烽火台上,看过饮马河的水和鹰嘴峡的绝壁之后,再回头看这些大街小巷,便觉得它们似乎都变小了。
而茶楼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话,更是无法与那擂鼓声、号角声相比。
这时姜娆才忽然明白,为何项炳总是呆在营中,极少回城。
马车驶入定王府侧门,年管家早已得了消息,亲自领着仆从在门口候着。
见姜娆下车,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,说起讨巧的话。
姜娆颔首道了谢,脚步刚跨过门槛,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那头急匆匆地赶过来。
郑夫人快步走来,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,心疼道:“哎,怎么瘦了这么多,大营里不比府中,吃不好睡不好,害你受苦了吧?”
姜娆怔了一下,随即弯起眉眼笑着回应道:“郑夫人放心,只是初去时有些不惯,后来便好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郑夫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,拉着她的手又上下看了一遍,十分体贴地说道:“罢了,安稳回来了就好。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和饭菜,你先回揽月轩好好歇息,有什么话,明儿个咱们再慢慢说。”
姜娆点头,又朝她行了个半礼,然后带着青禾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。
揽月轩还是那座揽月轩,屋里的摆设和她离开时分毫不差,妆奁台上那面铜镜擦得锃亮,多宝阁上的摆件一尘不染,连她随手搁下的游记,都还放在桌上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抚过锦被光滑的缎面,环顾四周,觉得熟悉又陌生。
几个月前,姜娆初到这里,寄人篱下,步步谨慎,想的是怎么才能站稳脚跟、找到姐姐,再好好活下去,寻机复仇。
如今她重回揽月轩,竟有了一种归家的错觉。
待她用了晚饭,更衣后睡下,被褥柔软舒适,熏着她喜欢的香味,可姜娆就是睡不着。
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那呜咽的夜风、粗粝的气味,还有不时传来的巡逻脚步声。
而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她觉得这间屋子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。
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受。
明明她已经习惯了独自入眠,把情绪妥帖收好不留缝隙。
姜娆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习惯而已,用不了几天,她就会重新习惯揽月轩的安静,所以习惯就好了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她看着那一地碎银般的月光,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脸。
浓黑的眉,挺直的鼻梁,偶尔流露出温柔笑意的眼神。
还有那个清晨,他坐在床沿,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,动作极为小心。
她懊恼地往里翻身,然后拉起被子,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同一片夜空下,项炳留在中军大帐里,迟迟没有回去休息。
他把手头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补了几条注记,彻底无事可做了。
搁下笔,他揉揉眉心,起身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此刻,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?
无人回应,只有漫天星辰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