剿匪,年年剿年年有,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。
朝廷每年拨下去的剿匪银子,真正能用到刀刃上的能有几成?
无非是大官吃一半,胥吏分三成,剩下两成随便打打,敷衍充数,就算交差了。
实际上山还是那座山,匪还是那帮匪,换一茬人继续抢。
可听这位副使的意思,安州这次剿匪竟是动真格的,而是还真有些名堂?
赵明细细思索,仍有些不信,又含笑试探道:“定王用兵如神,打北戎如打落水狗,剿几个山匪自然不在话下。不过,这个新法子当真如此灵验?”
那副使一听,顿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。
他说安州这次剿匪,和以往截然不同。从前派大军围剿,山匪望风而逃,大军一撤又卷土重来,以至于屡剿不绝,百姓苦不堪言。
现在定王却换了打法,以小队分区轮番巡剿,配快马短弩,每杀一匪记一功,缴获财物可自留三成。
那些当兵的个个摩拳擦掌,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山里,多砍几颗人头换军功。
而且还不止这些。
安州还鼓励百姓检举揭发,提供匪患线索,查实有赏。
那些常年被山匪祸害的村落,本来恨得咬牙切齿,可从前不敢得罪,怕被报复。如今有了官府撑腰,又有赏银可拿,他们争先恐后地给官兵带路,把匪徒藏身的暗哨窝点一一覆灭。
副使说得眉飞色舞,说到得意处,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茶盏当啷一响。
赵明却越听越心惊。
他倒不是惊讶于这个法子本身,而是惊讶于这个法子出现在安州,出现在项炳手里。
此人的确骁勇,当年在西北平乱时曾率八百轻骑突入敌阵,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,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,一晃四五年过去,至今年轻一代中无出其右者。
但论起谋略手腕、用兵调度,他和盛京里那些经验丰富的将帅比起来,还差着不止一个台阶。
刘茂也评价他:“勇则勇矣,谋略上却并无过人之处,行事刚猛有余,机变不足。这些年看着像是沉稳了些,骨子里却依旧桀骜,得敲打敲打才行。”
这番话赵明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他也在场,还从旁附和了几句。
刘茂看人的眼光很是毒辣,赵明没有丝毫怀疑。
这些年来,朝廷一直只是觉得安州棘手,却不认为项炳这个人难对付。
昔日剿匪,项炳也是一直用老一套,大军压境,重兵合围,效果平平,耗费巨大。
怎么忽然之间,他就会用这种精细的法子了?
那位副使还在口若悬河地说着安州剿匪的种种战绩,说得兴起,完全没有注意到赵明神色的细微变化。
赵明一边笑着附和,一边继续心思飞转。
陈王胆小怕事,镇不住昌州,可他既不敢打,也不敢退,年年上折子跟朝廷哭穷叫苦,恨不得朝廷派兵去替他擦屁股。
现在他听说了安州这一套剿匪的法子,动了心思,若是继而央求项炳帮忙练兵剿匪,那不等于把昌州的大门敞开,让安州的手伸进去?
这样一来,项炳既能拉拢,又能渗透,一举多得。
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,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?
赵明越想越觉得不对,等送走了那位副史后,他独自坐下,把近来所有关于安州的见闻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从今秋开始,朝廷连出两记重拳。
一是要求藩王送人质入京,意在挟制。
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,历来是对付藩镇的不二法门。
结果被藩王们联手化解,不但人送了那么多,还搅得盛京鸡飞狗跳,朝廷反而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二是要求各州裁军,与民休息,意在削弱藩王,收回军权。
然而,容郡王第一个响应,却要求朝廷派兵接防,莫要误了边防治安。
这一招以退为进,却直接戳中了朝廷的软肋。
刘茂和杨羡已经私底下商量了多回,局面就这么僵着,不上不下。
赵明原本以为,这些绵里藏针的应对之策,是各藩王自己琢磨出来的,或者是他们幕府里的谋士群策群力的结果。
直到刘茂派他来安州调查“娆夫人”。
赵明这才明白,原来是有人在幕后替他们谋划,那位姜家二小姐倒真有可能想出这些招数来。
但赵明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在他看来,姜娆就算再聪明,她也只是一个人。她太年轻,缺乏阅历,或许能想出几条高明的计策,却不可能面面俱到。
他很快又想起了,暗探汇报时提到的另一个名字——杨适。
这人他有点印象,在江南治水劝农,抚民断案,颇有政声,是个难得的实干之才。
按理说这种人早该升迁了,可偏偏因为祖上卷进大案留有污点,父亲杨由也打了吏部的脸,所以一直被压着,年复一年地耗在那些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上,升迁无望。
探子提到这个人来了安州,做了长史,便匆匆一句带过,赵明也没往心里去。如今想来,杨家和姜家关系莫逆,既然姜娆在此,那也就难怪杨适辞官来安州效力了。
这样被埋没的人才,也就只有她敢引荐到项炳面前。
而项炳敢用,正说明他用人不拘一格。
赵明试着顺着这条线往下推理,思路渐渐清晰。
姜娆是从盛京逃出去的,她的见识和人脉是安州原本没有的。杨适是从江南投奔来的,他的实干之才也是安州没有的。
若有杨适负责农桑地政,姜娆在幕后参与朝堂博弈,再加上项炳原来那些忠心耿耿的班底,定王府文武皆备,内外兼修,可比从前棘手了不知多少倍。
这恰恰是朝廷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。
定王不可怕,可怕的是一个既有悍勇、又有智囊、还会用人的定王!
赵明神思不属,端起茶杯凑到嘴边,这才发现他沉思得太久,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更让他心里发沉的,其实是另一件事。
朝廷在布局,安州也在布局。两边都在下棋,可安州的落子,居然快了一步。
只有赵明等极少数心腹之人知道,朝廷放出裁军的风声不过是个障眼法,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。
刘茂和杨羡计划着,在明春集结大军,等匪患再起时,就以剿匪为由出兵,向藩王施压动武,彻底改变局面。
为了这个计划,刘茂等人已经秘密筹划了许久,暗中拉拢各大武勋重臣,商议着粮草路线,就等着开春雪化,道路通畅,然后雷霆出击,杀诸王一个措手不及。
可现在局势变了!
安州抢先一步,自己把匪患贼窝给剿了,甚至吸引得周边州府都特意派人来取经。
假如昌州也学会这套法子,并快速取得成果,压制了匪患,那明春朝廷还能用什么理由出兵?
匪都没了,还剿什么?!
赵明想到这里,后背竟然有些发凉。
巧啊,实在是太巧了。
朝廷的动作就像是被人提前预判了,每一步都走在前面,把朝廷的路堵得死死的!
赵明并不蠢,他不至于把这一切都简单粗暴地归功于某一个人。
姜娆也好,项炳也罢,谁也没有三头六臂,更不可能未卜先知。
但他越来越确信,项炳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不容小觑的人才,这些人或许出身不高、名声不显,但个个都有真本事。
就比如剿匪这一条,这法子听起来简单,不过是小队穿插,以快打快,可真要做到,又谈何容易。
首先,兵要能打。
小队作战不比大军围剿,每一个士卒都要深入山林,短兵相接,身手胆识缺一不可。
平时练兵便不能马虎,刀枪要使得熟,山路要跑得惯,夜里摸黑也能辨方向,这些都不是在校场上照规矩死练就能练出来的。
其次,赏罚分明。
主帅定下的规矩,必须雷打不动地执行,说缴获自留三成就是三成,不能有任何克扣截留。底下人为着奖赏晋升而拼命,若是主帅言而无信,下次便没人卖命了。
最后,民要信服。
老百姓敢站出来指认带路,是因为他们相信官府真的会替他们做主,也相信定王不会不认账,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。
假如项炳手下没有足够多的人才替他练兵、足够铁的纪律约束士卒、足够高的声望取信于民,剿匪之策再精妙,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见到成效。
其中更有许多细节,涉及编制、后勤、情报、安置等等,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,否则陈王也不会巴巴地专门派人来请教。
而这些归根结底都在说明同一件事,那就是项炳在安州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。
他袭爵后窝在安州这些年,不声不响地练兵、剿匪、治民,把一个又穷又乱的边陲封地,经营成了一块铁桶似的江山。
他有兵马,有民心,有稳固的根基,还有一个他明目张胆护在身边的姜娆。
从前,定王只是精于作战,如今还要再加上一批人给他出谋划策、步步为营,那他就不仅仅是一个骁勇藩王了。
他正在变成朝廷真正的心腹之患。
也许用不了几年,安州就不是朝廷想动就能动得了的了。
赵明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凝成一团,旋即消散。
他把那只荷包拿出来,放在手掌心里掂了掂。
金子的分量很足,足到让他这个见惯了金银的人都觉得沉。
姜娆给他这个荷包的时候,到底是想收买他,还是在提醒他什么?
他百思不解,忽然意识到,她并没指望他真能帮忙隐瞒身份,也许她只是通过这个荷包告诉他:我知道你是什么人,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,咱们彼此心知肚明,往后的事,走着瞧。
紧接着,他想起那天在王府里,项炳那从容不迫的神态。
原来,根子都在这里。
他不是在虚张声势,是真的有所依仗。
赵明把荷包重新收入袖中,苦笑一声。
这安州,他怕是不能再如此悠闲地住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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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项炳在赵明面前“演”了几天,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。
他这个人最不耐烦的就是装模作样。
让他上阵杀敌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,可让他虚与委蛇、勾心斗角,他浑身都不自在。
这些天,他在赵明面前摆谱示威,炫耀底气,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。
所以这天趁着天气晴好,他回了王府,直奔揽月轩。
这次他没在门口拖沓,径直走进来,屏退左右,然后像在自己房间似的直接往椅子里一坐,开口便问:“接下来还要演多久?”
姜娆明白他不耐烦了,反问道:“大王觉得呢?”
“本王觉得差不多了。”项炳双手抱胸,“过犹不及,再演下去,就显得假了。”
她点点头:“嗯,确实差不多了。赵明是个聪明人,不需要让他看到太多,剩下的他会自己想。大王这几天给他看的听的,已经足够了。”
项炳沉默了片刻,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。
他把憋了好几天的疑惑说了出来:“这真的有用吗?你让本王跟他喝了一晚上酒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前前后后就这么点事,怎么觉得……跟过家家似的。”
又是请客吃饭,又是故意威胁,还特意让别人去吹捧。
这能改变什么?
赵明回去之后,该怎么说,还是怎么说啊。
姜娆听到“过家家”三个字,先是一怔,随即掩唇轻笑:“国家,家国,大王这样说,倒也没错。”
项炳被她这句模棱两可的话,弄得有些莫名,追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温声道:“大王觉得是过家家,可赵明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全是过家家。太后哄陛下,陛下哄臣子,臣子哄宦官,宦官再哄太后,绕成一个圈。
“人人都在这个圈中,不是在哄别人,就是在被别人哄。偌大朝堂,与经营家宅后院也并无不同,不痴不聋难做主。
“大王或许觉得不痛快,可在赵明眼里,大王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敲打。”
项炳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,但很快又问道:“就算这一套奏效了,他又凭什么替我们遮掩?虽然你给了他金子,但那种人,一袋金子是喂不饱的。”
姜娆表示同意:“大王说得对,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金子收买他。更何况,赵明这个人是收买不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