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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良禽择木而栖,奴才也要换主

    项炳怔在原地。

    姜娆站起身来,缓缓说道:“赵明入宫二十余载,处处与人为善,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。宫里那些人斗来斗去,只有他领着一群小宦官,一步步走到今日。”

    项炳摸着下巴,似有所悟:“你是说,他不会把事情做绝?”

    姜娆看向他:“是这个意思,我们不必想着笼络他,也用不着笼络。大王应把眼光放远一些,莫要局限于安州一隅。盛京里的局面,说穿了不过是挟持天家扯虎皮,杨羡也好,刘茂也罢,他们所控制的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,她意味深长地问道:“大王觉得,一位懵懂皇孙,和一位手握重兵的成年藩王,谁更靠得住?”

    她几乎当面捅破了这层窗户纸。

    项炳没有出声,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幼主监国,权臣环伺,此时的朝廷看似高耸入云,实则烈火烹油,岌岌可危。

    而他坐拥安州,兵强马壮,声望日隆,周边州府纷纷侧目,暗中遣使通好者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他垂眼沉默了片刻,再抬起时,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姜娆观他神色,知他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,便继续说道:“赵明在宫中多年,见过太多兴衰成败。这天下终究是姓项的,宦官再怎么风光,也不过是个奴才。奴才不能自己走路,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主子。大王觉得,这些奴才会选一个傀儡,还是选一个真正能扛起江山的人?”

    项炳第一次听到这种论断,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,心中震动不已。

    她说的每个字,他都能听懂,也都能理解,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,竟然开启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。

    主子会挑选奴才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可反过来奴才同样也会挑主子。

    这一点,项炳从来没有考虑过,但细细想来,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新鲜。

    良禽择木,能臣择主,赵明这些奴才自然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他默默消化了好一会儿,沉声道:“所以这次赵明回去之后,真的不会向刘茂告发你?”

    姜娆点头,把话说得更直白:“他不但不会告发,还会替我遮掩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句话对宦官来说更加残酷。朝臣改换门庭,可以归隐田园或降职外放。可宦官不行,他们的一切都依附于宫中,经手了太多隐秘,一旦换了主子,就是死路一条。

    “赵明见过太多起起落落,更见过陛下登基时,是如何处理先帝身边那些人的,所以他会给自己多备几条活路,大王这条路潜力非凡,他舍不得断掉。”

    项炳静静听着,心里的迷障被一层层扫清。

    这盛国十五州,满朝文武,各色人等,姜娆没有试图把每颗棋子都握在手里,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。

    如今她身份受限,便只在关键处落子。

    像赵明,她知道他想要什么,畏惧什么,自然就能引导着他往前走。

    即使他回到盛京,也依旧能为她所用。

    项炳认真思索,忽然问道:“他贪财这一点,只是表面功夫?”

    姜娆目光微动,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。

    他能在听完之后立刻抓住这个关键点,说明他真的在思考,把问题整合在一起分析拆解,并做出判断,而不是被动地全盘接受她的观点。

    她重新开口:“大王敏锐,实在令人佩服。贪财,只是赵明摆在明面上的弱点,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人收买,那过去二十年里他早就死了几百回了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他把贪财表现得明明白白,刘茂才能放心用他。这种贪财的人是最好控制的,有钱就能使唤,捏住钱就能拿捏他的命脉。赵明正是利用这一点,让所有人都觉得看透了他,愿意去收买他。”

    “可实际上呢?”项炳追问。

    姜娆眸光幽深,所说之事也愈发深入:“天下向来不乏追名逐利之人,赵明的贪婪不在金银,却比金银更甚。”

    其实,赵明最贪的是命。

    他贪财,是为了能好好地活着,与人为善不结仇怨,是为了活得更久,而处处留余地,更是怕有一日无路可走。

    金银只是赵明保命的手段,不是他的目的。

    一个人的命,再多金银也买不来。

    姜娆停顿了一下,又低声补充道:“大王还需要谨记一点。宫里的宦官不是正常人,因为身体残缺,他们的欲望比常人更加极端,性情也更加复杂阴暗。大王若以为他们只是贪财逐利的小人物,就永远抓不住他们的要害。”

    他们残缺的不仅仅是身体,更是心神。

    想想吧,他们被人唾弃鄙夷,一辈子困在四面高墙之内,日日仰人鼻息,命悬一线,这样的人,对权势和生存的渴望几乎刻进了骨髓里。

    他们表现出的温驯忠诚、老实憨厚,甚至贪财好色,都不过是一层活下去的保护色。

    项炳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老实而又诚恳地说道:“这些话,本王从未听别人说过。”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见过的谋士幕僚,大多只会分析军事粮草、山川地形,偶尔有人能谈谈朝中派系、历史兴衰。

    可从来没有人像姜娆这样,会把一个奴才的心思剥开揉碎,一层层讲给他听。

    他看不太懂,但他佩服之至。

    他或许永远无法像这样,在谈笑间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倒戈。

    这可真是一门大学问。

    姜娆语气谦和:“大王言重了,我不过是占了几分便宜,自幼在盛京长大,对那里的人和事多几分了解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了解是一回事,能用又是另一回事,不必如此过谦。”

    姜娆没有再推辞,笑意淡淡地挂在唇角。

    项炳忽然又有一问:“不过,这件事他还是担着不小的风险,他大可以向刘茂告密,这样更能换取信任和重用,不是吗?”

    换做是他,他就会选后者,那明显是更稳妥的选择。

    姜娆轻声道:“大王这么想是没错,然而,他向刘茂揭发我,不过是得到一份赏赐,成为一条更得宠的狗,和从前几无区别。

    “反之,这次他帮了我,就能在棋盘的另一端,获得一份无可替代的功劳,用在关键时刻保命。”

    “大王还记得上次我们所谈之事吗,我的身份引而不发才是最好的状态,于我于他们,都最有利。”

    听完,项炳深刻地意识到,自己从前对人心的理解实在太浅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为人处世,无非是趋利避害四个字。

    可现在姜娆让他明白,同一个“利”字,在不同的人眼里是完全不同的分量。

    他缓缓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而此时此刻,姜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更远的事。

    赵明在宫里位高权重,是刘茂身边少数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内侍。

    倘若能通过他获取更加深层的情报,那她对盛京的局势动向就能了如指掌,很多事就不必再依靠猜测和推演。

    这次赵明出使安州,只是一个开始。

    她给他留了余地,也给自己留了伏笔。

    放长线,钓大鱼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两日后。

    盛京有诏,赵明特来定王府辞行。

    他在前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,也没看到项炳的影子。

    大王早就回了军营,得了消息也没有回来,摆明了不给赵明任何多余的面子。

    郑夫人心里却有些不踏实,觉得这样过于怠慢。赵明毕竟是钦差,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,万一他因此记恨,回去后搬弄是非,终究是个麻烦。

    所以思来想去,郑夫人决定由她出面来为对方送行,周全了这份礼数。

    她命人备了茶点,又吩咐准备些安州土产作为饯行礼,正要往前厅去,迎面遇上了闻讯而来的姜娆。

    “夫人要替大王送行?”姜娆问。

    郑夫人点点头,露出几分无奈:“大王那个脾气,我是劝不动的。我去应酬几句,免得给人留下话柄。”

    姜娆笑道:“那我和夫人同去。”

    郑夫人自然应允,两人一同去往前厅。

    令郑夫人感到意外的是,今日赵明等候多时,非但没有任何不悦之色,反而比来时更加恭顺。

    他站在下首,身子微微前躬,面容满面,语气谦卑:“这些天多有叨扰,承蒙大王与夫人款待,小人感激不尽。此番回京,必将大王忠勇报国之心如实禀明圣上。”

    郑夫人捻着佛珠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。

    她记得很清楚,前几日赵明登门时,虽然也是笑眯眯的,但骨子里仍有一份倨傲,端着上使的身份,语气不冷不热。

    毕竟他是刘茂身边的红人,自然是有几分架子的。

    现在赵明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,但那份倨傲已经荡然无存,说话时微微弯着腰、低着眼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,惹主家不快。

    郑夫人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,她当然看得出来,赵明这不是伪装,是真的服帖了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暗暗称奇。

    这几天安州风平浪静,姜娆闭门不出,躲避那些暗探,而项炳时来时往,并无特殊举动。

    赵明可是在宫里沉浮了二十多年的人精,他究竟经历了什么,才会在短短数日后突然转变态度,变得如此谦卑?

    郑夫人不由得瞥了身边的姜娆一眼,隐隐有所预感,能让赵明这样转变态度,后续有关“娆夫人”真实身份之事,也不必再担忧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感慨不断,面上却不显,只是客客气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,又命人奉上安州土仪,让他带回京中分赠同僚。

    赵明连声道谢,又推辞了一番,这才收下。

    到这时,姜娆得以确定,这一次的身份危机暂时解决了。

    赵明和刘茂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
    刘茂贪图权利,野心勃勃,所以他会把每一个潜在的威胁都铲除干净。

    但赵明想要的只是活命。

    贪权的人会孤注一掷,可贪生的人永远不会。

    多年前,盛京里有一位光鲜亮丽的高官忽然爆出丑闻,并迅速倒台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她的母亲曾告诉过她一句话,让她记到现在:“看人不能只看他的长处,长处是他长袖善舞的面具,短处才是他的命门。你抓住了一个人的命门,就是抓住了他的缰绳。”

    赵明的短处就是胆小惜命,而项炳恰好是一个很能提供安全感的选项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,赵明自己也想明白了。

    过去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,现在盛京皇宫里,太后、刘茂、杨羡,分别代表一方势力,三足鼎立,表面看得过去,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,局势随时可能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而刘茂手里的筹码,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,这样的孩子能在风云诡谲的政局里撑多久?

    一旦项炳这样的藩王举旗造反,又有多少人会愿意率军为一个傀儡幼主出征?

    赵明年纪大了,愈发觉得空乏疲惫。

    姜娆说的话,却句句都落进他心里。

    他已经受够了困在四四方方的宫墙中,可如果他死了,投靠他、依附着他的那些孩子们,也都没有活路。

    所以,赵明决定替姜娆遮掩,这不是为了帮她,而是为了帮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的主子。

    有的高高在上却色厉内荏,有的貌似仁厚却刻薄寡恩,有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个卑贱残缺的奴仆,要想过得好,就必须投靠一个“好主子”。

    赵明不知道项炳最终能不能成事,但他能确定的是,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变,项炳一定是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之一。

    何况,现在他身边还多出了一个姜娆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对朝廷的了解,对人心和时局的洞察,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。

    那日她一句“四面都是墙”,仿佛是在仿佛告诉他,她懂他这二十多年来的困顿与挣扎,也懂他心底最深处那隐秘的不甘。

    但她点到即止,给他一包金子,微笑送他出门。

    这种手段,比寻常的威逼利诱不知高明了多少。

    赵明彻底想通了,所以今日他如此谦卑地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向郑夫人拱手告辞,又转向姜娆,躬身道:“娆夫人,小人告辞了,夫人若有什么话要带,小人定当效劳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隐晦,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懂。

    他是在问姜娆,盛京里可还有什么牵挂的人、需要传递的消息,只要她开口,他便会替她办到。

    姜娆的眼神向南飘忽了一瞬。

    盛京承载了她的所有过去,可此刻提起,却只让她情怯。

    尽管还有那么几位亲朋好友,但她实在不忍搅扰,唯有让姜娆这个人继续杳无音讯下去,才最安全。

    心中怅然一闪而逝,她换回从容的神色,说道:“故人离散,也没什么话要带的了,倒是赵公公自己,路上多加保重。”

    赵明听懂了。

    她不需要他因此冒险。

    他的试探落了空,可这份从容宽厚,更让他心生敬畏。

    他再次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