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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大王好福气,陈王特求教

    赵明走出王府,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大半。

    方才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都还无比清晰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,然后脚步不停,直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,一路回到驿站,暗探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。

    暗探领头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在北三州专司刺探情报,他将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,全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赵明。

    譬如定王最近动作频繁,安州南部剿匪进展神速,军中士气高涨,还在大规模囤积粮草、整修兵器,似乎在为某种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。

    赵明听完,眉头紧皱:“项炳这是要做什么?打北戎?”

    探子摇了摇头:“不像。北戎每年冬天都会南下掳掠,定王防着他们是常理,但这次囤积的粮草和兵器数量,远超往年。而且据我们在军中的眼线禀报,定王最近频繁召见麾下将领,有时彻夜议事。属下怀疑,他是在为跟朝廷翻脸做准备。”

    赵明心中一沉,不禁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他真不愿看到盛京与各州反目成仇,再次烽火连天,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他只是个小人物,但小人物也想好好活着。

    正在他沉思之际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。

    赵明心头一跳,还没来得及发问,一名探子就匆匆跑进来,慌张道:“赵公公,外面来了一队兵马,少说二三十人,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,说是奉定王之命,请公公去王府赴宴。”

    赵明霍然站起,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他以为今日没在王府见到项炳,是因为他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世故,更不屑于跟他一个宦官周旋。

    却没想到,他会突然派人来请,而且一上来就派兵围了驿站。

    好啊,原来是分成两轮来折腾他。

    白日里是郑夫人和娆夫人唱文戏,敲山震虎,含沙射影。

    晚上项炳亲自上场,一出手就是兵马围堵,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请客,分明是杀个回马枪,故意让他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赵明当即命令探子们速速离去,谨慎隐藏,切不可被定王的人抓住马脚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窗口,往外一看。

    院子里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,领头那人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胡子,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,不是张标是谁。

    赵明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。

    他听说过张标的名号,项炳麾下头号猛将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项炳派他来“请”,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你最好自己乖乖来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

    张标被驿站官员暂时拦在外面,他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扫了一眼驿站的窗户,正好和赵明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从衣着辨认出了赵明的身份,抱拳朗声道:“想必楼上那位就是那位赵公公吧。我家大王说了,朝廷岁赐天恩浩荡,不能不敬。使者远道而来,大王要当面谢过,方显郑重。公公请吧,马车已经备好了,酒宴也已经摆上了,别让大王久等。”

    赵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。

    他本想今日去定王府走个过场,就速速离开安州,现在定王派人来“请”,说不定就是个鸿门宴。

    但张标带兵堵门,摆明了不容他拒绝,他若推三阻四,只怕这位黑脸杀神当场就要翻脸。

    自己这回是走不掉了,在安州的地界上,项炳要留他,他插翅也飞不出去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冠,脸上重新挂起那和善可亲的笑容,推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赵明下楼走到院中,朝张标拱手道:“张将军大名,小人在京城便如雷贯耳了。小人本就准备去拜见大王,只是暂回驿站歇歇脚,既然大王相召,小人这就随将军去,不敢耽搁。”

    他上了张标准备的马车,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。

    前头姜娆那一番敲打是软的,后面项炳这一出宴请是硬的,软硬兼施,无非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盛京的底细,他得小心应对,不能露出破绽,更不能得罪了对方。

    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,但在别人的地盘上,他这条命可不值钱。

    若是有得选,恐怕刘茂巴不得项炳对他不利。

    马车颠簸中,赵明摸了摸袖中那个沉甸甸的荷包,眼神晦暗难明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重回定王府。

    项炳正在等着他。

    他端坐在主位上,像一尊铁铸的雕像,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赵明当然知道项炳不好对付,他已经不是昔日横冲直撞的鲁莽少年了,如今锋芒收敛,反而更叫人不敢轻视。

    赵明不敢耽搁,进了正厅,当即躬身行礼,把姿态放得很低。

    他丝毫不提之前项炳装作不在府里的事情,还主动找了理由:“小人本该先来拜见大王,只怕打扰大王公务,所以先去了郑夫人那里,失礼之处,还望大王海涵。”

    项炳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“赵公公客气了,本王可是特意让人备了酒菜,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
    赵明在客位上坐下,心里暗暗叫苦。对方越是客气,他越是觉得不妙。

    项炳端起酒杯,朝他举了举,赵明连忙端起酒杯,两人隔空碰了一下,各自饮尽。

    几杯酒下肚,项炳便开始把话题往敏感的方向引。

    他像是闲聊家常般问起:“赵公公,本王许久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了,不知陛下身体可好?那位‘太子’功课如何?”

    “太子”这两字被他说得很是玩味。

    那位八岁皇孙是怎么突然成了新储君的,这件事,只有刘茂赵明这些人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赵明后背发凉,姿态愈发恭敬小心:“陛下龙体安康,太子殿下聪慧好学,朝野上下皆以为慰。”

    项炳点点头,又问:“刘公公近来可好?本王听说他近来筹备了多项典仪,忙得很,他也年纪大了,可要保重身子。”

    那么多重臣贵戚他谁也不问,偏偏点了刘茂的名字,赵明额头快要冒汗,笑着回道:“劳大王挂心,奴才回去一定转达大王的关怀。”

    项炳每问一句,赵明就答一句,答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项炳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,面上却不动声色,提起酒壶又给赵明满上。

    若能灌醉了他,酒后失言也好,借机发作也好,总能抓到把柄。

    赵明自然明白,心里愈发苦涩。

    不过他反应很快,知道不能被对方步步紧逼,所以赵明端起酒杯,笑着别开话题:“早就听闻大王纳了一位美妾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娆夫人美貌贤淑,气质不凡,大王好福气啊。”

    这话表面上是恭维,实际上却在暗示项炳。

    他纳的妾到底是谁,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赵明等着看他的反应。

    项炳却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:“本王以前不近女色,那是没遇到对的人。遇到了,自然就知道什么是好的了。”

    赵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
    项炳这话看似是在说女人,其实是在示威:姜娆就是本王的人,你知道了,又能如何?

    那一阵笑声,也仿佛是在嘲笑赵明这一招实在太没有震慑力。

    “大王真性情。”赵明举杯赞叹道。

    两人相视而笑,气氛看起来热络,其实却各有各的打算。

    项炳端起酒杯,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这场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赵明被迫暂时留在了安阳城驿站,一住就是五六日。

    这位定王殿下变着法儿地“尽地主之谊”,今日设宴接风,明日邀他观阅操练,后日又请他去看商队交易。

    每次赵明推辞,张标那张黑脸就准时出现在驿站门口,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托词又咽回去。

    他以为,项炳留他不过是一时意气,想借机跟朝廷杠一杠,抖抖威风,等一过阵子,自然会放他走。

    项炳脾气再差,也不至于真把他这个钦差怎么样。

    所以既来之,则安之,这几天赵明住得还算安心,在驿站里吃好喝好,有人请他就去,不请他就在驿站里待着,他伺候贵人伺候了半辈子,这点耐心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除了不能随意出门之外,项炳没有任何苛待之处,赵明每日在房间里喝喝茶,翻翻书,盘算着回到盛京该如何向刘茂交代。

    到了第七天,驿站外面忽然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赵明听见窗外车马声响,还以为是项炳终于要放他走了,连忙起身。

    可他开窗探头一瞧,外面来的不是定王府的人,而是一队风尘仆仆的外地人马。

    当先那人翻身下马,正在与驿站官员交涉。

    赵明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,心中颇为好奇。

    安阳城虽然不小,但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,驿站平日里接待的多是往来公文传递的差役和过路官员,这么一队人马专程赶来,看起来可不太寻常。

    过了会儿,他召来伺候的小吏,装作随口一问:“外面如此吵嚷,不知来者是谁?”

    小吏回道:“是昌州,陈王殿下的使者,特来求见定王殿下的。”

    赵明听完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昌州是安州的东邻,也是陈王的封地,两州山水相连,中间只隔了一座平山。

    昌州这地方山高林密,地形复杂,由于年景不好,匪患更是猖獗,曾屡次聚起数万之众,搅得地方不宁。

    朝廷派出大军清剿,也多次下文申饬陈王,结果都收效甚微。

    赵明从前就听刘茂说过,陈王生性怯懦,遇事就当缩头乌龟,所以才被先帝放在昌州。

    表面上看是先帝器重陈王,给他剿匪立功的机会,实际上是怕换了个稍有野心的藩王,会直接伙同悍匪一道造反,直逼盛京城下。

    虽然昌州陈王怯懦,镇压不住悍匪,但隔壁安州定王却是出了名的强硬,一旦昌州的匪患闹得太过火,定王随时会出手压制,扼住其势头,令其无法蔓延到其他州县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只要陈王不动,昌州那些悍匪就永远只能是一盘散沙,翻不了天。

    当年分封诸王,每一位都是先帝苦心斟酌后才定下的人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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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是靠这套精密的布局,才为盛国续命到了现在,有了重光之机。

    赵明了解得越多,越是钦佩先帝与太后的智慧。

    不过钦佩归钦佩,眼下要紧的还是弄清楚昌州使者来干什么。

    之前姜艳逃入昌州深山,朝廷要陈王派兵搜山,他推三阻四死活不肯,把杨羡气得够呛。这样的主儿,怎么忽然派人到定王这儿来了?

    此事蹊跷,赵明压着好奇心,没有轻举妄动,照旧在自己房间里安稳待着。

    那使者被引进去歇息,没多时又出了门,带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直奔定王府。

    然而,项炳军务繁忙,据说这几日正忙着处置一批新抓回来的匪首,没有空召见昌州使者,让他们先在驿馆候着。

    赵明立刻意识到,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。

    晚间,昌州兵士在驿站院子里吃饭闲聊,他遣人送酒过去,对方便派了副手回来道谢,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。

    赵明请对方落座,寒暄几句后,打探道:“副使远道而来,可是陈王殿下与定王有要事相商?”

    这位副使叹了口气,在这位朝廷天使面前,倒也没有隐瞒真相。

    原来陈王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。

    昌州山多林密,历来是流寇悍匪的安乐窝,往年不过是劫几支商队、抢几个村子。

    谁知今冬雪大,几股悍匪合伙,竟攻下了一座县城,洗劫粮仓,杀了县令,闹出了天大的动静。

    陈王派兵追剿,反倒中了埋伏,折损了许多人手。

    这位副使感叹道:“殿下一筹莫展,日夜忧心,此番派我等前来,就是想向定王求教剿匪之策。”

    赵明讶然:“剿匪之策?”

    副史点头,面露敬佩之色:“公公有所不知,近来安州剿匪屡屡立功,我们殿下听说定王用了个新法子,见效甚快。昌州匪患比安州更甚,殿下特派我等来取经。”

    关于这件事,赵明早就有所听闻。

    但之前暗探汇报时,他并没有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