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派出的人分为两路,一明一暗。
暗的那一路扮做行商,提前潜入了安阳城。
他们混迹于茶楼酒肆、瓦舍集市之间,借着买卖货物的由头,四处打探消息,尤其留意那些有关“娆夫人”的传闻。
有人说她其实是郑夫人的远房亲戚,有人说她是外地逃难来的美貌孤女,也有人说她是某个落魄世家的遗珠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唯有一点,所有人都说,定王极为宠爱这位娆夫人,金屋藏娇,予取予求,王府上下无人敢怠慢半分。
暗探们一一记下,但这些零碎消息一时半会儿拼不出全貌,要想取得真正的突破,还得靠另一边。
明的那一路则大张旗鼓,打着护送岁赐的旗号,从盛京一路北上,浩浩荡荡地来到安州。
所谓岁赐,乃是朝廷每年按例拨付各州的钱粮物资,既是天子恩赐,也是地方的重要收入来源,从军饷开支到官衙运转,都离不开这一笔岁赐。
正因如此,护送岁赐的使者历来备受尊崇,州府官员无不以重礼相待,不敢怠慢。
此番朝廷派来的使者规格更是不同寻常,光是随行护卫便有百余人。
领队的使者名为赵明,是宫里的宦官,圆脸大耳,体态微丰,见人先带三分笑,看起来就像个弥勒佛。
然而,稍微对盛京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,他是刘茂的心腹,在宫中伺候了二十多年,能爬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绝不是和善。
车队刚到城外,郑夫人就得了消息。
她换了身体面衣裳,提前在正厅里等着,捻着佛珠,神色淡然。
姜娆坐在她旁边,穿了件杏色的衣裳,乌发挽成惊鹄髻,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耳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坠,映得她肤光胜雪,明艳照人。
这身打扮全然不似安州本地贵妇的保守,反倒透着几分盛京的奢靡风流。
郑夫人实在不解,皱眉问道:“你这般招摇,不怕他认出来?”
姜娆微微一笑,语气云淡风轻:“认出来又如何,他不敢动。”
郑夫人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,心里有无数疑惑,却没有说出口。
她发现,即使姜娆做出了反常的举动,自己也难以反对。
这姑娘每次行事看似冒险,实则另有底气,稳如泰山。
片刻功夫后,赵明被引进正厅。
他走路的姿态规矩板正,步子不急不缓,一进门就朝郑夫人拱手行礼,笑容满面:“郑夫人,小人奉陛下之命,特来看望夫人。陛下说了,郑夫人是定王的乳母,劳苦功高,特赐锦缎十匹、金银器皿一套,聊表心意。”
郑夫人微微欠身,笑容得体:“老身何德何能,劳陛下挂念。赵公公远道而来,辛苦了,请坐。”
赵明在客位上坐下,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侧的姜娆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滞,随即恢复了正常,笑容不变,如初次见面般客套道:“这位就是娆夫人吧?小人在京城就听说,大王新纳了一房妾室,美貌贤淑,深得大王宠爱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姜娆欠身答道:“赵公公过奖了,妾身不过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,蒲柳之姿,当不起公公如此夸奖。”
听到这句话,赵明脸上笑意更深。
他当然认得姜娆,何况今日她毫无遮掩,如此打扮,和从前在盛京时所差无几。
他原本以为,即使娆夫人真的就是她,她也会躲着不见,或者随便找个替身来搪塞,没想到她竟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,打扮得花枝招展,仿佛生怕他认不出来似的。
事出反常,倒让人更忌惮。
赵明即使认了出来,也没有点破。
因为他此行的任务只是打探,而不是发难。项炳势大,安州兵强马壮,他若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发难,恐怕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。
至于“娆夫人”到底是不是姜娆,这件事不是他说了算的,得有上面的意思。
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他比谁都清楚,有些事看破不说破,装聋作哑才是保命之道。
因此,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之前,他什么都不会做,也什么都不会说。
郑夫人适时开口了:“赵公公,娆夫人是江南人氏,家乡遭了灾,族人离散,逃难来到安州,被大王收留。她的户籍路引一应俱全,都在府中备着,公公若有需要,老身这就命人取来,请公公过目。”
赵明摆了摆手,笑得一团和气:“郑夫人说笑了,小人又不是来查户籍的。更何况,娆夫人是大王信得过的人。”
郑夫人听懂这话里的暗示,却没有任何表示。
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,不外乎感念天恩、询问起居、慰劳奔波。
赵明极擅此道,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烘托得热络起来,哄得郑夫人脸上笑意多了几分。
正厅里气氛融洽,宾主尽欢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禾走进来,目不斜视地走到姜娆身侧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姜娆微微颔首,示意她可以大声禀告。
青禾便站直了身子,说道:“回禀夫人,前些日子查出的那些个偷奸耍滑、中饱私囊的下人,都已经处置妥当了。
“做假账的账房扭送去了官府,已签了认罪书。管库房的刘三和采买的张婆子,一人打三十板子,发落到庄子上做苦役,贪墨银两一律从月钱中扣还,直到还清为止。
“厨房里那两个帮厨,手脚不干净,各二十板子,撵出府去,永不再用。其余参与人罚半年月钱,降为粗使,留府察看。
“还有三个小厮,私底下传闲话,搬弄是非,年管家已革了他们的差事,送出府去,交还给他们家里人,再有犯者,绝不姑息。”
郑夫人不发一言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这些人和事儿早就处置了,姜娆却偏挑在这时候,让青禾给当面报出来,目的不言而喻。
姜娆的语气严厉了些:“做得好,前车之鉴,后事之师,王府规矩不容放肆,谁要是觉得主子宽容,就能浑水摸鱼,尽管试试看。”
这话一出,下人们纷纷低下头去。
自从郑夫人彻底放权,由娆夫人整顿后宅,这些下人们可是好好记住了规矩。
赵明坐在客位上,手里端起的茶半晌没动。
他听得明白,这番话看似是在处置王府家务,实则是句句都在说给他听。
什么“主子宽容”、“浑水摸鱼”,指桑骂槐,说的就是他们这些宦官。
姜娆教训下人,也是在敲打他。
看清楚了,谁是主,谁是仆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
姜娆说完,转过头来,朝他微微一笑,温婉如常:“府中琐事,让公公见笑了。”
赵明可不敢当:“娆夫人治家有方,小人佩服。”
从前在盛京,他就听说过这位姜家二小姐看似柔弱,却行事果决,手段硬辣,但亲眼见到和听说是两回事。
今日这一出杀鸡儆猴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,指桑骂槐地教训完了,又不至于撕破脸。
由此可见,姜娆是真的不怕得罪他,是因为有定王撑腰,还是因为……
赵明的思绪有些乱了。
他放下茶盏,起身告辞:“郑夫人,娆夫人,小人还有公务在身,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郑夫人起身正要送客,姜娆忽然开口了:“赵公公请留步。”
赵明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面上的笑容不变,心神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他不知道她还要出什么招,但经过方才那一出,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这个女子半分。
她身边的青禾取出一个荷包,双手递到赵明面前,荷包鼓鼓囊囊,里面装的是什么,不用打开也知道。
“妾身听说赵公公在御前伺候多年,做事周全,与人方便,有口皆碑。赵公公远道而来,妾身略备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,替大王多美言几句。”
姜娆如此谦婉,仿佛真是一位妾室在替自家夫君打点关系。
赵明目光游移,最后还是接了过来,瞧这重量,荷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金子。
他最是爱财,且从不避讳掩饰,大大方方把荷包收入袖中,笑呵呵地说道:“娆夫人客气了,这怎么好意思呢。大王对朝廷忠心耿耿,陛下心里是清楚的,用不着小人多嘴,不过娆夫人的心意,小人自是记下了。”
他看着姜娆,目光闪了闪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试探的心思:“娆夫人,小人斗胆问一句,您这样的品貌气度,屈尊做妾,不觉得……有些可惜吗?”
姜娆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挑拨,回道:“赵公公,这里天高皇帝远,住着很自在。公公久住皇城,应当明白,有些地方看着风光,可四面都是墙,有些地方看着偏僻,却敞亮得很。”
话音落下,正厅都显得安静极了。
赵明目光一凝,何尝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。
皇宫四面都是墙,抬头是天,低头是地,左右都走不出去。他伺候了二十多年,虽然地位高了,也习惯了,但有时也会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墙里。
那样千辛万苦、舍弃心肝才能活下去的地方,仍有无数人趋之若鹜。
她一句话,就把他心里最不愿触碰的东西挑了出来。
赵明毕竟是宫里的老人,只在心里短暂地失神了一下,随即就笑道:“娆夫人说的是,安州山川壮丽,民风淳朴,确实是块宝地。”
他再次拱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郑夫人看着赵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转过头看着姜娆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方才那一番敲山震虎、含沙射影,她坐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,心里既佩服,又忐忑。
但她并不直接开口,而是换了个话头,哼了一声道:“这个赵明,果真贪财。”
姜娆走回座位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贪财之人,已是最好打发的了。”
郑夫人低声问:“贪财之人,今日能被你收买,明日也能被别人收买。你有多大把握他能替你瞒过去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姜娆放下茶盏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声音轻了几分:“他一定认出我了,能瞒则瞒,不能瞒,我也有别的路走。”
郑夫人的心情复杂至极。
她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的人情世故、刀光剑影不算少了,可像姜娆这样的姑娘,她是头一回见到。
这姑娘的心性、胆识、手段,样样都不输给男人,可偏偏生了个女儿身,困在这世道里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半晌,她轻轻叹了一句:“你这样的心性,若是个男儿身,该多好。”
姜娆却抬起头来,目光清亮坚定:“郑夫人,我从前读书,书上说,娆字,弱也。可我不那么觉得,‘娆’字左边一个‘女’,右边一个‘尧’,尧本高也,如何会是弱?”
郑夫人愣了一下。
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听得懂她的话。
她摇头道:“女子本就是弱的,这是老天爷定的,改不了。”
姜娆却站了起来:“人有男女,也有强弱,不是女子本弱,而是自轻者弱。我从不觉得自己弱,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女子就该低人一等。郑夫人也能做到许多男子做不到的事,不是吗?
“等我找到姐姐,一定把她引荐给郑夫人认识,她比我强得多,骑马射箭,样样在行,等你见了她,就更能明白我所言非虚。”
郑夫人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她见过太多悲剧,女子被欺凌、抛弃,或者被当做货物轮番易手,毫无尊严可言。
所以她一直认为,女子最好的活法就是藏拙守愚,忠心地依附于一个有能力的男人。
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,从年轻守寡到入府为奴,一路隐忍忠顺,把这当做是唯一的出路。
女子本弱?也许不是女人弱,是这世道不让女人强。
但姜娆不一样。
她不需要这世道让她强,她自己就是强的,风吹不动,雨打不折。
郑夫人未必认同她的路,却已不再反对。
甚至在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,也许她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。
最后,她笑笑,捻着佛珠轻声道:“好,等寻到你姐姐,一定要让老婆子见见。”
郑夫人有郑夫人的路。
而姜娆带来的,是另一张更加辽阔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