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其他小说 > 姜娆 > 第51章 她的身份,是把双刃剑

第51章 她的身份,是把双刃剑

    项炳心里惦记着杨适的话,想要尽快知道答案,索性改道去揽月轩。

    来的路上,他也没想好说什么,脑海中偶尔闪过昨晚她最后那个眼神,心里忽然又有些不踏实。

    守门的小丫鬟见了他,连忙要行礼通传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
    他放轻脚步走进去,便看见姜娆正侧身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把银剪,对着一枝朱砂梅端详。

    她偏着头,斟酌了片刻,随后剪刀咔嚓一声,一段斜枝应声而落。

    她将梅花插进白瓷瓶里,轻轻摆弄一番,颇为满意,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。

    项炳立在屏风旁看着,她就这样不吵他、不扰他,也没有其它花里胡哨的招数。他偶尔来揽月轩,她也多是谈论正事,极少聊及别的。

    姜家世代书香,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是端庄的,他以为她就是那样清冷疏淡的性子,继续在王府里相敬如宾下去,也未尝不可。

    他需要她的智谋,她需要他的庇护,各取所需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姜娆似有所觉,抬头看见他,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样站在暗处偷看,实在不像话,像个鬼鬼祟祟的登徒子。

    于是他轻咳一声,跨进门来,目光从她面上扫过,最终落在那瓷瓶上。

    朱砂梅高低错落,清雅而不孤峭,秾丽却不妖娆。

    项炳清了清嗓子,勉强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:“这花儿插得真不错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种的那株老梅早就开了,虬枝苍劲,年年隆冬便是一树红云。

    他路过时也曾看过几眼,觉得开得不错,红红火火,喜气洋洋,但也仅此而已,从没多想。

    今日方知,那些花枝被她这样细细地侍弄着,一枝一叶地修剪斟酌,安置在瓶中,原来是这般赏心悦目的光景。

    那句话敷衍得很,姜娆自然听出来了,不过她也没指望这位整日操心军政的大王,能有多少闲情逸致来品评花艺。

    她放下银剪,斟了杯热茶递过来,轻声道:“大王怎么得空来了?”

    项炳接过茶,在她对面坐下来,被她这么一问,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。

    他开门见山道:“方才杨适来过,举荐了徐家的人才,并说此事你能解决,本王懒得费神琢磨,干脆直接来问你。”

    徐家盘踞安州,底蕴深厚,若能收为己用,实乃一大助力。但他无从下手,更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难题。

    他说得如此直白,像是在帐前点将一样。

    姜娆听了,没有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到书案边,取出一封书信,交到他面前:“大王先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那是一封尚未寄出的信,信封空白没有题名。

    项炳抽出信纸,借着天光一看,只见开头写着“徐公台鉴”四字。

    姜娆重新坐下,为他解开疑惑:“大王久在安州,忙于军务,或许对徐绍之名并不熟悉。他号雾溪先生,游学南北二十余年,门下弟子无数,于士林极有威望,不少学政、山长皆曾受业于他。而此人乃是安州徐氏嫡脉,只是近年与本家往来稍疏。”

    项炳捏着信纸,眼神慢慢认真起来。

    徐家迟迟不肯低头投靠,根源在于与王府的旧隙。

    但徐绍不一样。

    尽管他常年游学在外,但他的根基仍在安州,以他的辈分和声望,徐家上下必定敬之重之。

    若能得其助力,非但徐家可定,连他那遍及各地的门生故旧,亦将对安州心生亲近。

    “你与他有旧?”项炳问。

    姜娆点头,道:“早年徐公游学至盛京,曾在姜家小住,那时我受他教导,算是他的半个弟子。后来他南下云游,虽各处一方,书信未断。我事先打探过,他已带着弟子游学到了附近,若以回乡省亲为由,请他回安州一叙,应当不致引人疑窦。”

    事实上,这封信她早就写好,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,让他点头。

    项炳听完,没有再问任何细节。

    她事事都想到了,连信都写好了,只等他来问。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是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为他分忧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递还给她:“既然你与徐先生有旧,那这件事便由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姜娆放下这件事,又道:“此外,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王,那位朝廷派来的使者,大王打算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项炳不以为意,随口道:“这个容易,找个身形相似的丫鬟扮作你,姑且应付过去便是。”

    果然如此,姜娆轻轻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朝他招招手,项炳不明所以,但还是朝她那边倾身靠近。

    姜娆凑到他耳边:“找个丫鬟顶替我,是下下策。大王还是换个法子,让那位使者亲眼见到我。”

    项炳猛地偏过头看她,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,鼻尖几乎擦着鼻尖。

    他忙往后退了些,质问道:“你在说什么?让他亲眼见到你,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你是谁?”

    这简直是故意挑衅,主动往刀尖上撞!姜娆也顺势往后,退回到安全的距离,说道:“大王,一味隐藏终非长久之计。朝廷在乎的不是我姜娆,一个逃犯罢了,抓住了就处斩,抓不住也无伤大雅,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。

    “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大王,只要他们想,任何人都可以是逆贼。问题的本质,还是朝廷现在最惧怕什么?”

    项炳沉声道:“怕诸王结盟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姜娆肯定道,“这次,他们在乎的不是抓到我,而是借着这条引线往安州点火,大王别忘了,那些王妃世子们还在盛京为质。”

    听她这么一说,项炳才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要让朝廷查,但查不透,把这道口子留着,引而不发,或许才是最有利的状态?”

    姜娆的神色却并不轻松:“大王明鉴。若朝廷非要追究到底,闹得满城风雨,那就势必要翻出姜家旧案。而姜家旧案一旦重新被摆在台面上,就必然会引出另一个问题,那份诏书究竟是真是假?陛下究竟如何了,为何始终不露面,是龙体欠安,还是另有隐情?

    “姜家之案,疑点重重。届时盛京里崔王妃等人就有了借口,联名要求觐见陛下。身为宗亲,她们有权知道天子是否安好。这件事,他们堵得住一次,堵不住十次、百次。”

    项炳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
    她站在高处,看到的是整个棋盘的局势,而他只盯着面前那一颗子,想着糊弄了事。

    姜娆又道:“况且,姜家灭门已是既成事实,朝廷若想借此治大王的罪,单凭窝藏逆贼四个字,确实可以发难,但只要大王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制衡,朝廷便不敢轻易掀这张牌。”

    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
    朝廷之所以要找借口,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把握能打赢项炳,因为除了他之外,虎视眈眈的藩王不止一个。

    朝廷需要大义和名分,让天下人觉得他们不是在滥杀无辜,而是在清除叛逆。

    假如这个理由会让他们自己伤筋动骨,他们就不会冒险。

    项炳终于明白了姜娆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的身份,是一把双刃剑。朝廷可以用它来对付安州,而他也可以用它的反噬之力来对付朝廷。

    涉及姜家惨案,她却表现得很平静,句句都在理上。

    她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,不仅仅是自身的处境,还包括朝廷的反应、质子的博弈、天下的观瞻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位置。

    即使她是朝廷钦犯。

    项炳凝视着她,许久,才开口道:“你就不怕朝廷狗急跳墙,不顾一切也要斩草除根?”

    姜娆的目光平静如水:“怕?从盛京逃出来的那天起,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。若是贪生怕死,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安州,更不会坐在这里和大王说这些话。

    “姜家已经没了一百多条性命,又何差我这一条。我不敢轻易去死,但也不怕死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轩内一时寂静。

    项炳却忽然收紧了手。

    他不喜欢听这种话。

    类似什么“随时可以牺牲”,什么“只要死得其所”,什么“替我活下去”,他都不喜欢,听着便觉得心头烦躁。

    他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:“别说这种话,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你不是也说过,‘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’?既然说了,就好好记着。”

    姜娆怔怔地看着他,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在她的印象里,掌权者应该看重利益和价值。

    他留她在身边,是因为她有用,她熟悉朝堂人事,看得透局势走向,能为他在棋盘上落子谋篇。

    若她殒命,不过是损失一枚得力棋子。

    应该是这样才对。

    可他刚刚说的,却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姜娆垂下头,把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项炳发觉自己反应过激,便不再纠缠此话题,转而问道:“依你之见,当如何行事?”

    姜娆拂了一下鬓边碎发,再抬眸时,已恢复从容:“赵明来了,我会见他,以‘娆夫人’的身份。我会尽力笼络那位使者,让盛京暂时按捺不动。”

    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,忍不住追问道:“你打算怎么笼络他?万一他不上钩,或者假意答应,回去之后翻脸……”

    姜娆摇头:“届时大王自会知晓。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留下把柄,大王尽管放心。对外,我仍是大王的娆夫人,不会公开议政,也不会署名文书,只以内宅之便,于帘幕之后替大王筹谋。纵使日后有人翻账,亦无实证可寻。”

    她把话说完了,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语气放缓了几分,恳切道:“还有,我姐姐的下落,还请大王继续派人搜寻。只要她还活着,就一定有痕迹可循。天寒地冻的,我怕她在外面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下去,但话尾那一丝颤音,已经泄露了所有没说完的担忧。

    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,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牵连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项炳十分明白这种滋味,心中微微一疼。

    他安抚道:“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姜娆起身,端端正正地屈膝一礼:“多谢大王。”

    他受了她这一礼,没有虚扶,然后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他抬手揉了揉耳朵。

    方才她说话时靠得太近,气息拂过,像有一只蚂蚁从耳根爬到了后颈,痒意迟迟不散,让他忍不住又挠了一下。

    说话就说话,凑那么近干什么,他又不是听不见。

    直到跨出门槛,外面的冬风一吹,项炳才觉得自己彻底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冷气,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压下去,大步朝外走去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那封信寄了出去,安州连着落了几日雨雪,也终于放晴。

    杨适提出的剿匪方案被项炳批准了,他一下划出六支精干小队,每队十人,配快马和短弩,专挑山匪流寇出没的地段巡逻。

    而且,每杀一匪记一功,累积到一定数目便可晋升,缴获财物可自留三成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后,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出去捞几颗人头回来。

    从前剿匪是苦差事,如今成了人人争抢的肥缺。

    而且效果立竿见影,不过十来天功夫,安州境内几股游散匪患就被扫荡了大半,俘虏上百人。

    杨适同步鼓励百姓积极检举,提供情报,深挖流匪藏身之所。

    以往总要提心吊胆的商队,如今敢在日头落山后还继续赶路。

    任家的几支商队也得了实惠,沿路连个劫道的都没碰上,货物流转比往年快了近一倍,利润比上月多了两成。

    任万里收到消息,对着账目低声自语道:“那个娆夫人说的话,竟然真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任夫人也道:“从前大王也剿过匪,可从没这么快见成效,听说是用了新法子,派小队轮番巡剿,居然事半功倍。”

    任万里把手中的账本合上,似乎还拿不定主意。

    任夫人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心里还在摇摆。

    盐铁之利是大饼,剿匪护商是甜头,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任家把全族性命押上去。

    他们还需要再等等,等一个真正能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
    而朝廷的使者,就在这时候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