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。
裁军令的消息已经传了半个多月,朝廷上下的反应远比杨羡预想的更热闹。
文官们抓住机会,引经据典,称裁军乃是与民休息的仁政,是顺应天时的善举。
武勋则愤怒反对,说这是自断臂膀,边关防线不可一日无备,裁了兵又由谁来戍边呢?
杨羡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,他也做好了被当堂顶撞的准备,可吵到后来,事情忽然转了向。
武勋受此令影响最大,却最先在私下提出了条件。
他们愿意配合裁军,但要求从军中撤掉一位不听话的都指挥使。另外,负责统筹此事的大将军,也得换个人。
杨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就答应了下来。
刘茂还暗中指点他,武勋看似同气连枝,但内部同样有派系之分。
此消彼长,只要他们愿意谈条件,交出一部分京畿兵权,这笔买卖怎么都划算。
于是,杨羡又许诺,他们可在裁军过程中负责安置退役兵士,那可是一笔油水丰厚的差事。
而另一派则被许诺了临时整备军需调度的权力,同样是一块肥肉。
这些消息传出去,顿时打了其余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世家原本认为,那群刀头舔血滚出来的功勋老将,个个把兵权看得比命还重,裁军就等于是要了他们的命。
所以武勋不可能齐心,必会分割为两派,那时世家就可以选择和其中一方合作,共同抵制裁军,逼迫朝廷让步。
在这件事上,世家真正重视的,不是继续维持着豢养私兵的特权,而是不能容忍这样的挑衅试探。
他们盘算得好好的,却唯独没料到武勋那边竟然全部倒戈,还抢先把好处都瓜分干净了。
等世家回过神来,连口汤都没剩下。
世家在仓促之间找补,最终也只能在多重压力下,捏着鼻子接受了一部分裁撤要求。
但他们同样有两个条件:其一是裁撤私兵可以,但得慢慢裁,不能一刀切。
其二是朝廷必须承诺,不会追查往年隐漏私兵私器之事。也就是说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,既往不咎。
杨羡满意地点头,心情畅快得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武勋和世家各让一步,损兵折将,而他坐在中间,看似调停,实则是借力打力,分别削了两边一刀。
现在武勋听话了,世家也服软了,下一步便是各州藩王。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王公贵族们,才是最大的隐患。
只要把这几块硬骨头啃下来,他这丞相的位置就彻底稳了。
杨羡坐下来,问道:“接下来就是各位藩王郡公了,容郡王那封请求朝廷换防的折子,诸位怎么看?”
下首几位官吏面面相觑。
其中一人谨慎地开口劝说道:“杨相,容郡王此举确实是配合了裁军令,但也向朝廷开出了条件,若是答应了,朝廷兵马就得分散到各处去驻防。粮饷开销是笔大数目,这还是其次的,关键是……盛京绝不可兵力空虚啊!”
这一点也是杨羡最近才刚刚想明白的问题。
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陷阱,但他最初并没有看出陷阱藏在什么地方。直到反复看了几遍折子,又跟别人私下商议过之后,他才渐渐琢磨明白。
对方竟是直接冲着盛京来的!
容郡王那道折子写得温顺至极,满篇都是对朝廷的敬畏忠顺,甚至主动开门,迎接朝廷接管地方。
可那“派兵接防”四个字,就像埋在里面的钩子。
一旦咬上去,就不知会被带往何处。
往前几十年,盛国烽烟不断,兵制混乱,如今朝廷好不容易筹措出一支像样的大军,绝不可轻举妄动。
一个容郡王还好说,若是十个八个藩王都有学有样,那朝廷的兵马就会像撒出去的沙子,尽管遍地都是,却再也无法归于盛京掌控。
到那时,情况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,不过是换了个名目,继续四分五裂罢了。
再说那些藩王,单个手中的兵马并不多。安州原是五万编制,后来逐渐扩展到了八万,现在的具体数字连盛京都不太清楚。毕竟地方瞒报已是常见至极的举动,朝廷实在鞭长莫及,难以追究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坑。
有人挖好了坑,就等着朝廷被诱饵勾着往下跳。
杨羡有自知之明,他不懂调兵遣将,更不懂如何打仗,但他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:兵力越多越好,绝不能中计分散。
所以,容郡王那道折子,实在是用心险恶!
他沉吟良久,最终说道:“这个口子暂时不能开,所有关于裁军令的折子暂且压下,等赵明从安州回来再议。”
底下的官吏们纷纷点头附和。
与此同时,深宫之内。
刘茂正在陪伴着那位小皇孙,也就是现在名义上的盛国储君。
从先太子急病离世、陛下昏厥不醒的那一夜起,他就把这孩子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无论是吃穿用度,还是读书习字,刘茂事事经手,日日陪伴,从不假手于人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现在这孩子看他的眼神,比看太后还要亲近几分。
刘茂一边给他喂着糕点,一边说着藩王的故事。
年幼的皇孙眼里满是茫然不安,仰着脸问:“他们为何要这样?”
刘茂笑容不改,低声道:“因为他们贪心。殿下是未来的天子,全天下都是殿下的,所以他们想抢殿下的东西。不过殿下别怕,有老奴在,他们谁也不能把殿下怎么样。”
他哄完孩子,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。
殿外,廊道里寒风灌入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,方才在殿内那副慈祥温和的面孔,已在转瞬间消失。
他眯着眼望向北方,问身边的小宦官:“安州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“回公公,还没有。赵公公的岁赐队伍还在路上,算着脚程,大约还要七八日才能到,若是路遇雨雪,还要更慢些。不过暗的那路走得更早,想来已经在安州落脚了。”
刘茂“嗯”了一声,拢了拢袖子,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。
·
安州的冬天比盛京冷得多,与江南更是两个极端。
杨适得知大王在府中,一大早就冒雪赶了来。
自从他被项炳破格提拔为长史之后,没有一日是闲着的。他顶着寒风跑遍了安州五郡的田间地头,人比从前瘦了一圈,脸颊凹陷,眼下青黑,眼神却比从前明亮了许多。
他在书房见到项炳,恭敬地拱手见礼,随后掏出一卷厚厚的文书,双手呈上:“大王,这是下官近一个月走访各县的记录。安州五郡,农田水利、仓储垦荒、流民安置,下官都实地去看了一遍,有些发现,请大王过目。”
项炳接过来翻了翻。
杨适确实下了功夫,他不仅把各县现存的可垦荒地标注了出来,还画了几张简易的水渠规划图。
从前的水渠疏于维护,早就淤塞废弃了,若是能把这几条水渠重新挖通,再引溪流下来,能多垦出千亩田地。
他还建议,把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的流民登记造册,分拨到各乡各镇开荒屯田,前三年免租,后两年半租,五年之后再按常例纳粮。
这样既能安置流民,又能开垦荒地,一举两得。
项炳匆匆浏览,赞赏道:“你这才一个月,就跑了这么多地方?”
杨适腼腆地笑了笑,也不隐瞒自己从前的境遇,坦陈道:“下官从前在江南时,便习惯了四处走动。”
项炳往后翻,看到一个令他感兴趣的部分。
他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问道:“你说匪患来源,一是流民无以为生,二是剿而不绝,展开说说。”
杨适往前半步,认真解答道:“大王,安州境内流窜的山匪,其实大多是当年战乱时逃散的溃兵和流民,拖家带口进了山,现在想出也出不来。
“匪徒来去如风,打不过就散入山林,官兵一走他们又聚起来,流窜作案。过去剿匪动辄调集数千人,耗费糜多,可收效甚微。
“下官以为,与其调大军围剿,不如遴选精锐,编为小队,分区巡逻,遇匪即击,令其不得喘息。再设立功赏格,剿匪所获可分予士卒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,士气一振,匪患自平。”
项炳听完,眼神越发欣赏:“你这法子,倒是对本王的胃口。”
他还以为杨适只通农桑之事,没想到关于剿匪他也敢大胆进言。
项炳喜欢主动出击,尤其是小队奇袭。
大兵围剿得像用斧头砍蚊子,费力不讨好。而杨适提的这个法子,以小制小,以快制快,正合了他骨子里那股爱兵行险招的脾性。
难怪姜娆举荐此人,果然堪用。
再一想,如此脚踏实地又条理清楚的人才,竟被朝廷压在江南蹉跎了这些年,真是明珠暗投。
杨适见项炳满意,暗暗松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下官在江南时,也对付过山匪,用的就是这个法子。
“另外,下官在走访时还发现两位本地人才。一位叫徐缈,是安阳本地人,精于算术仓储。另一位叫余元,会堪舆水利,对安州各条河道了如指掌。大王若能用这二人,屯田开渠之事,可事半功倍。”
项炳听到这两个名字,脸上的笑意却突然淡了几分。
他无喜无悲地说道:“徐缈此人本王早有耳闻,但他是徐氏的嫡系子弟,宁可隐于田野,也不愿效忠本王。至于余元,本王没记错的话,他也是徐氏的表亲吧?”
杨适一愣,道:“大王好记性。”
项炳却苦笑道:“本王几次派人招揽,他们都推说家中老母年迈、儿女年幼,不肯出仕,想不记住都难。”
徐氏世代书香,祖上出过尚书御史,可他们向来清高,少与定王府来往。
项炳也曾以重利收买,结果收效甚微,总不能让他亲自登门,再八抬大轿去请吧。
礼贤下士也要有个限度。
闻言,杨适亦发觉棘手,这种涉及宗族之事最难解决,而且他对安州这些家族知之甚少,根本无从下手。
片刻后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低声道:“大王若想用这二人,下官斗胆提一句,不如去找娆夫人试试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项炳惊讶挑眉,好奇地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杨适却不肯细说了,拱手告退,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耐人寻味的话和若有所思的项炳。
之后,他把这件事和郑夫人提了一嘴。
郑夫人哼了一声,说道:“徐家和任家不同。任家是商人,争的是利;而徐家是读书人,争的是一口气。
“当年你父王在世时,徐家曾托人来试探过,想送族中子弟入王府做事,你父王没搭理,后来徐家便再没开过口。这么多年过去,旧怨还在,徐家仍不肯低头。”
徐家在安州本地算是数一数二的门第,可放眼盛国,实在算不上名门。
当年先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看不上徐家,也是常理。
却没想到,这么一件小事,成了一根鱼刺,横亘到了现在。
项炳更疑惑:“那她怎么说服徐家?”
姜娆再神通广大,也不可能次次都成吧。
郑夫人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你急什么,任家那边还没动静呢。”
“任家这不是还在观望么。”项炳一副不在乎的样子。
郑夫人知道,他心里其实对这些世家还存着芥蒂,厌恶那些人见风使舵。
她不点破,而是说道:“大王,任家若是那么快就低头,岂不是显得从前大王太过无能?娆夫人既然能让他们坐立不安,那就说明火候已经到了,只差最后一把火。
“若大王一开口他们就答应,倒显得他们轻贱,总要矜持一二,讨价还价,这样才能显得贵重。”
项炳恍然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郑夫人又安抚道:“放心,她连任万里那种老狐狸都拿捏得住,还怕徐家那几个书生?”
他从松鹤院告辞,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件事。
这个杨适,看着老实,居然也会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,实在让人心痒痒。
回前院的路上,他停下了脚步,随从上前等着听他吩咐。
项炳本想说“去请娆夫人过来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就这么几步路,与其请她去书房,还不如他直接改道去揽月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