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,午前至午后初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矮瘦男人说完那句话,沟里没人立刻接声。
西坡在土屋北面偏西,隔着两道土坎和一段荒草坡。那辆空车若还在,至少要绕出沟口才能看见。废窑那边发现的新深脚印,也正往西坡去了。
陌生男子收回压着绳圈的短木杖,先看向老妇人。
“我带他去看。”他说,“只到西坡下,不上坡顶。中年人跟着认车。矮瘦的走在最前面,双手放在头上。”
矮瘦男人皱起眉头。
“我若走前面,出了事,谁护我?”
陌生男子将木杖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不走,绳套留在这里。午前一到,你也沿沟出去。”
矮瘦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西坡,又看向土门东侧的年轻伤者。
白布男人正托着伤者后颈,防止他咳嗽时把脸埋进泥里。中年男人仍靠墙坐在拖具尾端,一只手按着松开的枯藤,没有碰伤者的腿。
“我带路。”矮瘦男人说,“但只说我亲眼见过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你若多说一句没见过的,我便把你留在坡下。”
中年男人扶着土墙慢慢站起。他的左腿旧伤一吃力,膝弯便往里缩了一下。
白布男人抬头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的决定。
中年男人没有看矮瘦男人。
“我去看车。车若真在,至少能知道西坡有没有人动过。看完我回来。”
老妇人用手指擦过门框上的湿泥。
“回来也只许留到午前。你若想留在这里照料伤者,就得替南口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清沟,搬柴,看路。”老妇人说,“南口不会白养一个能动的大男人。”
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伤腿,点了点头。
“我先去看车。回来以后,我留下干活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说话,只把年轻伤者肩下的破毡往上提了一寸。毡片太小,只够遮住伤者胸口,下面两条腿仍露在冷风里。
朱由检从土门里看见这一幕,开口说道:“白布的留下照料伤者。中年人回来以后,若还要留下,就照老妇人的规矩做事。矮瘦男人负责带路,绳套继续扣在南口。”
陌生男子转头望向土门。
“你不去看?”
“我的腿动不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遮掩。
“你们去看车,我在这里安排离开。看车的人若到午前还没有回来,这边不会再等。”
陌生男子盯了他片刻,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
他用短木杖挑起矮瘦男人脚边的空绳套,把两根短木和绳圈都拨到老妇人脚边。绳套留在南口,不准矮瘦男人带走。
矮瘦男人双手抱住后脑,先跨过沟底第一道横线。陌生男子走在他身后,短木杖始终离他后腰不到两尺。
中年男人跟在最后。
走出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年轻伤者一眼。
白布男人仍托着伤者的后颈,没有催他。
中年男人这才转身,跟着前面两人走向西坡。三人的身影很快被第一道土坎挡住。
朱由检收回目光。
“先给秦大河传话。”
温迟立刻走到土屋北墙下,对着北侧高处的废窑传话人说道:“三爷说,周四不能走原路。秦大河先守住废窑,等看清西坡动静,再从废窑东侧绕。没有接应,不许直接往南口来。”
传话人重复了一遍,确认没有听错。
朱由检又补了一句:“他若发现西坡有人折回,就带周四往东藏,不必来找我们。陶成器的短刀仍由他保管。”
传话人应了一声,转身往北走。
废窑与南口之间暂时断开。秦大河不能押着周四直奔南口,朱由检一行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他会合。
土屋里,陶成器已经蹲到短架右侧,用左手按住旧皮带裂开的孔眼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下令起架。
上一次只离地半寸,皮带孔眼便又裂开一线。下一次若正式抬起,众人必须一口气走到能把人放下的地方。途中只能停步稳架,不能让两根木杆落地。
“先定队形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陶成器继续留在短架右侧。他的右手肿得不能握杆,只能用左手和左肩压住旧皮带与木杆相接的位置,防止孔眼继续向外撕开。
丁三负责短架前端左杆。
沈满仓站到前端右杆旁。他的掌心有伤,不能把整根木杆抓死,只能用前臂托住杆底,再用没有裂开的手指扶稳。
骑马人留在短架后侧,以还能使力的右臂托住朱由检后腰。
水边女人守在朱由检右腿外侧。起架以后,她要用双臂托住小腿和脚跟,不能让右脚落下。
冯知数走在短架左后方,负责扶住破布兜外沿,防止朱由检向左滑。
温迟先往南沟探路,寻找一处能让短架真正落地的背风硬地。
常顺和梁济川仍守在外沟。车下活口双肘受绑,常顺抓着他腰后的布结,梁济川只用左手攥住腰带末端。两人会押着活口走在队伍最后,既不能让他靠近短架,也不能让他独自留在南口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老妇人站在门槛边,听完也没有过来帮忙。
“午前以前,你们能走多远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她说,“火边不再添人。”
朱由检看向土门东侧。
年轻伤者仍躺在背风处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。白布男人一只手贴着他的颈侧,另一只手按在下颌边。两个人都没有火边位置,也没有新增的水和食物。
“等看车的人回来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车若确实在西坡,我们便不走西边。”
没人反对。
日头继续升高。墙根的霜水流进沟底,冻泥一寸寸变软。
温迟沿南沟走出一段,很快折返回来。
“南面第一段都是软泥,东侧坎根有一条硬边,能容两人并肩抬架。”他说,“走过那条硬边,前面有一道碎石坡。碎石坡后面有个浅凹口,能挡北风,也能把短架放平。这里到凹口,中间没有第二处能落架的地方。”
“有多远?”
“慢走,要一刻多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短架下裂开的旧皮带。
一刻多不算远。对如今这副短架和几个伤手的人而言,却已经足够长。
“先等西坡回话。”他说。
与此同时,西坡下面,陌生男子用木杖拨开一片倒伏的枯草。
矮瘦男人说的空车果然还在。
车身歪斜地陷在旧路边,左轮陷进泥坑,车尾少了半块板。横杆没有断,靠近两端的位置却各有一圈深勒痕。
陌生男子没有让矮瘦男人靠近。他用短木杖抵着对方后腰,让他继续抱头站在车尾三步之外。
中年男人绕到车侧,只看,不碰。
横杆两道勒痕之间,粘着一片被压扁的黑褐色纤维。纤维长短不齐,贴在木头上,像是某种宽物件长期被绳套压住以后磨下来的碎屑。
车尾下面还有一道斜向拖痕。
拖痕从横杆下方一直延伸到西侧,宽窄不齐,中间已被化开的泥水冲断。车轮附近没有新鲜的杂乱脚印,坡上那串深脚印却刚好经过空车后方,继续向西坡上面绕去。
矮瘦男人看见那串深脚印,脸色慢慢变了。
陌生男子用木杖指向车尾。
“你说车上是空的。”
矮瘦男人没有回答。
中年男人蹲到横杆旁,目光沿着两道勒痕来回移了一遍。
“这不是锁圆木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圆木受力,痕迹会集中在两边。横杆中间不会被压成这样。”
陌生男子问:“你看得出原先锁着什么?”
中年男人摇头。
“只能看出是一件扁长的东西。东西有边,边上带着能被绳索磨下来的毛屑。它被人从车尾拖走时,还碰断了半块车板。”
三个人同时望向那道被泥水冲断的拖痕。
矮瘦男人低声道:“我拆绳套的时候,车上已经没东西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先前不说?”陌生男子问。
“我不知道原来的东西去了哪里。”矮瘦男人说,“也不知道谁来过。你们若听见车上丢过东西,还会让我把绳套拿走?”
陌生男子没有接他的解释。
坡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那串深脚印没有折回车边,但也没有消失在远处。脚印只绕过坡腰,被一片乱石截断。
陌生男子立即作出决定。
“车不能动,这里也不能久留。”
他用木杖点了点矮瘦男人的肩。
“你走中间。中年人走前面。回南口以后,你的绳套仍旧扣着。什么时候把剩下的话说清楚,什么时候再谈归还。”
矮瘦男人问:“我若不说呢?”
“午前以后,你可以自己离沟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绳套留下。”
他没有把矮瘦男人单独留在空车旁,而是继续用木杖看住,让中年男人走在前面,三个人按原路返回南口。
他们回到沟口时,日头已经照进土屋门槛。
陌生男子没有进火边,只站在第一道横线外,把空车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短:
“车在。左轮陷泥,车尾缺板。原先锁着一件扁长的东西,已经被拖走。新深脚印经过车后,往坡上去了。是谁,不知道。”
朱由检问:“拖痕往哪边?”
“先向西,过了半丈便被泥水冲断。”
“车能不能用?”
“不能。”陌生男子说,“左轮陷死,车尾缺板,没有牲口。就算撬出来,也不知道车轴还能不能承重。”
没人再提借车离开。
朱由检看向温迟。
“走南沟。到碎石坡后的浅凹口再落架。中间不许停架。”
中年男人站到老妇人面前。
“车看完了。我留下干活。”
老妇人打量他的旧伤腿。
“先去土墙东侧。白布的照料伤者,你替我看沟。只准待在第二道线内,不准碰被扣下的东西。”
中年男人点头,走向年轻伤者。
矮瘦男人仍站在第一道横线外。陌生男子用短木杖指着车辙西侧,让他回到原来的控制位置。
“你的绳套还在那里。人也待在那里。午前以后,是走是留,你自己选。”矮瘦男人看了一眼墙根下的两根短木,没有再争。
朱由检收回目光。
“起架。”
丁三和沈满仓同时抬起前端两根木杆。
短架离地不到一寸,朱由检后腰便压进破布兜里。旧皮带孔眼发出细碎的撕裂声,裂口沿着边缘又开了一道。
陶成器用左手死死压住裂口,左肩顶在右侧木杆内侧。他的右手始终垂着,没有碰木杆。
骑马人的右臂从后面托住朱由检腰背。
水边女人双臂抱住朱由检右小腿,将脚跟抬离冻泥。
冯知数扶稳破布兜左沿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温迟在最前面引路。
八个火边的人先后离开土屋。常顺与梁济川押着车下活口走在最后。活口双肘仍被反绑,右腿不能正常用力,每走一步都被腰后的布结和腰带同时牵住。
队伍贴着南沟东侧坎根前行。
冻泥正在变软。温迟每走几步便踩实前方,发现一处泥面承不住人,便立刻侧身指向较硬的位置。
“丁三往右半尺。沈满仓别踩中间,中间是空泥。”
丁三先挪右脚,再带动左侧木杆。沈满仓用前臂托住右杆,跟着向右错开。
短架只晃了一下。
朱由检的右膝没有碰地,膝侧旧伤却被布兜向外扯紧。热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落在水边女人的手背上。
水边女人没有松手,只把朱由检的脚跟又抬高半寸。
走到一道浅沟边时,丁三脚下打滑,左侧前杆猛地往下沉。
沈满仓立刻用前臂把右杆往上托。骑马人的右臂也同时收紧,撑住朱由检的后腰。陶成器左手下的皮带裂口绷成一条直线,离皮带边缘只剩不到一指。
“稳住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几个人停在原地,却没有放低木杆。
温迟退回来,抓住丁三前面的硬草根,让他把右脚挪上硬土。
丁三站稳后喘了一口粗气。
“能走。”
“继续。”
他们越过浅沟,沿着坎根继续向南。
沈满仓掌心旧伤被木杆磨开,血顺着前臂滴进泥里。他没有换手,只把受伤的手指张开,用前臂继续托着杆底。
陶成器的左手也开始发抖。旧皮带每随短架晃动一次,裂口便向边缘撕开一点。他只能把整个掌根压上去,不让孔眼立刻脱出。
土屋、火塘和老妇人的身影渐渐被身后的土坎挡住。
白布男人和年轻伤者仍留在东侧背风处。中年男人已经坐到第二道横线内,替老妇人盯着南沟。矮瘦男人留在车辙西侧,没有取回空绳套。
南口没有人追上来。
一刻多以后,碎石坡终于出现在前方。
温迟先绕过碎石,确认坡后浅凹处没有积水,也没有新鲜脚印,才转身招手。
“前面能放。再走十几步。”
丁三和沈满仓已经没有余力回答。
骑马人的脸色发白,托着朱由检后腰的右臂不断发颤。水边女人的两只手被朱由检腿上的血染红,仍没有让那只右脚落下。
最后十几步走得极慢。
短架进入浅凹口后,温迟把地上的尖石踢开。丁三和沈满仓一同屈膝,骑马人托住朱由检后腰,水边女人护着右腿,几个人才把短架缓慢放到硬土上。
木杆落地的一刻,陶成器掌下传出一声轻响。
旧皮带孔眼彻底裂到边缘。
皮带没有马上脱开,但已经不能再用原来的孔眼承重。下一次若仍照刚才的办法起架,朱由检后腰会直接滑回破布兜。
朱由检闭眼缓了几息,才重新看向南沟前方。
温迟没有回来。
他正蹲在浅凹口南侧的硬泥边,用一根枯枝挑起几缕黑褐色的细毛。
那几缕细毛压在一道扁长拖痕里。
拖痕从浅凹口外横切南沟,边缘平直,中间有被硬物压过的浅槽。西坡车尾也留着黑褐色纤维和扁长物件的压痕,但那边的拖痕先向西,很快便断在泥水里。两处痕迹是否来自同一件东西,眼下还不能确定。
温迟没有碰那道痕迹,只回头说道:
“前面有人拖着一件扁长的东西走过。”
【第380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