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,上午至午前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“你是从哪辆车上拆下来的?”
陌生男子的短木杖仍压着绳圈。
矮瘦男人站在车辙西侧,离空绳套只有几步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根短木,没有立刻回答。
土墙背风处,年轻伤者的胸口缓慢起伏。白布男人托着他的后颈,中年男人靠墙坐在拖具尾端。土屋门内,朱由检仍躺在短架上,只能从门缝里看见矮瘦男人的小腿和冻泥上的绳套。
日头越过土墙,墙根那层白霜已经化开一半。
老妇人没有催问。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湿泥。
等霜全化净,留在沟里的外来者便要按她的规矩离开。
矮瘦男人终于抬头。
“从一辆空车上拆的。”
陌生男子问道:“什么样的空车?”
“我没看见车主。”矮瘦男人说,“车歪在旧路边,车尾少了半块板。绳套挂在车下,我等不到接人的车,才拆下来备用。”
他只说了绳套的来处,没说那辆车停在哪里,也没说自己为什么知道这副绳套能用。
陌生男子把木杖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你拆它时,短木扣着什么?”
“车尾横杆。”
中年男人撑着土墙,慢慢坐直一些。
“横杆是圆的,还是方的?”
矮瘦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中年男人没有躲开。
“你若真从车上拆过,就该记得它怎么收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现在车不在,拿我的长杆试一遍。试得对,最多证明你没把绳套的用处说错。试不对,也没人只凭一句话杀你。”
朱由检听着,没有出声阻止。
继续问口供,只会让矮瘦男人换一种说法。让绳套实际受一次力,至少能看出它究竟会锁住什么。至于矮瘦男人为什么拆绳、替谁等车,仍要留到后面核验。
陌生男子用木杖指向第二道横线外。
“长杆先拿来试。试完放回原处。你坐着,不能碰。”
这句话是对中年男人说的。
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,没有起身。
陌生男子走到冻草边,用木杖勾住那根无铁头长杆,将长杆拖回沟心。长杆留在车辙东侧,空绳套留在西侧,两件东西隔着一道旧车辙。
矮瘦男人若要说明用法,必须站在原来的短线外,不能靠近年轻伤者。
“你说,我来放。”陌生男子说道。
矮瘦男人沉默片刻,抬起右手。
“绳圈套住杆。两根短木放到杆下面,槽口相对。一根压住绳,一根从绳下穿过去。”
陌生男子依言拨动绳圈。
短木杖不适合做这种细活。他用了两次,才把绳圈从削窄的短木旁边送过去。绳圈收紧后,两根短木从长杆两侧向内靠拢。
“再收。”矮瘦男人说道。
陌生男子没有用手,只用杖尖挑住绳尾,向后带了一尺。
绳圈贴紧长杆。两根短木也随之合拢,内侧磨黑的凹槽正好咬住杆身。
它们没有压在抬运者该抓握的位置,反而像两片木钳,把圆杆夹在中间。
如果用这样的绳套抬伤者,伤者身体一旦下坠,绳圈只会越收越紧,两根短木也会继续向中间夹。它能锁住车上的圆杆和货物,却不适合直接贴着人的肩颈承重。
陌生男子松开杖尖。
绳圈没有自行散开。
长杆被锁在绳圈里,往前推不动,往后抽时,两根短木也跟着转动。削窄的那根卡得更深,边缘的旧黑痕与绳索摩擦的位置完全对上。
中年男人看了片刻。
“用过很多次。”他说,“那根削窄的短木不是后来才削的。它要从窄缝里穿过去,另一根压住圆杆。两根木头合拢以后,车上的东西就不会往后滑。”
矮瘦男人没有反驳。
陌生男子问道:“你刚拆下来时,也是这样锁着?”
“锁在车尾横杆上。”
“车上有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既然是空车,为什么还锁着横杆?”
矮瘦男人的右手垂了下去。
沟里安静了几息。
陌生男子没有继续逼问。他用杖尖把绳尾挑松,再把长杆从绳圈里抽出。
两根短木的内侧添了两道新亮痕,旧槽里还蹭出一点发暗的油泥。
那点油泥太少,不能证明这副绳套与沟底旧车辙属于同一辆车。可它至少说明,矮瘦男人带来的不是临时给伤者准备的抬人绳,而是一副曾经锁过车上物件的绳套。
“长杆送回去。”朱由检隔着土门说道,“绳套继续留在车辙西侧。矮瘦男人也留在那里,不能再碰伤者。”
陌生男子用木杖把长杆推回第二道横线外。
矮瘦男人盯着自己的绳套。
“我已经让你们看过了。”
“你只证明了自己会用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还没说明那辆空车在哪里,也没说明你为什么拆走车尾的锁套。”
“我若带你们去看,谁保证这东西还给我?”
“没人保证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仍然很低。
“你可以不带路,把绳套留在这里,自己离开。你也可以带南口的人去看那辆车,但不能带伤者,不能碰回这副绳套。”
矮瘦男人抬头望向土门。
“你不去?”
“我的腿动不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遮掩这一点。
“我也不会让自己的人跟你去。那辆车是真是假,由南口的人看。”
陌生男子看了朱由检一眼,没有应下,也没有拒绝。他先用木杖把空绳套拨到土坎内侧,让矮瘦男人即使突然向前扑,也够不到两根短木。
土墙背风处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咳声。
白布男人立刻俯下身,将年轻伤者的脸转向一侧。伤者这次没有完全断气,嘴角只渗出少量暗红色水沫,可胸口每次抬起,都比刚才更浅。
水边女人伏到门槛外看了片刻。
“不能再抬了。”她说道,“再动一次,他可能就接不上气。”
白布男人的手停在伤者颈侧。
老妇人望向已经化湿的墙根。
“那就留在背风处。照料他的人留一个,旁的人午前离沟。”
白布男人低声道:“我留。”
中年男人问道:“我呢?”
“你若留下,便占第二个人。”老妇人说,“这里没有第二份吃食,也没有多余的水。你若要帮他撑过今日,就先替南口做事。你若不愿意,便在午前离开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看年轻伤者,又看向第二道横线外的长杆。
他没有立刻选择。
土屋内,陶成器已经重新蹲到朱由检短架右侧。丁三扶住另一根木杆,骑马人坐到朱由检后腰一侧,用还能使力的右臂托住破布兜。
短架下一次抬起后不能随便落地。旧皮带的孔眼已经裂开,若众人半路停下重抬,朱由检的后腰会从皮带下方滑回破布兜,右膝也会被突然下坠的重量再次扯开。
“先试半寸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陶成器用左手压住旧皮带孔眼。丁三和骑马人同时发力,只让短架离地半寸。
朱由检的后腰刚离开地面,旧皮带便发出一声细响。
孔眼外缘又裂开一线。
疼痛从后腰压向右膝。他的右腿没有落地,膝侧旧伤却仍被布兜牵得发紧。水边女人立刻用双手托住他的小腿,避免右脚向下坠。
“放回去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几人缓慢落架。
短架重新落地后,陶成器将旧皮带压平。新裂口虽然不长,却已经连到原来的孔眼边缘。
“还能起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下一回起架,就得一直走到能放人的地方。中途若再落一次,皮带多半撑不住。”
朱由检看着门外逐渐变软的泥地。
主队已经没有反复试路的余地。
上午继续过去。沟底的冻泥软了,旧车辙边积起一层薄亮的泥水。老妇人将土门又推开一些,火塘里的暖气随风散出去。
“午前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过了这个时候,谁走,谁留,都不能再拖。”
北边土坎外传来两声踩泥的轻响。
常顺先转过头,右膝仍压着车下活口的伤腿。梁济川也没有离开控制位,只把握住腰带的左手收紧。
来的是先前留在岔口的废窑传话人。
传话人没有走进干沟,只站在北侧高处说道:“废窑还稳。周四仍绑着,短刀也还在秦大河腰后。原路那串深脚印绕过了窑口,往西坡去了。”
他只带回这一层消息。
新深脚印没有进入废窑,也没有转向南口。秦大河仍在原处,暂时没有暴露。
传话人停了一下,又说道:“秦大河让我问,午前要不要把周四往南送。西坡若有人折回来,废窑藏不住两个人。”
朱由检看向土门外。
矮瘦男人仍站在车辙西侧。空绳套上新磨出的亮痕朝向西坡。年轻伤者留在东侧背风处,胸口起伏随时可能再次停住。主队的短架只剩下一次完整起架的机会。
南口不能再久留,北边的人也必须重新安排。
朱由检沉默片刻。
“告诉秦大河,别带周四走原路。”
传话人问道:“往哪边?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
车辙西侧,矮瘦男人忽然开口。
“那辆空车就在西坡下面。”
他盯着被扣下的空绳套,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。
“车上原本锁着的,不是圆木。”
【第379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