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至十二月上旬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;朱由崧,三十七岁。
温迟没有沿着拖痕往前走。
他蹲在浅凹口南侧,将枯枝横放在硬泥上,先量拖痕最宽处,又顺着中间那道浅槽看出十几步。数缕黑褐细毛只粘在其中一段,旁边还留着两种脚印。
一种鞋底窄,落得深,步子短。另一种鞋底宽些,落点较浅,步幅也更大。两种脚印隔着拖痕,一前一后,偶尔又在拖痕旁边重叠。
“像是两个人。”温迟回头说道,“鞋底宽窄不同。前面那人用力拖,后面还有人扶过。”
常顺押着车下活口停在浅凹口北侧。车下活口双肘反绑,右腿不能正常发力。梁济川站在活口另一侧,左手仍攥着对方腰带末端。
“往哪边走的?”常顺问。
温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枯枝拨开拖痕一侧被压倒的硬草。草根朝东南倾斜,另一侧泥边则被扁长物件推起一道薄脊。
“这一段多半往东南。”温迟说道,“再往前,泥地变硬,看不出方向。”
他又用枯枝挑了一下拖痕边缘。
“拖痕压过旧霜,旁边后来结的新霜还没完全硬。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。”
朱由检躺在短架上,右膝的血已经浸透外层旧布。水边女人跪在他右腿外侧,把沾血的布角慢慢揭开。布刚离开伤口,膝侧肌肉便猛地抽了一下。
水边女人先用手背碰了碰伤口周围,又抬头看朱由检的脸。
“伤口还热,但没有往大腿上肿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今日不能再抬。再晃一路,裂口还会继续开。”
丁三坐在短架前端,胸口起伏得很重。沈满仓把再次裂开的手掌按在膝上,血正从指缝间慢慢渗出。骑马人的右臂仍在发颤,手掌抬到半途便垂了下去。
眼下能抬朱由检的人都已经受伤。旧皮带的孔眼也彻底裂到了边缘。若再照原来的办法起架,朱由检的后腰会直接坠进破布兜,右腿也可能被拖下去碰地。
朱由检看向南沟前方。
“今天留在这里。”
温迟抬起头。
“前面的人或许还没走远。”
“所以不追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只认他们走过的平路。等伤口止住血,再沿硬地往东南挪。”
陶成器蹲在短架右侧,用左手把裂开的旧皮带从木杆上解下来。皮带本身没有断,只是原来的孔眼再也挂不住重量。
“还能绕杆。”他说,“可一绕紧,腰就会被抬高。路上一颠,皮带还是会撕。”
朱由检低头看了看两根木杆下方的硬土。
“把架子降下去。”
陶成器停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众人不再让两根木杆悬空承重。
丁三和沈满仓将前端木杆向内挪。冯知数把破布兜尽量铺平,让布兜下缘直接贴近地面。陶成器把旧皮带从朱由检后腰下方横穿过去,皮带两端不再穿过裂开的孔眼,只分别绕过两侧木杆,再压到布兜下面。
旧皮带原先负责托住朱由检的后腰。如今它不再承受整个人的重量,只能横在腰下,防止朱由检从破布兜后端滑出去。
这样改过以后,短架只能贴地拖行。
遇到碎石、土坎或深泥,两根木杆底部都会直接磨损,破布兜也可能被石粒划穿。朱由检的后腰和两侧髋骨则要承受贴地摩擦。
它再也过不了高坎。
朱由检抬手按住腰下的旧皮带。
“往后只走平地。遇坎便绕,不能绕便停。”
陶成器把皮带末端压进布兜底下,低声说道:“再走几日,这块布也会磨穿。”
“走到磨穿再说。”
常顺走到短架前面,看了看两根木杆落地的位置。
“这样拖,会留下两道长痕。”他说,“冻土上还能遮住。若进软泥,后面的人顺着杆印就能追。”
温迟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前面那件扁长东西也留下了连续拖痕。我们只能借它走过的硬边,不能一直压在它的旧痕上。两种宽度不同,贴得太久,反而更显眼。”
朱由检说道:“硬地走,软泥绕。绕不开便等夜里重新上冻。”
这条路因此又多了一重限制。
短架不能过坎,不能进深泥,也不能长时间离开坚硬地面。主队换来的不是一件更好用的拖具,只是把还能移动的时间延长几日。
当日下午,众人没有离开浅凹口。
水边女人只倒出一点清水,先擦掉朱由检膝侧的血泥。朱由检自己摸过伤口边缘,又让她按了按大腿内侧,确认热意没有向上扩散。随后,水边女人把原先没有完全浸湿的旧布翻到外面,重新缠紧伤膝。
这一回清伤以后,陶罐里剩下的水又少了一层。
沈满仓的掌心也被擦去泥沙。他没有干净布可换,只能把衣袖内侧较干的一角翻出来,裹住掌心,再用牙咬紧布结。
陶成器的右手仍肿着。五根手指只能勉强屈起,握不住刀柄,更不可能再抓木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朱由检没有让众人当天试拖。
天黑以后,常顺守在浅凹口北侧。车下活口被押到土坎根下,双肘仍绑在背后,右腿伸直,腰后布结由常顺抓着。梁济川坐在另一侧,以左手攥住腰带末端。
温迟则伏在东南拖痕旁,听了半夜。
前方没有火光,也没有人折回来。
次日清晨,冻了一夜的泥面重新变硬。众人开始第一次贴地拖架。
丁三和冯知数各拖一根前杆。两人没有把木杆抬起来,只让杆头略微离开硬土,减少最前端的阻力。
骑马人改到朱由检左侧,不再持续托住后腰,只在破布兜向左偏斜时,用右手把朱由检推回中间。
水边女人仍守在右腿外侧,双手托住小腿与脚跟,防止伤腿从布兜边缘滑落。
陶成器走在短架后方,用左手压住腰下横带,不让朱由检从破布兜末端向后滑出去。
木杆擦过冻土,发出低而连续的摩擦声。
他们不能走快,也不能过坎。温迟沿着东南方向较平的硬地探路,每走一段便停下,确认前方没有深沟和软泥,才让后面继续拖行。
走出浅凹口不到百步,常顺便蹲下看了一次身后的痕迹。
两根木杆在霜土上留下了浅浅的平行擦痕。擦痕比那件扁长物留下的槽更窄,间距也不同,一眼便能看出是后来留下的。
“不能一直这样走。”常顺说道,“日头一高,霜土变软,杆印会越来越深。”
温迟指向东南一段铺着碎石的硬边。
“先走到那里。午前停下,等夜里再动。”
众人继续前拖。
朱由检的右膝没有碰地,膝侧旧伤却仍被破布兜向外扯紧。木杆每撞到一粒石子,他的后腰便会隔着薄布挨一下。走完第一段路,腰后皮肤已经磨得发热,两侧髋骨也开始发麻。
到了碎石硬边,众人没有再往前。
他们在一处背风土坎下藏到天黑。南口带出的粗食被分成小块,每人只吃下几口,车下活口也得到一小块,但双手没有解开,由梁济川送到他嘴边。水只够每人润一次喉咙,谁也没有喝饱。
当天夜里,泥面重新冻硬以后,他们才继续向东南移动。
第三夜,破布兜左下角被一块尖石划开半指长的口子。冯知数立刻停下前拖,陶成器用左肩压住右侧木杆,水边女人则托紧朱由检的右腿。
众人没有抬起短架。
沈满仓用裹伤的手按住裂口边缘,冯知数把从布兜里露出来的旧麻絮重新塞回去。陶成器随后将旧皮带向左挪了半掌,让皮带从裂口上方横压过去。
裂口没有补好,只是暂时不再继续张开。
从那以后,短架每移动一段,冯知数都要摸一次布兜左下角。若裂口再扩大,朱由检的左髋便可能从布兜里陷下去。
数日间,众人白天藏在背风土坎、废弃草棚和干沟下,夜间沿冻硬的平地移动。遇到浅坎,他们宁可绕出半里,也不再试着把短架抬过去。
南口带出的粗食一天比一天少。陶罐里的水也只够维持有限饮用和一次伤口清理。到了第五日,众人只能从背阴土坑里刮下薄冰,放进陶罐里慢慢化开,添上一点可以入口的冷水。
朱由检的膝伤没有再大开。
到了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,他们已经沿东南方向挪出数日路程,暂时藏进一座塌去半边屋顶的废草棚。草棚北墙尚能挡风,南面没有门,只挂着几束冻硬的枯草。
短架仍贴地放在棚内硬土上。
破布兜左下角的裂口扩大到一指多长,右侧木杆底面也被碎石磨出一道长槽。朱由检腰后磨破了一层皮,髋侧麻木发痛,但右膝伤口外沿已经结成较硬的黑痂,周围热意也退去一些。
右腿依旧不能承重,稍一扭动便会疼得腰背发僵,至少不再每移动一段就重新渗血。
常顺与梁济川仍把车下活口控制在草棚北墙边。活口的双肘没有解开,右腿也没有好转。他随队走过这几日,并不等于路债已经抵清。
秦大河那一线始终没有追上来。
朱由检一方并不知道,秦大河已经在废窑收到传话。西坡方向出现动静后,他没有押着周四往南走,而是带周四绕到东边一处废弃砖坑,先后藏了两日。
陶成器的短刀仍插在秦大河腰后。
秦大河不知道朱由检已经进入东南废草棚,朱由检也不知道秦大河下一步会走哪条路。两边就这样继续错开。
同一日,千里之外的南京落了一场冷雨。
雨水沿宫城檐角成串滴下。殿外的青砖被洗得发黑,值守内臣站在廊下,鞋底沾着一层湿冷水光。
朱由崧坐在灯下,看着案上那份从江北转来的抄报。
抄报只有一页,纸边被雨水打湿过,几处墨迹已经洇开。上面没有写崇祯藏在何处,也没有写同行人数,只列了三条互不相连的消息。
北地仍有人悬赏追查先帝下落。
沿途卡口仍在询问从京城逃出的宫眷与内臣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有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北客声称,京城陷落以后,曾有人以重伤之身向南逃去。
三条消息都没有实证。
朱由崧把抄报放回案上。
大学士马士英站在灯影外,没有催问。雨声从窗外传进来,敲得窗纸一阵紧、一阵松。
“这张抄报经过几手?”朱由崧问。
“江北先抄了一遍,过江以后又换过一次纸。”马士英答道,“最早是谁写的,已经查不清。三条消息也不出自一处。”
“既查不清,为何还要送到朕面前?”
马士英抬眼看向案上的纸。
“因为北边还在找。”
朱由崧的手指压住抄报一角。
大顺若认定先帝已经死了,地方卡口未必会在入冬以后继续盘问宫眷、内臣和北逃之人。可北边仍在搜,并不能证明先帝尚在人世。也可能有人借皇帝之名领赏,或地方官不敢自行撤下旧令。
殿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朱由崧登极已有数月。南京的朝臣、江北的军镇、沿江的士绅都已经认了新的年号。若先帝确实死于京城,他奉宗庙、继大统,自有名分。
若先帝没有死,这座殿里的许多话便要重新说一遍。
朱由崧端起茶盏,茶水已经冷了。他没有喝,只看着盏沿浮着的半片茶叶。
“江北可有人张榜迎驾?”他问。
“眼下没有。”
“有人私下议论?”
“有。”马士英没有回避,“有人说先帝或许仍活着。也有人说,这是北边故意放出的风,想让南京自己乱起来。”
朱由崧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。
“史可法知道这份抄报吗?”
“未必见过这一张。”马士英说道,“江北口风很多,他应当听过相似的话。”
朱由崧望向窗外。
檐下的水线被风吹斜,落在廊柱外的石阶上。一个内臣抱着文匣候在雨里,始终没有抬头。
“若朕公开派人寻先帝,会怎样?”朱由崧问。
马士英沉默片刻。
“各镇都会派人去寻。有人真想寻人,也会有人借迎驾之名招兵。若再有人捧出一个真假难辨的先帝,江北先乱,南京也会跟着乱。”
“若朕下令,说先帝已殉国,不许再查呢?”
“北边的悬赏没有撤,消息便压不住。”马士英说道,“压得越狠,越有人猜朝廷在怕什么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右手便从袖中收了回去。
接下这桩事,无论最后验出的是先帝、假冒者,还是一场北方故意放来的风声,经手之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。朱由崧没有点破,马士英也没有回避。
朱由崧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。
“朕不能让江北各镇自行迎驾。”
马士英没有出声。
“也不能让他们看见一个北来伤者,便先当奸细杀了。”朱由崧继续说道,“若先帝真在,谁也担不起这个罪。若是假的,也要查清是谁在借他的名号。”
马士英问:“陛下要怎么查?”
朱由崧把抄报折起,没有交给站在殿内的普通内臣。
“明面不动。”
“暗里呢?”
“选一条能过江、能到江北,又不挂兵部和礼部名目的路。”朱由崧说道,“只验人,不张榜,不称迎驾。凡有人报称见过先帝,先验来路,再验口供。没有实证,不许惊动地方军镇。”
马士英看着他。
“若验出实证?”
朱由崧的手停在折起的纸上。
殿外一阵风吹过,廊下灯笼晃了两下。守在雨中的内臣将文匣抱得更紧。
“封住消息,送回南京。”朱由崧说,“不许地方擅迎,也不许地方擅害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马士英很久没有接声。
地方不能迎,便不能借先帝另立旗号。地方不能害,也不能替南京擅自断掉最后的退路。
至于实证送回来以后,该由谁去见,该以什么身份见,朱由崧没有说。马士英也没有问。
案边只点着一盏灯。
朱由崧亲自看着内臣取来一张没有官署抬头的窄纸。马士英提笔,将命令压成几行短字。纸上不写“崇祯尚在”,只写“北来故主传闻”。
写完以后,马士英将笔搁下。
朱由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
马士英重新提笔。
“所得口供与物证,须分开封存,不得由一人兼管。”
马士英依言写下。
这样一来,即便有人伪造口供,也很难同时伪造物证。即便一名传递者被收买,另一份东西仍可能送回南京。
朱由崧把窄纸折成三层,放入文匣最底下。文匣上层仍是普通江北军情,从外面看不出另藏密令。
抱匣的内臣被叫进殿内。
朱由崧没有马上把文匣交给他,只问:“过江以后,第一站到哪里?”
内臣低头答道:“先到江口,再由旧驿路转送。沿途只换人,不换匣。”
“谁问你匣里有什么?”
“只说江北旧报。”
“若有人要拆?”
内臣的额头伏得更低。
“匣毁,人回。不得让旁人看见底层窄纸。”
朱由崧这才将文匣推过去。
内臣双手接住,退到殿门外。冷雨已经小了,宫墙上方只剩一层灰白水雾。
文匣被油布包紧,送出宫门。护送者没有打出官旗,也没有走兵部传报的正路。
车轮压过南京湿冷的青石街,往江边去了。
匣底那张窄纸上,最后四句话被折痕分成两半:
只验来路,不张迎榜。
所得实证,分封送回南京。
地方不得擅迎。
地方不得擅害。
【第381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