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夜里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废窑的口子朝北。
陶成器坐在窑口内侧,背靠右边土壁。他受伤的右手垂在膝前,五根手指只能微微弯曲,指节已经肿得发亮。
北面那声犬吠之后,再没有第二声传来。
朱由检无法判断那条狗有没有换过方向,更不知道追踪者离这里还有多远。因此窑里不能点火,也不能久留。陶成器坐在窑口,除了守人,还要听着北面的动静。
车尾活口被按在窑口左侧。常顺坐在他的左腿外侧,以右膝压住活口小腿。秦大河守在活口右后方,右前臂横压其肩背。陶成器的短刀仍在秦大河身上,刀鞘用旧皮带缠在他的右腿外侧。
窑腹向南弯了一下。
朱由检的短架横放在弯口内侧,正好挡住两名活口的视线。他躺在短架上,骑马人守左侧,丁三蹲在右侧,仍护着他外翻的右膝。
更深处,车下活口背靠西侧土壁。温迟压住他的左腿,冯知数抓着腰带。梁济川坐在活口右侧,以右肩挡住他向窑口转身的方向。
水边女人和沈满仓在朱由检短架以南。两人正好隔在车下活口与短架之间。
两名活口听不见彼此的低声说话,也看不见对方。
朱由检先看向秦大河。
“刀还在你那里?”
秦大河抬起右腿,让缠在腿外侧的刀鞘露出来。
“刀、鞘和皮带都在。没人碰过。”
陶成器听见后,抬起受伤的右手。五指刚收拢一半,手背便轻轻抽了一下。
“刀先放在他那里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我现在拿着,也未必握得住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让秦大河归还短刀。
“把皮带解下来。”
秦大河看了陶成器一眼。
陶成器点头。
旧皮带很快被解开。秦大河将刀鞘塞进自己腰侧,以右肘压住,把皮带递给丁三。
丁三低头检查短架布兜。
布兜底部的破口已经超过两指宽。沾泥的旧麻絮从裂口里挤出来,朱由检的后腰隔着薄布,几乎直接压在两根木杆之间。若再抬一段长路,布兜很可能从中间彻底裂开。
“这条皮带不够补整块布。”丁三说道。
“从破口下面横穿过去。”陶成器开口,“两头绕木杆。皮带不用勒紧,只要托住后腰。”
他说着想伸手,却只抬起右臂,没有真正碰短架。
右手已经不能做这种细活。
丁三按照陶成器说的位置,将旧皮带从布兜下面穿过。骑马人不能用左手抓握,只能以右臂托高朱由检的后腰,让皮带从身体下方穿过去。
皮带一端绕上左杆,另一端绕过右杆。
丁三收紧时,破口里的麻絮往上顶了一寸。朱由检的后腰也被托离右侧木杆,原本持续磨在骨头上的钝痛稍稍减轻。
代价是两根木杆被皮带向中间拉近。
短架还能抬,但抬架的人走路时必须缩短步子。只要左右两边有人迈步过大,旧皮带就会勒进破布,将裂口撕得更长。
“只能救这一段路。”陶成器说道。
“能救一段就够。”朱由检回答。
水边女人挪到短架右侧,解开朱由检膝上的旧布。
旧布早被泥水浸透,内侧又粘住结痂的伤口。她没有硬撕,只用指甲捏住布边,一点点将干结的泥壳揉碎。
薄痂随着布边松动,却没有整片揭开。
水边女人摸了摸伤口四周。
“没有刚过低口时那么热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也没有一直往外渗血。泥得弄掉,不然痂下面还会烂。”
陶罐里没有水。
丁三从窑壁背阴处刮下一层干净薄霜,放进陶罐。骑马人把陶罐压在衣襟里,用体温慢慢化开。最终只得了浅浅一层冷水。
水边女人没有把水倒在伤口上。她先用旧布较干净的内层蘸湿,擦掉伤口边缘的泥沙,再把仍然干燥的一段布重新折回膝侧。
朱由检的右膝没有恢复知觉和力量。
但伤口不再持续流血,四周的热意也比数日前轻了一些。只要今后少让泥沙反复磨进裂口,至少不会每移动一次便重新撕开一层皮肉。
水边女人将旧布重新缠好。
“这几日不能再把膝盖拖在地上。”
丁三看了一眼短架下方。
“那就只能抬。”
“架子也撑不了多久。”骑马人说道。
窑里安静了一瞬。
活人需要继续走,短架却已经接近散开。两个活口还要占住五个人的手脚。北面那条狗是否仍在追,谁也说不准。队伍再按原来的办法走下去,走不了多远就会有人先松手。
朱由检拿起湿木。
他在黑暗里看得比旁人清楚。湿木平断的一端较粗,边缘有一道被长期挤压留下的暗痕。斜削端较细,木面上的浅线正好从暗痕中间向尖端延伸。
这截木头曾经被插进某个固定的位置。
斜削端指向哪里,浅线便把方向引向哪里。
“把车尾那个转过来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常顺抬起右膝,却没有离开活口左腿。秦大河用右前臂压着车尾活口的肩膀,把他转成侧坐。活口仍只能看见窑口与朱由检,看不到窑腹深处的另一个人。
朱由检将湿木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。
“你说以前在旧槽里藏过人。见过这种木头吗?”
车尾活口盯着斜削端,没有马上回答。
常顺的右膝重新压了下去。
“想清楚再说。”朱由检看着活口的脸,“你若不知道,就说不知道。说错了,我们走错路,你也会死在路上。”
车尾活口舔了一下开裂的嘴唇。
“见过相似的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旧水槽分岔的地方。”活口说道,“木头平的一端插进槽壁,尖的一端朝能走人的方向。水大时看水流,水小时看木尖。”
陶成器抬头问道:“浅线有什么用?”
“让摸黑的人分清哪头是尖。手摸到线,就顺着线走。”
陶成器没有附和。
他把受伤的右手收回怀里,改用左手接过湿木。拇指在平断端那道暗痕上来回摸了两次。
“这头确实插过东西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但他说的是不是实话,还得找到能插它的地方。”
车尾活口立刻说道:“窑里若通旧水路,南墙根下会有木眼。”
朱由检看见他说出“南墙根”时,眼睛先往窑腹更深处偏了一下。
他知道窑里可能存在能放这截湿木的位置。
“常顺继续看住他。陶成器不动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沈满仓去南墙根。只看,不要把手伸进洞里。”
沈满仓用右前臂撑地,慢慢挪向窑腹南端。他的两只手掌都不能用力,只能跪下来,低头查看墙根。
窑底积着冷灰和碎草。
沈满仓用左肘拨开碎草,右手指尖只轻轻扫过灰面。扫到南墙偏东的位置时,灰下露出一个长方形浅眼。木眼不过半指深,内壁留着与湿木平断端相近的磨痕。
“这里有一个。”沈满仓说道,“没有木头堵着。”
陶成器把湿木交给丁三。
“平头先进去。别硬压。”
丁三将湿木平断端插进木眼。
尺寸没有完全严合,却能卡住。斜削端随即抬起,指向南墙西侧。那里没有新的木障碍,只有一道被冷灰盖住的浅沟。浅沟贴着墙根向西绕过窑腹,最后通向北面窑口外侧,宽得足以让一个人俯身查看。
湿木推进了一层。
它没有告诉众人南方安全,却指出窑外确实存在一条曾被人使用过的旧沟。
车尾活口看见木尖的方向,呼吸稍稍放松。
朱由检没有漏过这个变化。
“你以前藏的人,也是从这条沟走的?”
活口沉默片刻。
“有一个走了。”
“另外的人呢?”
“没走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活口看向秦大河腰侧露出的刀鞘。
“南口有人收路钱。没钱,就留下能干活的人。带伤的、被绑的,他们不要。”
窑腹深处的车下活口听不清具体对话,只因车尾活口的声音而抬起头。梁济川立即把右肩向前一送,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别转头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你看不见他,他也看不见你。”
朱由检继续问车尾活口:“收路钱的人还在不在?”
“不知道。那是以前的事。”
“你藏过谁?”
“替人逃役的脚夫,还有一个断了手的军汉。”
“槽内那个男人,是不是你藏进去的?”
“我没看清他的脸。”
车尾活口这句话说得很快。
朱由检没有再追问。活口可能认识槽内男人,也可能只认识这一套旧路。继续逼问,只会让真假混在一起。
陶成器忽然站起身。
他起身时没有用右手撑地,只靠左肩顶住窑壁。等身体站稳后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我沿浅沟看到窑口外面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只看一眼,不往南走。”
“你的右手不能碰土。”
“我用眼睛看。”
朱由检看向常顺。
“你陪他去。只走到浅沟绕出窑口的位置。北面若再有犬声,立即回来。”
常顺移开压住车尾活口的膝盖。
秦大河随即从活口身后转到左侧,用右脚踩住活口小腿,再用右前臂锁住他的肩背。秦大河一个人只能暂时压住活口,不能维持太久。
常顺带着湿木,与陶成器沿南墙根的浅沟向西挪去。两人绕过窑腹,很快消失在通往北口外侧的暗处。
他们一走,窑内的人手更紧。
骑马人和丁三不能离开短架。温迟、冯知数和梁济川仍需控制车下活口。水边女人要看朱由检的右膝。沈满仓的双手又不能抓人。
秦大河若被车尾活口挣开,窑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立即将其按回去。
浅沟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“这块木头,从哪里来的?”
声音不高,离窑口只有数步。
陶成器没有回答来路,只说道:“要问木头,进去问能作主的人。你走在前面,木杖别离地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常顺紧跟着说道:“右手让我看见。别往腰后摸。”
外面安静了一息。
随后,木杖点过冻土的轻响沿浅沟往窑口靠近。
车尾活口也听见了外面的对话。
他先把左腿向身体下方收了半寸,随后猛地向南侧拧腰。秦大河左掌不能抓握,只能用右前臂压人。活口肩膀一沉,竟从秦大河肘下滑出半边身子。
秦大河右膝立即撞上活口腰侧。
车尾活口向前扑倒,双肘后的断布圈却在落地时绷紧,限制了双臂。他无法用手撑地,额头直接撞上冻硬的窑底。
秦大河没有去抓活口衣服。他把右脚踩在活口左脚踝上,右前臂重新压回后颈。
活口仍在扭动。
窑口外伸进一根没有铁头的短木杖。
木杖前端先压住活口右肩,再向下一滑,横卡在他的胸口与地面之间。持杖者没有猛砸,只用杖身锁住活口上身,让他无法继续翻转。
车尾活口挣了两下,没有挣开。
一个男人沿浅沟从北面窑口走进来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,腰间没有刀,右手握着短木杖。男人约莫三十多岁,肩背不宽,脚步落在冷灰上却几乎没有声音。
常顺和陶成器跟在后面。
常顺的右手已经按住腰侧,那里没有可拔的刀。陶成器则靠着土壁,呼吸比出窑前更急。
陌生男人收回短木杖。
他没有趁车尾活口倒地继续打,也没有夺秦大河腰侧的短刀。
“木头是谁给你们的?”男人问道。
窑内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陌生男人向窑内看了一遍。他先看见朱由检不能伸直的右腿,又看见短架布兜下横穿的旧皮带,最后才看向窑腹深处被梁济川挡住的车下活口。
他的目光停得很短。
“南边有一处旧歇脚地。”男人说道,“可以换水,也可以换一顿粗食。东西不白给。”
朱由检问:“拿什么换?”
陌生男人把短木杖竖在身侧,声音很低。
“湿木只能带你们找到地方,不能替你们过门。”
他抬手指向窑内两名活口所在的方向。
“那边不收绑着的人。你们要带两个活口过去,就得先说清楚:他们两个当中,谁欠的是人命,谁欠的只是路债。”
朱由检看向车尾活口。
陌生男人只在窑口等着,没有催促,也没有再往窑里走。
南路已经有人守着。
对方要的第一笔路钱,不是银子。
是两名活口各自藏着的那段实话。
第37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