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黄昏至十一月下旬夜里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朱由检看向横木南侧。
常顺仍用膝盖压着车尾活口的左腿。秦大河贴在活口右侧,以右前臂锁住他的肩膀和胸口。两人只要离开一个,车尾活口就可能借沟弯和干窝的遮挡转身,扑向旧槽黑缝。
横木北侧,朱由检的短架还贴在沟底。短架后方,温迟、冯知数与梁济川仍控制着车下活口。梁济川的右肩已经下沉,右前臂压在活口腰侧,受伤的双手不能久抓。
骑马人在短架左侧托着朱由检后腰。丁三跪在右侧,守着朱由检外翻的右膝和右脚。
每个还能动的人,都守着一处不能轻易离开的地方。
朱由检看向陶成器。
“你进槽。”
陶成器没有马上答应。
横木右端那道一指宽的黑缝,离他的膝盖不到半步。缝中透出的冷气贴地流动,带着湿土、朽木和发霉芦苇的气味。
“我进去以后,横木南侧没人接短架。”陶成器说道。
“水边女人接我的左肩,沈满仓护头颈。你原来做的事,由他们两人分开做。”
朱由检停了一息,又说道:“你看得懂木头受力。车尾活口只知道槽能爬,不知道哪一处会塌。”
陶成器望向横木南侧右坎底下的干窝。
卢照山躺在卷布里,脸朝上,衣襟理平。卷布两边折在胸腹上,遮住了他的双手。干窝上方的冻草随风晃动,草尖不时扫过他的衣角。
陶成器收回目光。
“我进去以后,里面那个人若动手呢?”
“不要把后背贴死,先给自己留出退路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你的刀交给秦大河。里面若有变,秦大河继续压住车尾活口,常顺守南侧槽口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满仓。
“你进去以后,三息没有回话,沈满仓敲横木两下。我们不再往里面送第二个人。”
沈满仓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没有握拳,只点了一下头。
陶成器低头解下腰间短刀。
刀鞘在他手中转了一下,刀柄上沾着泥。秦大河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接住,用袖口裹住刀鞘,把刀压在右腿与沟底之间。
“刀在我这里。”秦大河说道。
“别让活口碰到。”
“他碰不到。”
陶成器又将固定刀鞘的旧皮带解下,一并放在秦大河脚边。
车尾活口看着陶成器交刀,忽然开口:“让我进去。我知道槽里什么地方能落脚。”
常顺的膝盖立刻向下压。
活口的左腿陷进湿土,脸色随之一变。
朱由检看着他:“你知道的是怎么进去,不是怎么出来。你进槽以后,里面的人若把你堵住,我们连你的脚都够不着。”
“你让一个不懂旧槽的人进去,就不怕他把所有人带进死路?”
“所以我让陶成器进去。”
车尾活口没有再说。
他方才故意把自己说成唯一熟悉旧槽的人,是想逼常顺或秦大河松开一侧,好让他获得转身的机会。
朱由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陶成器蹲到旧槽黑缝前,先用手背碰了碰缝口。湿冷泥土立刻沾上皮肤。黑缝右边的土壁较低,里面塞着一层被水泡软的芦苇,勉强容得下一个人的肩膀。
他回头看向朱由检。
“我进去以后,脚朝南,头朝北。里面的人在我的右边?”
黑缝里的沙哑男人没有回答。
陶成器的手停在缝外。
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头摩擦声。声音只响了半下,像是有人用还能活动的手,将一块碎木推开了一寸。
“他在你右边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刚才推了一块木头。”
黑缝内终于传出沙哑男人的声音。
“进来以后,别摸右边的土。”
陶成器问:“右边有什么?”
“塌过。”
男人只答了两个字,没有继续解释。
陶成器把外衣下摆塞进腰间,侧过身体,将左肩送进黑缝。他的肩背擦过横木底面,泥水从衣领灌进后背。
横木下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窄。
陶成器刚挤进去,胸口便被湿土顶住。他无法正常吸气,只能一口一口向外吐气。左膝向前蹭出一寸后,他的一条小腿也没入黑暗。
黑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按住了他的脚背。
陶成器身体一紧,右肘猛地向后顶去。
那只手立即收回。
陶成器的后脑撞上土壁,灰土落进头发。他没有拔身后退,只压着呼吸说道:“再碰我的脚,我就用肩撞你的手。”
“你的刀已经留在外面。”沙哑男人说道,“你拿什么撞?”
“我还有肩膀。”
陶成器继续往里面挤。
朱由检盯着黑缝。他只能看见陶成器留在缝外的半截衣袖,看不见两人真正的手位。
凭着比常人更清楚的暗处视力,他勉强分辨出缝内横着一段旧木边。陶成器的左脚已经踩过木边,右脚正准备往右落。
“陶成器,右脚收回来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右边土下是空的,踩你左脚刚走过的地方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陶成器立即收脚。
“听见了。”
他沿左脚踩过的硬地,将右脚向前送。脚尖碰到一块湿木,那块木头向下陷了半寸,带动黑缝上沿落下一层泥。
槽内男人的喘息忽然变重。
“再往前一点。”男人说道,“前面就是板边。”
陶成器将左臂慢慢伸进黑暗。他没有去抓槽内男人,只把左掌贴在前方湿木上。
“这是你说的塌板?”
“只是板边。”
“能不能推?”
“先收右肩。”
陶成器咬紧牙,把右肩缩向胸前。
槽内男人从另一侧用肩膀抵住一段木头。陶成器则将左掌顶在板边下方。
两人没有立刻同时发力。
陶成器先向前压了一下,木板纹丝不动。槽内男人随后用肩膀顶住板背,里面传出一声低闷的木裂声。
外面的横木也跟着震了一下。
朱由检的右膝隔着旧布撞在短架右杆旁,裂开的伤处立刻渗出热血。
丁三赶紧托住右膝下方的旧布。
“别让木杆碰我的膝盖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右杆已经贴地。”丁三说道,“我最多只能托高半寸。”
“半寸也托住。”
丁三用双手托住朱由检右膝。骑马人从短架左侧收紧右臂,把朱由检后腰拉向自己胸前。
陶成器已经进槽。横木南侧负责接人的,只剩水边女人和沈满仓。
“趁他们在顶板,先送我过横木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水边女人从横木南侧跪着挪近。
她将不能承重的右腿拖在身后,只用左膝和左脚稳住身体。沈满仓跪在她旁边,把右前臂伸向横木左侧,准备托住朱由检后颈。
“我用前臂护头。”沈满仓说道,“掌心撑不住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他又看向水边女人。
“你接我的左肩。不要让右腿吃力。”
“明白。”
横木北侧,温迟、冯知数和梁济川同时收紧对车下活口的控制。
梁济川将右前臂压在活口腰侧,右肩随即又向下沉了一截。
“我只能再看住他一会儿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再久,手就要松。”
“冯知数抓紧腰带,温迟压住他的左膝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你只挡他回头,不必把人完全按死。别让他靠近横木。”
安排完后,朱由检才让骑马人发力。
骑马人用右臂将朱由检从短架布兜里托起。朱由检的右腿没有一点主动支撑,右脚先擦过横木,伤膝被迫向外折开。
疼痛从膝盖深处冲上来。
朱由检眼前一黑,左手却先抓住了骑马人的衣襟。
骑马人的右肩被拉得发麻,手臂险些松开。
“继续往横木南侧送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丁三托住朱由检右膝。水边女人从南侧接住他的左肩。沈满仓用右前臂护住后颈,受伤的左手只虚扶衣领,不敢真正用力。
朱由检的胸口越过横木。
右膝却被木面上冻硬的泥块卡住。
膝上旧布被泥块刮住,边缘一点点裂开。丁三不敢硬拽右脚,只能将朱由检外翻的脚踝继续向外转。
“脚不要抬高。”朱由检咬住呼吸,“贴着木面送过去。”
丁三照做。
朱由检的脚底擦过横木,原有裂口再次磨开。血先聚在脚底,而后沿外翻的脚背流进鞋口。
他的右腿终于越过横木。
水边女人和沈满仓将他放到横木南侧的湿土上。左臀刚落地,右膝便完全失去控制,撞在沈满仓小腿上。
沈满仓闷哼一声,却没有松开托住朱由检后颈的前臂。
“短架还在横木北侧。”骑马人说道。
“先放着。”朱由检喘了两口,“等陶成器把塌板顶出空隙。”
北侧低凹处忽然传来一阵土块滚动声。
陷入冻土的追踪者终于拔出了右腿。
他的鞋仍被湿冷旧土咬住。整条腿拔出来时,鞋脱在泥中,只剩裹着湿袜的右脚露在寒风里。
他跪在沟沿上喘气,裤腿从膝下到脚踝全被泥水浸透。抓住他腰带的同伴没有立刻扶他站起,而是先伏低身体,望向第二弯口下方。
斜留在弯口北侧的宽板挡住了沟底视线。
“那块板还在。”同伴说道,“前头的人应该没走远。”
陷腿的人抬手指向脚下低凹。
“这里不能下。下面是空的。”
他碰了一下湿冷的右脚,立即缩回手。
“先往南找硬地。鞋来不及挖了。”
两人沿北侧土脊继续向南移动。
穿着鞋的那条腿留下浅痕。失去鞋的右脚每次落下,都会在霜土上压出模糊的袜底印。陷在泥中的旧鞋则被留在低凹处。
横木南侧,车尾活口听见上方脚步重新移动,肩膀明显绷紧。
常顺的膝盖仍压着他的左腿。秦大河的右前臂锁住活口右肩,将他的胸口压向南侧土坎。
“别动。”常顺说道,“你若回头,我先废掉你左腿的力。”
车尾活口盯着旧槽黑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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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又知道了?”朱由检问。
车尾活口勉强转过半张脸。
“我以前在这条槽里藏过人。”
常顺和秦大河同时看了他一眼。
朱由检没有追问。
“你藏过什么人,过了这道沟再说。现在把脸转回南边。”
秦大河用右前臂压住车尾活口下颌,将他的脸重新按向南侧土坎。
黑缝里忽然传出陶成器的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,里面传来木板移动的摩擦声。
“板动了。”陶成器说道。
朱由检用左手撑住湿土,抬眼看向横木右端。
“开了多大?”
“一掌宽。”陶成器喘息着回答,“板后有水,正在往南流。”
槽内男人的声音紧贴着黑暗传出来。
“水一过,板会往回压。要走,就先过人,别先把架子送下去。”
朱由检看向仍留在横木北侧的短架。
“陶成器先从槽里退出来。”他说道,“车下活口过横木。空短架最后走。”
温迟一怔:“先送车下这个?”
“他留在最北面,追踪者一旦下沟,第一个抓到的就是他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送到横木南侧以后,仍由你们三人控制。不能让他靠近旧槽,更不能让他看见车尾活口。”
梁济川听明白了。
“我跟着他过横木。”
“你的肩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温迟和冯知数能控制他的腰和左腿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我过了横木以后挡住他回头。陶成器若被卡在槽口,我还能从外面拉他。”
说完,梁济川将右前臂从车下活口腰侧撤开半寸。
温迟立即压住活口左膝。冯知数双手扣紧其腰带,控制上身和后倒方向。
梁济川没有完全松手。
他先用右肩撞住活口后背,把人推向横木左侧。车下活口右膝受伤,刚挪一步便向下折去。
温迟从左侧托住他的肋下。冯知数向上拽住腰带。三个人一点点将车下活口送过横木。
车尾活口仍被压在更南侧,背对旧槽黑缝。
两名活口中间隔着朱由检、沈满仓和一段沟底,始终没有照面。
车下活口越过横木后,梁济川立即站到他与旧槽之间。温迟继续压左侧,冯知数抓紧腰带。梁济川虽然右肩下沉,仍用身体挡住活口回头的方向。
“陶成器,退出来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黑缝内先伸出陶成器的左手。
他的手背被湿土划开一道口子,指缝里全是黑泥。随后,他把肩膀贴住横木边缘,一寸一寸从旧槽中退出来。
“塌板后还有一道低口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低口就在南边沟底,只能让一个人伏着过去。短架若要走,得把两根木杆收拢,不能让布兜先落进水里。”
“看见低口尽头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陶成器摇头,“只看见水往南流。”
朱由检看向还在横木北侧的骑马人和丁三。
“先送空短架过横木。丁三看右杆,骑马人稳住布兜,不要抬左杆。”
空短架被侧过来,缓慢推向横木左侧。
右杆碰到冻土时,一根木刺扎进丁三的指腹。丁三手指一缩,又立刻重新托住木杆。
骑马人不能用左腕抓握,只能以右肩顶住布兜,使空架不向沟底横倒。
横木南侧,梁济川、温迟和冯知数已经将车下活口压向土坎,为空架让出窄路。
短架木杆先越过横木。
布兜随后擦着旧木边缘向南移动。磨薄的布底被木刺勾住,发出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两指长的新口。
里面的旧麻絮露了出来。
朱由检的手指在湿土上停了一息。
短架漏出的麻絮沾上泥,顺着破口垂了半寸。他没有回头去看斜留在弯口北侧的宽板。
横木南侧的人和空架都已到齐,更南边的塌板却仍挡着沟底。
塌板斜压在两侧土坎之间,板下只有一掌高的流水缝。水从缝中缓慢往南淌,成年人连头都伸不过去。
陶成器重新伏到旧槽黑缝前。
“我还得进去一次。”他说道,“里面的人从后面顶,我把板下沿往上送。等板角卡住,外面的人再过。”
秦大河仍压着陶成器的短刀。
“刀不还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陶成器第二次侧身挤入旧槽。
这次他没有再向右探土,而是沿刚才踩实的木边向南挪。槽内男人用右肩顶住塌板背面,陶成器从下方托住板沿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一起顶。”
“别出声数。”沙哑男人说道,“上面的人还在找下沟处。”
陶成器停了一息,改用左脚跟在湿木上轻轻磕了三下。
第三下落下,两人同时发力。
塌板先向南滑了半寸,板下水流陡然变急。陶成器的左掌被板边磨开,手背伤口也蹭进湿泥。他没有松手,用右肩继续往上顶。
槽内男人发出一声压低的闷哼。
塌板右角忽然裂开。
断开的板角向上翘起,卡进右侧土坎原有的裂缝。塌板没有完全打开,却被斜吊住,板下露出一道一尺多高、仅容一人伏行的低口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现在能过。”陶成器在里面说道,“别碰右边板角。碰掉了,板会重新压下来。”
“你先到南面接人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陶成器没有原路后退。他沿旧槽继续向南挪,从塌板后方那道低口钻了出去。
经过槽内男人身边时,陶成器第一次看见对方半张脸。那人左臂贴在胸前,一动不动,右肩和右手仍抵着塌板背面。脸上全是泥,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下颌。
槽内男人用右手从板边摸出一小截湿木,塞进陶成器手里。湿木一端平断,另一端斜削成尖,木面上的浅线从平断处一直划向斜削端。
“带出去。”
陶成器没有问湿木是什么,只将它塞进胸前衣襟,伏身钻过低口。
他到了塌板南侧后,立即转身趴下。
“南面能接人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低口外是硬泥,往前两步才有水。”
朱由检开始重新排顺序。
“水边女人先过。沈满仓第二个。两个人到南面以后接我。”
水边女人拖着不能承重的右腿,伏到低口前。她以双肘和左膝向前挪,右腿始终拖在身后。经过塌板右角时,她把身体尽量贴向左侧,没有碰那块卡在土缝里的断板。
陶成器从南面抓住她的左前臂,将她拖出低口。
沈满仓随后伏下。他的两只手掌都不能吃力,只能以右前臂撑地,左肘往前顶。低口下方的碎木擦过掌伤,血很快洇进袖口。
陶成器与水边女人从南面托住他的肩膀,将他接了过去。
两人到位后,朱由检才让骑马人和丁三把自己抬离短架。
“先送头和左肩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右膝贴着左侧泥面过去,不要碰右边板角。”
骑马人从后方托住朱由检腰背。丁三用双手托住右膝下的旧布,尽量收住外翻的右脚。
陶成器伏在低口南侧,伸出双臂接朱由检上身。水边女人只用左膝稳住身体,以双手托住朱由检左肩。沈满仓将右前臂垫到朱由检后颈下方。
朱由检被缓慢送进低口。
塌板离他的胸口不到两指。右膝贴着湿冷泥地往南拖,每挪一寸,膝上裂口便被泥沙磨一次。
丁三不敢抬高,只能托住膝下旧布,跟着朱由检一点点往前送。
朱由检的右脚经过板角时,鞋口险些勾住裂木。
“停。”陶成器说道。
所有人同时停手。
陶成器把右臂从朱由检腰侧探过去,用手背压低鞋口。丁三再将脚踝向左转了半寸,鞋口才绕开板角。
朱由检完全通过低口后,陶成器、水边女人和沈满仓将他放在南侧硬泥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短架,只让后背靠住土坎。
“送空架。”
骑马人和丁三留在塌板北侧,把短架两根木杆并到一起。骑马人用右肩压住布兜,丁三从后面推杆。
陶成器在南侧抓住杆头。
两根木杆先穿过低口,裂开的布兜随后贴着左侧湿泥被拖了过来。布兜上的新裂口又扩大半指,旧麻絮沾上泥水,却没有被塌板钩住。
短架通过以后,骑马人和丁三依次伏行过口。
朱由检没有马上让两个活口靠近。
“先把车尾活口带到低口前。梁济川去帮秦大河。温迟、冯知数继续守车下活口。”
梁济川走到车尾活口右侧,用右肩和右前臂替秦大河压住活口上身。
秦大河仍单膝跪在活口身后,短刀压在自己右腿下。
常顺先放开膝盖,从低口伏行到南侧。陶成器在另一边接住他。
常顺过了低口,立即转身守在出口左侧。
梁济川和秦大河这才逼车尾活口伏下。活口双肘仍被断布圈限制,不能伸手撑地,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往前挪。
“脸朝下。”秦大河说道,“敢往右看,我就把你拖回来。”
车尾活口贴着左侧泥面钻过低口。
常顺和陶成器从南面分别扣住他的左腿和肩膀,将他拖出两步,强迫他面朝南趴下。
秦大河随后带着陶成器的短刀过来,重新压住活口右肩。
车尾活口被押往南侧沟弯后,朱由检才让梁济川返回车下活口身边。
车下活口仍由温迟压住左腿,冯知数扣住腰带。梁济川先伏行过低口,在南面挡住回头的方向。
随后,温迟和冯知数将车下活口送入低口。
车下活口的右膝不能发力,每次向前挪动,都要靠左脚蹬住泥地。梁济川从南面抓住他的衣领和右臂,把人拖出塌板下方。
此时,车尾活口已经被押到南侧沟弯另一边。
两名活口中间隔着朱由检的短架和数名同行者,既看不见彼此,也无法说话。
温迟与冯知数最后通过。
塌板北侧再没有主队的人。
陶成器回头看了一眼低口。卡在右侧土缝里的断板仍在轻轻发颤。槽内男人没有出来,只用右手和肩膀从里面护住板背。
“人过完了。”陶成器说道。
黑暗里没有回答。
陶成器摸了摸胸前那截湿木,转身追上队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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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成器走在最前面探路。水边女人拖着伤腿,贴着南侧沟壁前移。沈满仓守在朱由检头颈旁。骑马人和丁三重新抬起已经通过塌板的短架。
常顺和秦大河继续控制车尾活口。
温迟、冯知数和梁济川控制车下活口。
两组人之间始终隔着朱由检的短架和数步沟道,两个活口既看不见彼此,也无法说话。
卢照山留在横木南侧的干窝里。
宽板留在第二个弯口北侧。
那一夜,队伍只走到南沟尽头一处塌墙下,便再也撑不住。众人没有生火,只将短架和两个活口分别藏在断墙两侧。
此后的几日,他们只能借夜色移动,白日藏在废沟、柴垛和倒塌土墙后。
随身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,在第二夜便分尽了。此后再没人吃到东西。陶罐中最后一点水也在第三夜见底。
天亮前,丁三与温迟只能从背阴沟底刮下薄冰,放进陶罐,用身体捂出几口冷水,先润朱由检的嘴唇,再分给掌伤发热的沈满仓和陶成器。
没有人喝饱。
队伍也没有获得真正的休息。
朱由检的右膝没有恢复,只从持续渗血转成了裂口反复结痂。短架布兜上的新裂口不断扩大,骑马人和丁三只能在平地上将两根木杆尽量收拢,避免朱由检的后腰从裂口处直接压到木头。
沈满仓的掌伤结痂后又裂开。
陶成器右手被湿土划开的伤口开始肿胀,手指弯曲时明显迟缓。
追踪者回到第二个弯口后,先看见斜留在沟中的宽板,又在南侧低凹找到那只陷泥的旧鞋。
宽板板尾在沟底压出一道斜向北侧的深痕。穿着单鞋的追踪者用脚尖拨开痕边薄霜,看见下面的泥比南侧沟底更深,便以为主队拖着宽板折回了北面。
两人沿着那道擦痕向北查了半日,直到痕迹在硬土上断掉,才发现宽板从未离开第二个弯口。
等他们重新折回南侧,沟底新落的霜已经盖住了主队早先留下的浅痕。
到了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的夜里,朱由检被重新放进一处废弃窄窑。
窑内没有火。碎草上覆盖着一层薄霜,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停留片刻,才缓慢散开。
陶成器坐在窑口,右手包着从自己衣摆上撕下的布条。
槽内那个沙哑男人没有跟出来,也没有再报自己的位置。
陶成器从衣襟内取出那一小截湿木,递到朱由检手边。
“这是他护住塌板时塞给我的。”
朱由检接过湿木。
湿木一端平断,另一端斜削成尖。木面那道浅线从平断处延伸到斜削端,像是在指一个方向。
“他把尖头朝哪边递给你的?”朱由检问。
“朝南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我从低口出去时,尖头一直对着水流的方向。”
“你看见他的脸了吗?”
“经过他身边时,只看见半张。”陶成器说道,“左手动不了,右手还在护着塌板。年纪看不准。”
“他是在放我们走?”
陶成器沉默片刻。
“他只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。”
朱由检收回手。
窑外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短促犬吠。
犬声来自大致北面,听着还远。只响了一下,之后再没有动静,朱由检无法判断那条狗是在原地停住,还是又换了方向。
他没有让人点火。
朱由检把湿木放到短架旁,指尖停在斜削的一端。
南边确实还有路。
可那条路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
先进去的人,也未必还能原路退回来。
第37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