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府书房,二狗明日便要启程赴青州任知府了。
青州府,领一州十三县,幅员比莱州还阔出一圈,虽遭过兵燹天灾,底子却还在——几十万百姓,乡绅大户鳞次栉比。这么大的一副担子,压在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肩上——说不慌,那是骗鬼的。
二狗喉结滚了滚,张了张嘴,想问问安哥还有什么吩咐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旁边的莱州知府林秉正倒是稳如泰山,垂手而立。
二狗,明日就走?
曹安翻着手里的一册公文,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。
回安哥,明日一早就动身,就……就带了两身换洗衣裳,还有本《大明律》。
曹安抬眼,笑了笑:不错,知道看《大明律》了,已经有几分知府的样子了。
安哥……
二狗终于憋不住了,脸上是掩不住的忐忑。夕阳斜斜打在他脸上,把那股子慌里慌张的劲照得清清楚楚。
我……我心里没底。
声音有点发虚,带着点颤说道:
青州府那么大,一州十三县,我怕……我怕管不好,辜负了安哥的信任。
二狗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是嘟囔,头也埋了下去,活像个做错了事挨训的半大孩子。
林秉正站在一旁,眼角的余光扫了二狗一眼,暗暗摇头。
身在福中不知福啊。
十八岁的青州知府,又是曹大人的心腹爱将,将来出将入相,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?换了旁人,怕是睡着都能笑醒,这小子倒好,还在这儿犯愁。
曹安看着二狗忽然笑了。
……怕。
二狗老老实实点头。
怕就对了。
曹安靠回椅背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不怕的人,我还不敢用呢。
二狗愣了一下,抬起头,没太明白。
什么都不怕的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就是没打算把事做好。
曹安慢悠悠地说道:
你怕管不好,说明你心里装着事,知道这担子有多重。知道重,才会小心,才会用心。
二狗张了张嘴,心里那股七上八下的慌劲,莫名就松了几分。
安哥说话总是这样,平平淡淡的,却像有什么魔力似的,能让人心里头踏实下来。
不过——
曹安话锋一转,上下打量了二狗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。
有件事,我得先给你办了。
二狗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什……什么事?
你这名字。
二狗下意识就去摸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二狗,这名字叫了十八年,从小叫到大,他自己都习惯了。爹娘叫他二狗,村里人都叫他二狗,军里的弟兄也叫他二狗——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要去当知府了。
堂堂一府之尊,升堂的时候,衙役们喊知府大人二狗到——?
想想都臊得慌。
是,是有点上不了台面……
二狗挠着头,嘿嘿笑着,脸都红到了脖子根,可我从小就叫这名,我爹我娘都这么叫,我也……也不知道该叫啥。
曹安摇摇头,哭笑不得。
你本家姓什么?总不能姓二吧。
姓李!
二狗连忙说,腰板都挺直了几分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我本家姓李,我爹叫李老栓,我是家里老二,就叫二狗了。上面还有个哥,叫大狗……
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,声音又小了下去,头也低了。
姓李。
曹安沉吟了一下,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书房里又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二狗屏住呼吸,看着曹安,心里莫名地有些期待,又有些紧张。
旁边的林秉正看了曹安一眼,又看了看二狗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知道,大人这是要赐名了。
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
李文炳。
曹安终于开口了,三个字,掷地有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。
文者,文治;炳者,炳焕。
曹安看着二狗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你是军人出身,可现在是去当知府,要学的是文治牧民之道,是管百姓、管钱粮、管诉讼。
文炳这个名字,一来配得上知府的身份,走出去不丢人;二来也提醒你——武能定国,文能安邦,两样都不能丢。
二狗站在那里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李文炳。
李文炳……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
三个字,沉甸甸的,压在他心口,压得他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。
十八年了。
从他记事起,所有人都叫他二狗。
爹娘叫他二狗,村里的孩子叫他二狗,军里的弟兄也叫他二狗。他从来没有过一个正经的名字——一个写在纸上、刻在官印上、能堂堂正正报出来的名字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叫二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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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我有名字了?
他喃喃地说,声音有点发颤,像是在做梦。
有了。
曹安点头。
我叫……李文炳?
李文炳。
咚——
膝盖砸在青砖地上,结结实实一声闷响。
二狗——不,李文炳,猛地就跪下了。
他磕了一个头,额头抵在青砖上,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泪已经流了下来,可脸上却笑得像个傻子。
下官李文炳,谢曹大人赐名!
他声音洪亮,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谢曹大人!下官……下官有名字了!
他又磕了一个头,重重的,额头都红了。
下官以后就叫李文炳!
他抬起头,看着曹安,眼泪还在流,嘴角却咧开了,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,说多傻有多傻。
可没人觉得他傻。
曹安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旁边的林秉正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赐名之恩,如同再造。
这二狗——不,李文炳,从今往后,前途不可限量。
起来吧。曹安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明日就要上任了,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欺负你了。
哎!哎!
李文炳连忙爬起来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把眼泪擦得满脸都是,却笑得合不拢嘴,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跟刚才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有名字了。
他叫李文炳。
光是想想,心里就美滋滋的。
曹安被他那副傻样逗笑了,摇了摇头,转向林秉正,话题一转,气氛立刻从温情切换到了政务。
秉正,去青州赴任的官员名单,你拟好了?
林秉正上前一步,双手捧上名册:
回大人,已经拟好了。一共七十五人,涵盖府丞、同知、通判、推官,以及青州下辖益都、临淄、寿光等县的知县、县丞、主簿等职。都是从莱州选调的干员,加上一部分招贤馆出身的新人。
李文炳也收起了笑容,站在一旁,竖起耳朵听着——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下属,他得心里有数。
曹安接过名册,翻开,一目十行地扫着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过了好一会,曹安合上册子问道:
这里面,有多少是这次配合清丈田地的乡绅子弟?
林秉正拱手道:
回大人,八人。
八人?
曹安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把名册往几案上一放,不够。
林秉正一愣:
大人的意思是……
加到三十人。
曹安站起身来,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东舆图。
夕阳映在他背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投在地图上,从莱州一直拖到登州。
他们既然愿意配合我曹安清丈田地,愿意站在我这边,那该给的好处,就得给足。
曹安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清丈田地这事,还有征商税——我已经把天下的读书人、仕绅,都得罪得差不多了。
李文炳站在后面,听得心里一紧。
他虽然只是书童出身,但也知道——这天下,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读书人。当官的是读书人,乡绅是读书人,连衙门里的胥吏,也大多是读书人。
得罪了他们,等于得罪了整个天下的统治阶层。
曹安继续说:可地盘越来越大,需要人去治理。总不能什么事都靠军队吧?刀枪能打天下,不能治天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秉正和李文炳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招贤馆那边,我让军中子弟读书识字,学律法,学算学,学钱粮。可那是好几年的事——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所以,就得从现有的人里选。
愿意跟着我干的乡绅子弟,至少他们识文断字,懂规矩,知道怎么跟下面的老百姓打交道,知道县衙里的那一套门道。
林秉正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曹安语气沉了几分,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:我还要让那些没有出路的读书人看看——跟着我曹安,有官做,有前途。
天下读书人那么多,科举能中几个?大多数人,考了一辈子,连个秀才都中不了。他们不是不想当官,是没门路。
我给他们门路。
只要他们愿意来,愿意跟着我干,愿意按我的规矩办事——我就给他们官做。
曹安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。
李文炳听得热血沸腾,拳头都攥紧了。
安哥这是……要跟朝廷抢人啊!
林秉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他犹豫了一下,上前一步,低声道:
大人,那……山东的仕绅望族,还有那些世家大族……
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曹安的脸色,冷了下来。
不用。
两个字,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那些人,一个个眼高于顶,自视甚高,觉得自己是名门望族,瞧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武夫。用他们,迟早是祸害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曹安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更加坚定。
嫣夫人也劝过我,说可以拉拢那些世家大族,借他们的势力稳定地方,还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,不能太急。
李文炳心里一动。
安哥对嫣夫人那是向来言听计从的。他还从没见过安哥反驳嫣夫人的话。
别的事,嫣夫人说的,我都听。
曹安缓缓说道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唯独这件事,不行。
我曹安的天下,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。那些世家大族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用了他们,就等于把刀把子递到他们手里。今天他们能跟着你,明天就能反过来咬你一口——我不想养虎为患。
曹安重新走回主位坐下,语气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只是错觉。
就按我说的办,三十个名额,从配合清丈的乡绅子弟里选,要真有本事的,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,我曹安就重用他们。
林秉正躬身:
是,大人。
李文炳也跟着躬身,心里对安哥的敬佩,又多了几分。
安哥这是铁了心,要走一条自己的路啊。
曹安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那股子凌厉劲散去,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温和的安哥。
怎么,怕了?
李文炳一愣,随即挺直了腰板,大声道:
不怕!安哥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!刀山火海,我李文炳绝不含糊!
曹安笑了,摆了摆手:
刀山火海倒不至于。明日到了青州,放开手脚干。有什么事和张忠多商量,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
李文炳大声应道,腰板挺得笔直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忐忑不安。
他叫李文炳。
他是青州知府。
这就够了。
两人刚退出去不久,门外就传来亲卫的声音:
曹帅,门外有人求见,自称焦勖。
焦勖?
曹安愣了一下,哪个焦勖?干什么的?
他说有一卷书稿,给曹帅看看,说曹帅看了自然会见他。
曹安皱了皱眉。
书稿呢?
曹安问。
在这儿呢。
亲兵递过来一个蓝布包袱。
曹安接过包袱,放在案上,打开一看。
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稿,用棉线装订着,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——
《火攻挈要》
曹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名字……
怎么这么耳熟?
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曹安皱着眉头想了想,突然眼睛一亮!
我靠!
《火攻挈要》!
明末最重要的火器着作之一!
曹安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。
他颤抖着手,翻开了书稿。
上卷:佛郎机图说、鸟铳图说、各种火器形制……
中卷:火药配方、硝石提炼、硫磺精制、颗粒火药制法……
下卷:炮兵布阵、步炮协同、守城火器、水战火攻……
曹安的眼睛,越睁越大。
他越翻越快,越翻越心惊。
这书稿……
太详细了!
从铸炮的模具,到火药的配比,再到炮兵的战术,应有尽有。
而且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兵书,是真真正正的技术细节。
连炮管的壁厚、炮耳的位置、炮车的尺寸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甚至还有计算公式!
这哪是普通的书稿?
这是军工宝典啊!
曹安的手都在抖。
焦勖……
真的是焦勖!
《火攻挈要》的作者!
明末最顶尖的火器专家!
他……他怎么来了?
人呢?!
曹安猛地抬起头,声音都变了调,把亲兵吓了一跳。
在……在府门外等着呢……亲兵结结巴巴地说。
快请!曹安话到一半又停住了,不!我亲自去!
说完,他扔下目瞪口呆的亲兵,三步并作两步,冲出了书房。
亲兵都懵了。
什么人啊?
能让曹帅这么激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