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安一路小跑着冲出曹府大门,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曹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底下,五个人被围成了一个圈。围着他们的是门口站岗的一队士卒,二十几条燧发枪上明晃晃的刺刀直指五人,枪托抵肩,食指扣在扳机上——只要这五个人有半分异动,曹安毫不怀疑,这些枪会立刻响成一片。
带队的把总姓周,正站在圈外,见曹安出来,连忙小跑两步过来:曹帅!
曹安目光扫过那五个被围的人:怎么回事?
回曹帅,这五个人半个时辰前就在府门口转悠,刚才说要见曹帅,还给了属下一个蓝布包袱,说是曹帅看了一定会见他。属下已经让手下把包袱交到府里了。
周把总用下巴往圈里一点,可那个黑脸的,等着的时候一直盯着士卒手里的燧发枪看,眼珠子都不带眨的,属下寻思着,寻常百姓哪有这么看的?怕是细作,就先把他们控制住了。
说着,周把总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递过来:曹帅,搜了身,五人没带兵器,就搜了这些。
曹安接过来一看——几把铜制的小卡尺,都是匠人的家伙什。
他顺着周把总的目光看过去。五个人里,四个是年轻后生,看模样不过二十上下,穿着粗布短褐,一个个脸色发白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周把总说的那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年纪,中等身材,肩宽背厚,被二十几条燧发枪指着,他居然没慌——既不求饶,也不辩解,就那么站着,双手垂在身侧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旁边士卒手里的燧发枪上瞟。那眼神里没有害怕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,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一桌酒席,又像守财奴看见了金山。
就是他!
绝对是他!
曹安攥着那把卡尺,迈步往前走。
曹帅!
周把总急忙拦了一步,这人可疑得很,曹帅小心。
曹安没停,径直走到黑脸汉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看着他,声音都有些发颤:你就是焦勖?刚才送入府里的《火攻挈要》,就是你撰写的?
焦勖看着曹安比自己弟子还年轻,愣了一下,赶紧拱了拱手:草民焦勖,参见曹大人。正是草民所着,还未完稿,让大人见笑了。
见笑?
曹安猛地摇头,这是宝贝啊!天大的宝贝!
焦勖的喉结动了动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那支燧发枪上飘了一下,才收回来问道:大人,那叫……燧发枪?
焦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,不是怕的,是激动的,草民活了三十四年,铸过炮,打过鸟铳,可从没见过这种火枪。枪尖上还能装刺刀,自生火铳我也知道,也不用火绳,只不过我那是在书上见过……草民想知道,它是怎么发火的,机括是什么样的,射程多远,精度如何。
他越说越快,眼睛越来越亮,刚才那副沉稳的样子荡然无存,像个孩子见到了稀罕玩意儿,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拆开看看。
周把总在旁边冷哼一声:听见没曹帅?这就是个细作!打探我军军备来了!
不是!
焦勖猛地转头瞪了周把总一眼,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,草民不是细作!草民只是……只是个匠人!
匠人?
周把总嗤笑,匠人跑到曹府门口探头探脑?
我——
焦勖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更黑了,就在这时,焦勖身后那个年长的弟子突然一声跪下了。
大人饶命啊!
他带着哭腔说道,师父他……他听说莱州曹大人在造新式火器,就非要来看看!小的们劝不住啊!
另外三个后生也跟着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
是啊大人!师父说要来莱州投效,小的们就跟着来了!
到了府门口,师父看见那些军爷手里的火枪,就走不动道了,站那儿看了半天……
四个人哭天抢地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抖了个底朝天。
焦勖想喝止又喝不住,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那副模样,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,又羞又恼,却又无可奈何。
曹安看着这一幕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,挥了挥手,把枪收了。
周把总一愣,曹帅,这人——
我说,把枪收了。曹安的语气平淡,但不容置疑。
周把总咬了咬牙,还是挥了挥手:收枪!
二十几条燧发枪齐刷刷地收了回去,刺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白光。
四个后生还跪在地上,不敢起来。
焦勖看着曹安,眼神复杂——有疑惑,有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曹安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焦勖面前,对着他躬身说道:焦先生大才,曹安久仰了。
焦勖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四个弟子呆了——大人竟然向自己的师父行礼?
焦勖张了张嘴,最后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撩起长衫的下摆,双膝跪地,双手撑在地上,额头几乎碰到了青石板。
草民焦勖,见过曹大人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草民听闻曹大人在莱州造新式火器,特率四名弟子前来投效。方才在府门口见到那燧发枪,一时技痒,失了分寸,还望大人恕罪。
四个徒弟见师父都跪了,连忙也跟着磕头,哭声倒是停了,一个个满脸通红,又羞又喜。
曹安上前一步,双手扶起焦勖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,笑道:焦先生不必多礼。先生肯来,是我曹安的福气。
他看了看府门口那些士卒手上的燧发枪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先生不是想看那燧发枪么?
曹安侧身让开一条路,伸手做了个的手势,走,进府。先生想看多久,就看多久。
焦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:大人……你说真的?
我曹安说话,从不打诳语。
焦勖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徒弟,又看了看曹安,突然咧嘴笑了。
他转头对徒弟们吼道,都起来!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!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别丢了师父的脸!
四个徒弟连忙爬起来,一个个抹着眼泪,却又忍不住笑。
周把总一脸的难以置信,嘴里嘟囔着:这……这我还以为是细作呢……
门口的士卒们也都看傻了。
这谁啊?
曹帅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?
曹府大堂。
曹安拉着焦勖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杯茶。
先生,
曹安迫不及待地问,这书稿里写的,都是真的?这些先生都亲手试过?
焦勖正色道:回大人,草民在京城铸炮厂的时候,就跟着汤若望神父造炮,书稿里写的这些,都是草民亲手造过、试过的。
曹安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知道焦勖厉害,但没想到这么厉害——这简直就是行走的军工百科全书啊!有了他,自己的火器局,直接就能起飞了!
先生,
曹安看着他,认真道,只要先生肯留下,登州火器局的事,先生说了算。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,要料给料。先生只管放开手脚干!出了任何问题,我曹安担着!
焦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,然后深深一揖,声音有些哽咽:草民焦勖,愿效犬马之劳!
曹安大喜,赶紧扶住焦勖:先生快快请起!有先生相助,我曹安……如虎添翼啊!
他顿了顿,又问:先生这次来,带了多少人?
回大人,
焦勖道,草民带了四个弟子,都是跟着草民干了好几年的,手艺都还过得去。另外,宁国老家还有十几个工匠,要是大人需要,草民可以写信叫他们来。
曹安想都不想,脱口而出,全都要!先生赶紧写信,让他们都来!来了我都给安排,工钱……工钱加倍!不,加两倍!
焦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就知道,来对了,这一趟没白跑。
曹安顿了顿,想起什么,朝门外喊了一声:拿一把燧发枪来。
亲卫应了一声,不多时便捧着一杆燧发枪走了进来,双手递上。
曹安接过来,转手递给焦勖,笑道:先生不是想看么?尽管看,拆开看也行。
焦勖的呼吸,一下子就停了。
他盯着那杆燧发枪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,伸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两下——仿佛怕手上的汗渍污了枪身。
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接过。
那动作极轻、极慢,像是接过的不是一杆铁枪,而是皇帝的圣旨。
枪身入手,沉甸甸的,冰凉的铁意顺着掌心窜上来,焦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。
他先看枪管,眯起一只眼,对着窗户外的夕阳光往枪管里瞅了瞅,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这内膛……比他在京城铸炮厂里见过的最精良的鸟铳,还要精细十倍!
这……这枪管是怎么钻的?
他喃喃自语,手指顺着枪管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没有一丝接缝,没有一个砂眼……这得是什么样的钻头,什么样的手艺……
他的手摸到了枪机。
燧发机。
黄铜的击锤,夹着一块燧石,下面是火镰和药池。焦勖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击锤,一声,清脆利落。
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自生火铳……真的是自生火铳!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不用火绳……不用火绳啊!
他见过自生火铳的图纸,可那都是纸上谈兵,如今一杆真真切切的燧发枪就握在他手里。
这机括……这燧石……
焦勖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头把每一个零件都摸了个遍,比书上画的还精巧……大人,这火枪是哪造的?
曹安笑了笑:莱州造的。
莱州造的?
焦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莱州能造出这种火枪?
曹安淡淡道,而且已经造了不少了。
焦勖咽了口唾沫,又低下头去看枪。
他把刺刀卸下来,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抹——锋利,冰冷,寒光凛凛。再装回去,的一声,严丝合缝。
焦勖端起枪,做了个瞄准的姿势,腮帮子贴在枪托上,一只眼眯着,对着门口的柱子瞄了半天,然后放下枪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好枪。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,草民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好的枪。
他顿了顿,又问:大人,这种枪……大人手里有多少?
曹安看了焦勖一眼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不多。
焦勖的心提了起来。
也是,这种精良的火器,造起来定然极难,能有个几十杆、上百杆,就已经了不得了。
全军装备。
曹安放下茶碗,轻飘飘地补了一句。
咔嗒。
焦勖手里的燧发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全……全军?
他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大人是说……所有的士卒?
所有的士卒。
曹安点了点头,焦勖的脑子的一声。
他是匠人,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杆这样的燧发枪,枪管要钻多久?枪机要打磨多久?零件要多少道工序?他在京城铸炮厂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最好的工匠,一天能打出一根合格的鸟铳枪管,就算烧高香了。
而这种燧发枪,比鸟铳精细十倍都不止!
全军装备?
那得是多少杆?
一千杆?两千杆?五千杆?
焦勖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怕的,是激动的,是被这个数字震的。他看着手里的枪,又看看曹安,再看看枪,来回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大人……
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大人莫不是在拿草民寻开心?
我曹安从不打诳语。
曹安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莱州城里,现在每一个扛枪的士卒,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燧发枪。
焦勖一个踉跄,后退了半步,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。
他在京城的时候,工部的兵仗局,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出上百杆鸟铳,还良莠不齐,炸膛的、漏气的、打不准的,占了一半。
而曹安这里,全军装备。还是这种精良到极致的燧发枪?
这不是造枪。
这是变戏法!
焦勖的呼吸越来越粗,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,又猛地抬头看向曹安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大人!
他地一下站起来,声音都劈了,这造枪的法子……这造枪的法子能不能让草民看看?
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失了分寸——这等军工机密,哪是说看就能看的?
他脸一红,正要告罪,曹安却摆了摆手。
先生别急。
曹安的语气很平静,实不相瞒,这些枪的造法,我也不知道。
焦勖愣住了。
大人……不知道?
不知道。
曹安摇了摇头,神色坦然,这些枪的来历,牵涉到一些机密,暂时还不能告诉先生。但我可以向先生保证——枪是真的,全军装备也是真的。
他看着焦勖,目光灼灼:我把先生请来,是要先生照着这杆枪,给我仿造出来。
登州火器局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,要料给料。先生能造出第一杆,我曹安就给先生记首功。
焦勖怔了怔,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。
大人,草民有一事不明。
先生但说无妨。
大人既然已经全军装备了这种燧发枪,说明枪的来路是不愁的。焦勖皱着眉,那为何还要草民去仿制?直接拿来用不就行了?
曹安笑了,看着焦勖:我要的是登州火器局自己能造这种枪。
先生想想,要是有一天,登州火器局的工匠,个个都能造出这种燧发枪,那意味着什么?
焦勖的呼吸,一下子就粗了。
意味着什么?
曹安走过来,拍了拍焦勖的肩膀,仿制只是第一步。先生照着这杆枪造,造着造着,工艺就上去了。枪管怎么钻更光滑,枪机怎么调更利落,火药怎么配威力更大——这些东西,光靠看是看不会的,得亲手去做,去试。
等先生把这杆枪仿明白了,下一步就是改良。火炮也能照着这个路子往上走。
焦勖终于明白了。
曹安要的不是一个会造枪的匠人。
曹安要的是一个能把登州火器局,带上天的人。
而这个人,就是他焦勖。
焦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曹大人,手里握着天大的秘密,却把仿制的重任交到了他一个刚投效的匠人手里。
焦勖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把手里的燧发枪抱得更紧了,像是抱着自己后半辈子的命。过了好半天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
大人放心,草民……草民一定给大人造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