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府后院,几盏八角灯笼悬在廊下,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曹安脚步微晃地从门廊踱出来,张三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伺候着。身后,二狗、林秉正、周景安、孙茂才、李大牛五人鱼贯相随,一个个面色微红,显然都喝了不少。
到了院门口,几人齐齐转身,对着曹安躬身行礼:曹帅……大人留步,下官等告退。
曹安摆了摆手,醉意朦胧地道:张三,替我送送几位。
是,老爷。
几人再次行礼,转身鱼贯而出。
曹安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,脑子里却还盘旋着方才席间林秉正说的那番话——十五万石粮食,府库里一下子少了十五万石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酒意醒了三分。
秉正,等一下!
林秉正虽然也喝得两颊发烫,听见这一声,脚下丝毫没迟疑,转身就小跑着折了回来,到了曹安面前深深一躬身:大人有何吩咐?
曹安背着手,眉头微蹙:府库里一下子少了十五万石,前期安置的那些流民,还有饭吃吗?别到时候我这边粮草充足了,回头老百姓饿死一堆——那我曹安,可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百姓。
林秉正听完,非但没慌,反而笑了。
他直起腰,眼神坦荡,语气斩钉截铁:大人放心,下官拿脑袋担保,绝对不会出现饿死人的事。
流民安置那边,前期的存粮还有三万多石。不能保证餐餐管饱,但下官敢拍胸脯说——绝对饿不死人。
曹安盯着林秉正的眼睛看了片刻,见他目光澄澈,不似作伪,这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林秉正接着道:还有二狗主持修的那几条水渠,下官亲自去看过,修得那叫一个扎实。今年天旱,粮食欠收是免不了的——毕竟天灾摆在那,但有这几条水渠在,庄稼的收成保证莱州百姓有粮吃,绝无问题。
曹安听完,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了地。
他拍了拍林秉正的肩膀,又嘱咐道:青州那边,二狗初任知府,政务上怕是还有些生涩。你调几个能吏过去,帮着他把摊子撑起来。
大人放心,下官省得。林秉正拱手应下,转身快步去了。
曹安站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有十五万石粮食垫底,登莱两地的秋收托底——他曹安的腰杆子,终于硬起来了。
嘴里哼起一段《向天再借五百年》,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,他自己却浑然不觉,反倒是越哼越起劲,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。
心情好。
是真的好。
山东六府,他如今手里攥着登州、莱州,青州也基本是他的。再往南是兖州,往西是济南,往北是东昌……
曹安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。一旦拿下山东,便可西窥中原,北望京师……这天下棋局,他曹安,终于也有了落子的资格。
想得入神,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老爷。
一声轻唤从廊下传来,细细软软的,像一根羽毛,轻轻挠在人心上。
曹安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
廊柱旁边,站着一个小姑娘。
一身淡青色的襦裙,梳着双丫髻,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珠花,在灯笼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掐出水来。身材虽比不上嫣姐和莲姐那般丰腴秾艳,却也匀称玲珑,该凸的凸,该翘的翘,腰肢细得一把能握住,别有一番青涩的风情。
眉眼弯弯如月牙,鼻子小巧精致,嘴唇是天然的粉润颜色,此刻微微张着,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是素月。
张嫣的贴身大丫鬟。
曹安认出来了。
他歪着头,上下打量了她两眼。酒意还没退,脑子有点发飘,胆子也比平时大了几分。眼前这小姑娘,长得是真好看——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艳,是清清爽爽的漂亮,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,嫩得能掐出水来,带着一股子未经人事的青涩劲。
曹安笑了笑,迈步走了过去。
素月见曹安过来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,背都快贴到廊柱上了。
曹安在素月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这么晚了,不在嫣姐身边伺候,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?
素月低着头,不敢看曹安,声音细若蚊蚋:奴、奴婢……是夫人派来的……
曹安拖长了音调,故意凑近了些,嫣姐派你来的?
素月的脸地一下就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,连露在衣领外的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,都染上了一层粉霞。
曹安看着素月这副羞答答的模样,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。
他伸出手,食指轻轻勾起了她的下巴。
素月浑身一僵。
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从头顶麻到了脚尖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。
曹安的手指温温热热的,指腹带着一点薄茧——蹭在她细腻的下巴上,有点痒,又有点……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感觉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,麻酥酥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素月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不是怕的。
是……紧张的。
还有那么一点点,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——欢喜。
老爷……老爷碰她了。
素月的心跳得像擂鼓,咚咚咚的,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颤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是脑子一片空白,舌头像是打了结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只能就那么仰着头,任由曹安勾着自己的下巴,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曹安。
曹安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素月的下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,怎么,嫣姐想我了?特意让你在这儿等我?
素月的脸更红了。
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她想点头,又不敢点头;想说话,又说不出来。只能就那么仰着头,任由曹安勾着自己的下巴,眼睛里水汽氤氲,像要哭出来似的——可那眼底深处,分明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。
心里头,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,暖烘烘的,烧得她整个人都软了,连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夫人……夫人确实是让她来请老爷过去的,说有事。
可是老爷这么问……是什么意思?
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好看?
素月的脑子里乱糟糟的,各种念头七上八下,像一团乱麻。
她咬了咬嘴唇,贝齿在粉润的唇瓣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鼓起勇气,正想开口说一句夫人请老爷过去说话。
曹安却忽然收回了手。
走吧。
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,转身就往前走去。
脚步从容,背影挺拔,仿佛刚才那一下勾下巴,只是随口一句玩笑,随手一个动作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素月愣在原地。
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,张着的嘴也忘了合上。
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,心跳也还没平复,可是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意,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地一下就凉了,凉得她指尖都在发颤。
走……走了?
就这么走了?
素月缓缓放下手,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老爷手指的温度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茧触感,像一道印记,烙在她的皮肤上。
可是人已经走了。
他说,不是对她说的——是让她带路,去夫人那儿。
素月鼻子一酸,眼眶忽然就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,又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。
想什么呢。
素月在心里骂自己。
你是什么身份?老爷是什么身份?不过是随口逗了你一句,你就当真了?你也配?
素月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表情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,只是廊下的一阵风,吹过就散了。
她快步跟上曹安的脚步,低着头,小碎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。
只是那双手,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嵌进了掌心,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子。
廊下的灯笼还在晃。
光影明明灭灭,落在曹安的背上,也落在素月低垂的脸上。
一个心思在天下,一个心思在那人。
同一段路,两种心思。
夜风一吹,带着夏日的余热,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,少女的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