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嫣的卧房里,桌上摊着一本名册,封面上招贤馆士子名录六个字,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。名册翻开大半,几乎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——畏莱州乡绅声势,暂不敢应。
这份名册,是侦缉司昨日刚送到她手上的。
张嫣坐在桌边,纤纤玉指按着眉心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曹安把招贤馆交给她打理,她岂能不知道其中的分量?这招贤馆,说穿了就是曹安自己的——从里面出来的人,日后都是要入仕为官、替曹安治理一方的。这选人的关口,她必须替夫君把得死死的,半分也马虎不得。
可眼下这局面……
她早早就派了素月去前院等着,只等曹安宴席散了,就请他过来商量此事。左等右等,前院那边还是没动静。
这死丫头,怎么去了这么久……张嫣低声嘟囔了一句,正想起身去看看——
夫人!夫人!
素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。
门帘一掀,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,脸颊红扑扑的,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,眼神躲躲闪闪的,始终不敢往张嫣脸上看:老、老爷来了,已经到院门口了!
七月天,夜里依旧闷热。张嫣在屋里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襦裙,料子轻薄得近乎透明,里面的嫣红肚兜若隐若现。胸前那对丰盈饱满,被襦裙一裹,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颤了颤,荡出一片诱人的弧度。
她刚走到门口,曹安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。
四目相对。
曹安的目光,地一下就黏在了她身上,挪不开了。
分开这么些日子,嫣姐……越发好看了。
月白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,胸前那道沟壑深不见底,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踝,白生生的,像一截嫩藕。薄薄的衣料下,那玲珑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,比脱光了还勾人。
曹安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直窜上来,本就没散尽的酒意,这会儿全涌到了头顶,烧得他嗓子发干。
相公。
张嫣见曹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,脸颊一红,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。
曹安大步上前,一伸手就把张嫣打横抱了起来。
张嫣惊呼一声,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曹安的脖子,脸颊贴在他胸膛上,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隔着衣料传来阵阵滚烫的温度,相公,别闹,真有事跟你说……
张嫣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嗔怪,又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媚,尾音轻轻往上挑,听得曹安心尖都在颤。
什么事,不能待会再说?
曹安抱着张嫣往床边走,手掌在她臀上轻轻捏了一把,为夫这才刚回来,嫣姐不想我?
张嫣的脸更红了,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,只小声嘟囔道:想……可是真的有正事……
夫人,茶来了——
素月端着茶盘,低着头走进来,话音刚落,抬眼就看见曹安抱着张嫣的画面,整个人猛地一僵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手里的茶盘晃了晃,差点没端稳。
她飞快地低下头,脸颊地一下红透了,连耳朵尖都在发烫,心跳得像擂鼓。
奴、奴婢把茶放这儿……
她快步走到桌边,把茶盘轻轻放下,转身就往外走,到了门口还不忘乖巧地把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素月背靠着门框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口闷闷的,像压了块石头,堵得慌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—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老爷手指的温度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茧触感。
人家是夫妻,恩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她算什么呢?
不过是个丫鬟罢了。
素月咬了咬嘴唇,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,挺直了腰板,守在了门外。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屋里。
曹安把张嫣放在床沿上,自己也挨着她坐下,手还搭在她腰上不肯放,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,轻轻摩挲着。
说吧,什么正事?
曹安凑在张嫣耳边,气息喷在她耳廓上,带着淡淡的酒气,要是不够重要,为夫可要罚你。
张嫣被曹安吹得耳朵发痒,缩了缩脖子,嗔了他一眼,眼波流转间,说不出的娇媚。伸手把名册拿了过来,
你看看这个。
曹安接过名册,随手翻了几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方才脸上的那点笑意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是我让李四的侦缉司帮我查的。
张嫣也收了嬉笑,正色道,招贤馆初选入围的那十个人,全是莱州本地乡绅子弟。我觉得蹊跷,就让李四暗中查了查——结果你也看见了,真正有才华、有志向的寒门士子,全被乡绅们拦着不敢来。
莱州这些乡绅,胆子不小啊。
曹安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,可越是平静,越让人心里发毛,公然堵塞贤路,连府衙的面子都不给?
张嫣叹了口气,神色间带着几分愤懑,又有几分无奈:相公,本朝虽说皇权独尊,可这天下,终究离不了士绅。自来朝廷命官不下县,乡里的赋税、治安、教化,全靠有功名的乡绅牵头。他们在本地盘根错节,族中子弟或在学宫,或在各省为官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张嫣顿了顿,继续道:我朝虽有廷杖、有诏狱,说杀就杀,可天下这么大,皇上总不能亲自去管每一村每一户。六部、布政司、府县,乃至乡里的里甲宗族,做事的全是科举出身的人。说穿了——皇家坐龙椅,士绅治基层,这是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规矩。
他们敢拦着读书人不来投相公,一是怕相公分了他们的权,二是吃准了文官圈子彼此照应,相公动他们不得。
曹安听完,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,
我若是派兵拿人,明日就有人说我跋扈害民,反倒落了下乘。
相公明见。
张嫣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,地方士绅就像藤蔓,看着不起眼,却缠在整个大明的吏治上。硬砍,溅一身泥,还未必砍得断。
砍不断,那就拆。
曹安忽然笑了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以莱州府衙名义张贴告示——招贤是为莱州民政,为百姓做事,私阻贤路便是与官府作对。先把名分占住,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,是谁在背后搞鬼,是谁不让他们有出头之日。
莱州乡绅不是铁板一块。
曹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跟着起哄的,带头挑事的,慢慢攒着实据,再算总账。让林秉正推荐几个这次配合清丈田地的乡绅子弟出来为官——听话的,给糖吃;不听话的,等着瞧。
曹安站起身,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天下读书人,不止莱州一地。登州、青州,乃至整个山东,但凡有真才实学的,都可以来。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语气掷地有声:
我要让天下寒门士子都看见——在我曹安这里,读书不是为了攀附门第,不是为了做乡绅的爪牙,是真能做事、真能安民、真能凭本事出人头地。
到那时,不用我去请,人自然会来。
张嫣坐在床边,眼中闪过一丝异彩,亮得像缀了星星。
这就是她的男人。
天塌下来,他都能扛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