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州城外官道之上，五千登州军，列成绵延长队，脚步踏得尘土轻扬，不闻半分私语喧哗，唯有齐整的靴声在旷野间缓缓铺开。
中军前列，曹安骑一匹神骏黑马，抬手遮了遮西斜落日，眯眼望向远方——地平线上，莱州城的青砖城墙轮廓已清晰可辨，城头被残阳镀上一层暖金，如蛰伏巨兽，静静镇着这片土地。
离家越近，胸中对府中几位夫人的思念便越发滚烫。
“弟兄们，莱州城到了！”曹安勒住马缰，声音不高，却顺着风传遍前列。
他一夹马腹，黑马长嘶一声，四蹄翻飞，当先朝着城门疾驰而去，身后亲卫紧随其后。
尚未驰至城门，便听城头兵丁扯开嗓子高喊：“是曹帅！曹帅凯旋了！”
曹安凝目望去，城门口早已聚了黑压压一大群人。
他驰到近前正待勒马，人群里猛地窜出个壮实身影，高声叫道：“安哥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！”
听见这声音，曹安嘴角不自觉往上一勾。
是二狗。
他翻身下马，靴底刚沾地，二狗已冲到跟前。
曹安定睛一看，心头微惊——这小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。
原先脸上还带着几分毛躁稚气，如今下颌线棱角分明，肤色被日头晒得深了两层，肩背宽阔厚实，一身青布劲装绷着结实的肌肉，往那一站腰杆笔挺，褪去了满身青涩，添了几分主事人的沉稳气。
二狗冲至近前，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拍曹安肩膀，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双手一拱结结实实行了个礼，声音里压不住激动：“安哥，你可算回来了！自打嫣夫人传信说你今日归城，我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天！”
“臭小子，还跟我来这套虚礼。”
曹安笑着抬手，一拳捶在二狗的胳膊上，触感硬邦邦的，“这一路过来，庄稼长势喜人，沟渠修得齐整，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那必须的！”
二狗胸脯一挺，“安哥你放心，这段日子我把莱州地界全跑遍了，挖渠、修坝、劝农、补种，一天都没敢闲着！就等你回来查验，保管半分差池都没有！”
这话换旁人说，曹安只当是邀功；可从二狗嘴里说出来，他只觉踏实——这小子说没闲着，便是真的拼了命在干。
“好。”
曹安只说了一个字，拍了拍他的肩，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里。
正说着，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为首者身着青色官袍，面容清癯，正是莱州知府林秉正。
自从服下曹安所赠的九转养元丹，他身上纠缠多年的暗疾旧伤尽数痊愈，原先蜡黄憔悴的面色如今红润透亮，脚步沉稳，精神矍铄，整个人都换了一番气象。
“曹大人一路鞍马劳顿，下官率莱州府众官吏，在此恭迎大人凯旋。”
林秉正上前半步，恭恭敬敬打了个拱，神色里是发自肺腑的敬重，“自打大人率军出征，下官这颗心便一直悬着，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曹安目光扫过他身后一众大小官吏，个个神色恭谨，便微微颔首：“林知府气色大好，看来身子是真养好了。”
“全赖大人所赐灵丹妙药。”林秉正语气恳切，“莱州百姓皆感念大人恩德，下官在此相迎，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个富态商人，隔着老远便深深一揖，满脸堆笑：“曹大人安好！大人可算是回来了！”
“孙掌柜消息倒是灵通。”曹安笑道。
“嗨，哪是什么灵通。”孙茂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快步上前，“小人刚押了一批夏季军服送去青州给张忠将军，回程掐算着日子，估摸着大人也该班师了，索性就在城中等候，正巧赶上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几分凑巧几分刻意，曹安心里明镜似的，也不点破。
“属下见过曹帅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铁塔似的壮汉从人群里站出来，正是登州火器局的李大牛。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看着格外憨厚：“曹帅！你可算回来了！俺都等你好些天了！”
“大牛？”
曹安有些意外，“你不在登州火器局盯着，跑莱州来做什么？”
“曹帅，八百把安勋刀早打好了，左等右等不见大人派人去取，俺索性直接押着货过来了！正好也有要事向曹帅禀报。”
曹安心中微暖，他虽有系统可兑换军械，可登州火器局的锻造与火器发展，才是真正扎根的底气。李大牛这份实心办事的劲头，最是难得。
“好，进城再说。”
周遭人声渐沸，城门口的百姓纷纷踮脚张望，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位年纪轻轻却权势滔天的曹大人。有人说他是星宿下凡，有人说他是登莱两地的活菩萨，言语间满是敬畏与感激。
曹安目光随意扫过人群，却猛地一顿。
喧闹人潮里，静静立着一道青衫身影。
那人面色带着掩不住的憔悴，眼眶微陷，眼下浮着淡淡青黑，唇线绷成冷硬的直线。周遭人潮涌动、笑语喧哗，他却像一块浸了寒水的青石，孑然立在烟火气里，格格不入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周景安。
曹安瞳孔微缩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波澜不惊。
登州兵变的事，他回程路上便接到了侦缉司的密报。周景安的族侄周墨，被王二柱部下当场开枪击毙。按常理，族侄惨死，他本该在登州稳住局面、料理后事，曹安万万没料到，他竟会出现在莱州城门口。
四目相对。
周景安往前迈了一步，穿过人群走到近前。
他只微微颔首，声音低沉：“属下参见曹大人。”
“周统领竟在莱州，倒出乎曹某意料。”
曹安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，淡淡道，“登州诸事繁杂，商税初立千头万绪，周统领怎么有空过来？”
周景安道：“登州的事，已料理得七七八八。商税章程已定，税吏各司其职，剩下的自有督税公署官员跟进，不需属下日日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更添几分恭敬，却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：“属下此来，是为莱州商税。登、莱一体，皆在大人治下，商税同步推行，方能事半功倍，不至有漏网之鱼钻空子。”
风卷着尘土掠过城门，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，话里却带着一股将身后事尽数抛下的狠绝。
曹安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周统领丧侄之痛，我已知晓。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周景安声音平静，却透着决绝：“大人既委属下以重任，属下便只有两个下场——要么把商税的事做成，要么跟这事一道埋进去。若有不服商税的，无论是谁，尽管来试试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的林秉正与孙茂才都变了脸色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曹安却笑了笑，语气缓和几分：“周统领有此决心，是曹安之幸。商税之事利国利民，你放手去做便是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渐沉的暮色，挥了挥手：“都别在城门口站着了，进城再说！”
“哎！”
二狗连忙上前，伸手牵过曹安的马缰，“安哥，上马！咱们回府！”
曹安翻身上马，五千大军随即而动。步点齐整，队伍顺着城门洞缓缓入城，秩序井然，丝毫不乱。街道两旁百姓夹道观望，无人敢大声喧哗，眼中满是敬畏。
队伍中段，一辆装饰素净却极为宽敞的马车慢悠悠行着。车厢里铺着厚厚软垫，张莲靠在软垫上，一身素色罗裙，鬓边簪一支简单银簪，侧边坐着大丫、二丫一对双生丫鬟，各执一把蒲扇，正给张莲轻轻扇着风。
张莲撩开车帘一角，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，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：“莱州城变化真大，比我们走时热闹多了。”
二丫抿嘴笑道：“那是自然，夫人怀了主子的骨肉，连莱州城都跟着兴旺了。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
张莲嗔了一句，放下车帘，车厢里重又恢复了安静。
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，辘辘作响。外面是大军入城的威严铿锵，车厢里是静谧温柔的女儿情态。
五千甲士踏着齐整步伐入了城，燧发枪映着残阳寒芒闪烁，沿街百姓纷纷避让。大军径直往城内大营而去。
曹安勒住马缰，身后跟着二狗、林秉正、周景安、孙茂才与李大牛五人，六骑拨转马头，直朝街尾那座气派非凡的曹府驰去。
曹府朱红大门洞开，阶下站了满满当当一群女眷。为首的张嫣身着石青绣缠枝莲褙子，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身姿端凝，目光遥遥望向巷口；身后依次站着沈婉清、林知夏、苏清禾、金燕、方若凝、许婉仪一众女眷，个个盛装打扮，屏息等候。
“来了！”
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，众人精神皆是一振。就见六匹骏马蹄声得得，转眼到了府门前。
曹安翻身下马，大步拾阶而上，身后五人亦步亦趋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张嫣率先福身一礼，语声温雅，眼底带着真切笑意，“夫君一路辛苦了。”
其余众夫人也齐齐敛衽行礼，莺声燕语一片：“恭迎夫君回府。”
“都免礼吧。”
曹安抬手虚扶一把，目光扫过众人，落在张嫣身上，“嫣姐，今日有桩喜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巷口又驶来一辆青帷马车，车帘一掀，大丫与二丫先跳下车，回身小心翼翼扶着里头的人。
张莲扶着丫鬟的手缓缓下车，裙摆微动，脸色带着几分浅淡红晕，步履比往日慢了不少。
张嫣微怔。
曹安笑着上前半步，伸手虚护在张莲身侧，抬眼看向张嫣，声音朗润，故意让阶上众人都听得清楚：“嫣姐，莲姐已有身孕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阶前霎时静了一瞬。
张嫣眼睛猛地一亮，快步走下台阶，亲自伸手去扶张莲的胳膊，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意，上下打量着她，声音里满是欣喜：“当真？可是天大的好事，怎么不早捎信回来？路上颠簸，可仔细着些！”
她嘴上嗔怪，心里却已是百转千回——张莲是她嫡亲妹妹，当初跟着曹安时身份尴尬，若能生下个男孩儿，那便是曹家实打实的嫡长子！往后妹妹在这府里的地位，谁也动摇不得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姐姐别急，”
张莲脸颊微红，轻轻抚上自己小腹，柔声细气，“也是刚怀上，怕路上说了你跟着担心，便想着回府再说。”
姐妹俩说着话，阶上众人神色各有微妙。
沈婉清站在林知夏身侧，脸上依旧端着温婉的笑，跟着道了声“恭喜莲妹妹”，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蜷。
她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女儿林知夏，见少女眉眼平淡，仿佛这事与她毫无干系，只淡淡跟着道喜，心里便轻轻叹了口气。
都是带着女儿嫁进来的，自己年纪还比曹安长了十余岁，张莲能怀上，凭什么自己不能？
沈婉清垂着眼帘，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，心头那点念头跟破土的芽似的，悄悄冒了出来——改日也该请个大夫来瞧瞧，好好调理身子，说不定自己也能给夫君添个一儿半女。
另一边，苏清禾与金燕挨得极近，两人肩膀几乎碰在一起。
苏清禾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金燕，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笑：“你瞧瞧，莲姐姐都有好消息了，咱们也得加把劲才是。”
金燕脸颊一热，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的曹安，又飞快收回目光，小声啐她：“就你嘴快。说的好像你不想似的。”
“想啊，怎么不想。”
苏清禾弯着眼睛，指尖戳了戳金燕的腰，“咱们姐妹俩一条心，谁先怀上都是喜事，到时候互相帮衬着。”
两人头挨着头，眼底都亮着细碎的光，小声嘀咕着，倒比旁人多了几分热络盼头。
不远处的方若凝与许婉仪站得稍远些。许婉仪性子软，悄悄往方若凝身边靠了靠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姐姐，莲姐姐她……”
方若凝神色平静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是好事。府里人丁兴旺，本就是应当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侧眸看了眼许婉仪，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你也别着急，咱们慢慢来，总有机会的。”
许婉仪红了红脸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张莲身上，心里泛起几分羡慕，又悄悄压了下去——反正有若凝姐姐在，跟着姐姐的步子走，总不会错。
曹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，心里透亮，面上却只笑着扶了张莲的手：“都站在门口做什么，进去吧。一路奔波，有话进府再说。”
“对对，先进府。”
张嫣回过神，连忙侧身引路，又特意叮嘱身旁丫鬟，“快，去小厨房炖些燕窝来，给莲夫人补身子。再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找出来，一并送过去。”
众人簇拥着曹安与张莲往府里走，衣香鬓影里，笑语声中，各人心里那点心思，都像浸了水的种子，悄悄发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