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夕阳把莱州官道染成一片暖金,盛夏余热未散,晚风卷着热气漫过行军队伍。
两三匹战马结成斥候小队,在队伍前后往复穿梭。马上哨骑背后斜挎的燧发枪格外醒目,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田野林梢,警戒得一丝不苟。大队步卒沿着官道稳步前行,燧发枪在落日下泛着冷光,队伍齐整,一眼望不到头。
行军队列正中,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布围幔马车缓缓而行。四周特意空出丈许距离,既隔开士卒、护住内眷私密,也让马车通风更畅,稍稍消解着暑热。
车里坐着张莲,还有大丫、二丫。
曹安这次执意让张莲随军回莱州城——曹府里有稳婆与专人照料,膳食药材都周全,比在潍县稳妥得多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个怀上他骨肉的女人,心里自然看得极重。马车里垫了三四层厚褥,车轮也缠了软布,尽可能压去路途颠簸。
暑气蒸人,车厢里闷,三人都只穿了单薄的素纱夏衫。
张莲靠在软垫上,她本就生得丰腴匀亭,是熟透了的少妇体态,露在衫外的肌肤莹白,长腿叠在一处,说不出的温婉诱人。胸前两团高高耸着,随着马车每一次轻微晃动,便漾开软润的弧度,像盛了半盏温玉,晃得人眼热。
大丫坐在侧边,偷眼瞧了几回,终于忍不住抿嘴笑:“夫人这身子骨,真是越发好了,难怪主人平日里总把夫人挂在心上,眼神总往夫人身上瞟。”
二丫也跟着点头,伸手轻轻替张莲拢了拢软垫,语气里满是羡慕:“可不是嘛,自打夫人吃了主人给的丹药,皮肤越来越细,连身段都比从前更见风韵。我们姐妹俩和夫人一比,倒像没长开的丫头片子。”
张莲闻言,指尖轻轻抚着小腹,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:“哪有那么玄乎。自打有了身孕,胃口反倒好了,一日能吃四五顿,许是吃得足了,气色才好些。”
马车碾过一道浅沟,车身轻轻晃了晃,张莲胸前的饱满也跟着漾开一波浅浪。
她自己浑然不觉,反倒侧头望向车帘外,轻声问:“不是说登州那边出事了吗?我瞧相公这一路走得慢悠悠的,今日都第二日了,半点不见急。”
大丫也愣了愣,回道:“是啊,奴婢心里也纳闷呢。换做往常出了军情,主人早就带着骑兵先冲过去了。”
张莲收回目光,笑意淡了些,“你们没瞧见吗?这一路过来,相公隔不了几里就要去田里看看。依我看,他是故意放慢脚程,一边走,一边察看着沿路的庄稼民情呢。”
张莲说得半点没错。
此刻的曹安,早已离了大队人马,只带了几名亲卫正站在路边田埂上。
七月正是春谷、高粱、大豆的灌浆关键期,眼前连片的高粱穗已经抽齐,沉甸甸垂着,在晚风里翻着赭红色的细浪。今年天灾不断,旱情连着蝗灾,换做往年,这片地怕是早就枯得见了底。可如今放眼望去,遍地生机盎然。田埂侧边,新修的支渠蜿蜒而过,清水顺着石砌渠沟缓缓淌进田里,润物无声。
正看着,田埂那头走来个扛锄头的老农,斗笠挂在肩头,满脸晒得黝黑,裤腿卷到膝盖,沾着半腿泥点。见田埂上站着位年轻却气度不凡的官人,身后还跟着一群挎着火枪的亲卫,老农连忙停下脚步,攥着锄头躬身行礼:“见过官老爷。”
曹安抬手虚扶,语气平和:“老丈不必多礼,我路过此地,看这高粱长势喜人,今年收成应当不错?”
老农直起腰,脸上顿时堆起笑,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:“今年是真有盼头!搁往年闹旱,这时候地里早裂得能塞进拳头,高粱枯得能点火。瞧瞧现在。”
他指着连片的高粱地,嗓门都亮了几分,“秆子粗、穗子沉,少说也能多收两成!”
曹安顺着话头问:“别处都在闹旱,你们这儿倒不受影响?我瞧着地里墒情很足。”
“嗨,哪是不受旱啊,是有人给我们送了救命水!”
老农一拍大腿,语气里满是感激,“多亏了二狗大人领着人修水渠、打水井!几条干渠支渠绕着各村田埂铺开,河水顺着渠就能淌进地里,连高坡地都打了深井。别说眼下这点旱情,就是再旱上一月,也不愁浇不上水!”
老农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渠沟:“看这渠,都是实打实的石砌底子,不渗水、不垮塌。别看二狗大人年纪轻,天天泡在工地上,跟我们庄户人一起扛石头、挖泥沟,晒得比我们还黑。村里人都说,自打曹大人来了莱州,又分田又修渠,我们这些泥腿子才算真正过上安稳日子。”
“二狗主事,平日里常来田间走动?”曹安心中一动,开口问道。
“常来!隔三差五就下来转,哪块地浇不上水、哪段渠堵了,他比我们种地的还清楚,瞧这高粱长势,谁不对二狗大人竖大拇指?”
曹安指尖抚过沉甸甸的高粱穗,谷粒饱满紧实,蹭得指腹微微发痒。
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老农,随口笑道:“看老丈这气色,日子应当是过得安稳,家里几口人,分了多少田地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听到曹安问分田的事,老农脸上笑出几道深深的褶子:“回老爷话,家里七口人,老婆子、老朽,再加两个儿子儿媳,还有个半大的孙娃。地嘛,拢共分了三十亩!”
“三十亩?”
曹安微微一怔,眉梢轻挑。
他颁布的分田新政写得明白,寻常百姓一户授田十亩,按人头算也绝不会有三十亩之数。
他心里纳闷,面上却依旧平和,温声问道:“老丈,我听闻新政是一户十亩,老丈家里怎么会有三十亩地?”
这话一问出口,老农腰杆反倒挺得更直了,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,抬手往莱州城的方向指了指:“嗨,官老爷这就有所不知了!老朽的大儿子、二儿子,都投了登州军,在曹帅麾下当兵吃粮!”
他掰着手指头,说得清清楚楚:“寻常百姓一户是十亩地,可咱军属有优待!家里娃子当了兵,每人额外再赠十亩上等军属田!两个小子,这不就多了二十亩?加起来正好三十亩!”
说到两个儿子,老农脸上的光都亮了几分:“上月两娃还捎了饷银回来,整整四两银子呢!村里同龄人都羡慕得紧。”
曹安闻言,不禁莞尔。
他倒是忘了,军属授田的规矩是当初定下的优抚之策,一来安稳军心,二来鼓励投军,没想到乡间落实得这么到位。
他笑着又问:“两个儿子都去当兵,刀枪无眼的,老丈就舍得?”
“舍得!怎么舍不得!”
老农想都没想就接了话,语气斩钉截铁,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,像是想起了从前的苦日子:“老爷是不知道前些年有多难!官绅抢地,灾年颗粒无收,官府还催着交赋税,一家子连口稀粥都喝不上,眼看着就要饿死。是曹帅来了莱州,给百姓分了田地,还修了水渠救命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田埂,语气沉实:“没有曹帅的登州军,我们一家老小早就埋进乱葬岗了,哪有今天的好日子?娃子们去当兵,既是报恩,也是守着自己的地、自己的家。真要是有个好歹,那也是报曹大人的大恩了!”
老农的话朴实无华,却字字都砸在曹安的心上。
曹安站在田埂上,看着老农脸上真切的感激,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。
他推行新政、整军经武、修渠安民,图的从来不是虚名。可当这些市井田间最普通的百姓,真心实意念着他的好、愿意把儿子送进队伍里时,他才真切感觉到,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,越来越深了。
“好,好啊。”
曹安轻声说了两句,眼底带着笑意,“老丈放心,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老农这时忽然挠了挠头,开口问道:“这位官老爷,可认识曹大人?”
曹安挑眉问道:“老丈找他有事?”
“嗨,也不是有事。”
老农笑得有些憨厚,“村里的人天天都念着曹大人的好,可谁都没见过他真人。大伙都商量着,等这茬庄稼熟了,挑最好的粮食给曹大人送去,也算我们一点心意。”
老农这话撞得曹安心口一暖,望着老农真挚的眼神,眼眶微热。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的种种奔波、杀伐、筹谋,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实在的落点。他所做的一切,都值了。
又寒暄了几句,老农扛着锄头告辞,脚步轻快地往村里去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谣。
曹安负手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地与错落的村落,久久没有说话。
民心所向,便是底气。
登州那点风波,比起这稳稳扎根的基业,又算得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