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晨辉透过窗纸漫进屋里。
周彦是被腰腹的酸胀弄醒的,昨夜与柳三娘缠绵太久,此刻浑身骨头都透着几分酸软。
他皱着眉翻了个身,伸手往身旁一捞,触手冰凉,没摸到预想中丰腴温热的身子。
“柳姨娘?”
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屋里静悄悄的,无人应声。
周彦撑着身子坐起来,一眼就看见床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女子衣裙不翼而飞,妆奁盒敞着盖子,里面的金簪玉镯、银票细软被扫得一干二净,只剩个空木盒孤零零地摆在案上。
心里咯噔一下,周彦睡意瞬间散了大半。
他胡乱披了件外衫,赤着脚就冲出门去。院角马厩里原本拴着五匹马,如今只剩四匹。
“人呢!都给老子滚出来!”
吼声撕破小院的寂静,三名护卫慌忙从偏房跑出来,见他脸色铁青,连忙低头抱拳:“公子!”
“柳三娘呢?还有赵铁牛呢?”周彦指着空马厩,手指都在抖,“人跑哪去了?”
为首的护卫硬着头皮回话:“公子,后半夜就没见着人影。小的们以为是公子吩咐他出去办事,没敢多问……”
“办事?办个屁的事!”
周彦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红得像要滴血,胸口剧烈起伏。
跑了!
柳三娘居然跟着他的护卫跑了!
这个女人,是周家花了无数银子、心思捧起来的耳目,安插在醉春楼。
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逼王二柱举兵反曹,偏在这节骨眼上,最关键的棋子跑了!
“贱人!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周彦咬牙切齿,“我待她不薄,她竟敢坏我大事!”
怒骂声落,一股寒意却顺着后脊梁爬了上来。
柳三娘一走,等于断了挑唆王二柱的线。原本计划好一步步把人逼上绝路,让王二柱以为曹安必杀他,只能铤而走险。现在人没了,谁去递话?谁去煽风?
没有王二柱的登州军做内应,他私下联络的那些士绅商贾,绝不敢动。那些人都是人精,无利不起早,没十足的把握,谁敢冒杀头的风险反曹安?先前肯眉来眼去,无非是看中王二柱手里的兵权。如今军方这根柱子倒了,他们转头就能把自己卖了,去曹安面前邀功。
更要命的是,柳三娘知道他所有计划、联络的人脉、藏身的地点。就算她是私奔跑路,万一被曹安的人抓到,一顿拷打什么都招了。谁又敢说,她不是早就和曹安的人暗通款曲?
“不好……”
周彦打了个寒颤,睡意彻底醒透。再等下去,等曹安的兵围了院子,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收拾东西!”
他猛地转头,脸色阴沉得滴水,“金银细软能拿多少拿多少,立刻走!”
三名护卫一愣:“公子?咱们去哪?计划……”
“计划个屁!”
周彦厉声打断,“柳三娘的贱女人都跑了,计划早废了!再不走,等着曹安砍我们脑袋?”
他转身冲回屋里,抓起墙角的长条形布包,又把床头藏的一叠银票揣进怀里,快步跑出来吩咐:“走水路,去码头先出登州地界再说。动作都快点!晚一步,谁都活不成!”
三人不敢再问,连忙回房收拾兵器行囊。
片刻功夫,四人翻身上马。周彦最后回头瞥了眼小院,眼底阴鸷与不甘翻涌。
一步之差,就差一步。若不是这贱人临阵脱逃,登州城早乱成一锅粥了。
“走!”
他咬牙狠夹马腹,四匹马扬起尘土,沿着僻静小巷疾驰而去。小院重归寂静,满地狼藉,昭示着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,尚未落幕便已仓皇收场。
登州城外的官道被烈日烤得发烫,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。
八十骑士沿大路疾驰而来,为首六人正是李四、马顺福、张满囤、赵有粮、刘根生与陈铁牛,身后皆是侦缉司与莱州大营的精锐亲卫。
一行人星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,足足赶了两日夜,终于抵达登州城外。
赵守田率领的安字中军以步卒为主,脚程慢了一截,此刻还在半路。
“吁——”
李四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嘶鸣着稳稳停住。
他身上劲装早被汗水浸透,鬓角发丝黏在脸上,眼底却锐利如常。这一路他心弦绷得极紧——半路侦缉司探报就追了上来,周墨被陈狗剩当街射杀,流言皆称是奉王二柱军令动手。
当时李四惊出一身冷汗。登州大营五千兵马是纯火器队伍,若是王二柱真反了,整个胶东半岛都要天翻地覆,曹帅在山东的基业得崩掉半壁。因此他一路催行,生怕晚到一步,登州就彻底变天。
可此刻勒马城下,望着城头景象,他紧绷的肩背却缓缓放松下来。
高大的城墙上,“曹”字大旗迎风猎猎,城门处百姓往来有序,挑担的、推车的络绎不绝,丝毫没有兵变戒严的慌乱。城门洞开,既未封死,也未增兵,一切井然有序。
李四盯着那面大旗看了许久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定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马鞭一扬:“走,去登州大营。”
旁边马顺福脸色一变,连忙驱马上前:“李大人不可!大营如今情况不明,王二柱心思难测,万一……”
“是啊大人!”张满囤也沉声接话,“大营里半数头目都是王二柱火枪一队的旧部,大人身份贵重,不能以身犯险。不如大人先在城外寻处落脚,我等先进营探探虚实,确认无碍了再迎大人进营。”
赵有粮、刘根生、陈铁牛三人也纷纷颔首:“大人三思,局势未明,万不可轻入险地!”
五人神色恳切,眼下流言沸沸扬扬,李四贸然入营,风险实在太大。
李四闻言却朗声笑了,抬手指着城头那面猎猎大旗,目光扫过众人,字字掷地有声:
“登州大营的士卒,是曹帅的兵,不是他王二柱的私兵。”
“若这五千将士心里,曹帅的分量还比不上一个王二柱,那便是我李四看错了人,也看错了这支队伍。真到那一步,我认了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多言,双腿一夹马腹,率先朝着大营方向驰去。
马顺福几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。望着李四决绝的背影,众人不敢迟疑,连忙催马跟上。
八十骑再次扬起尘土,顺着官道直奔大营。
大营外尘土刚起,营墙了望哨便看清了来者旗号。
“呜——”
悠长的号角骤然划破营区寂静,传令声此起彼伏。一座座营房次第开门,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,在校场上快速列阵。只是人人双手空空,密密麻麻站成一片,不见半件火器。
李四勒马的动作只顿了半瞬,随即径直驰向营门。八十骑紧随其后,守门士卒非但没拦,反倒齐齐侧身让开通路。
校场正中,赵铁栓带着四名千总早已等候。见李四策马而入,五人上前半步,躬身抱拳:“末将等,恭迎李大人!”
李四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全场赤手空拳的士卒,眉头微挑:“怎么回事?全营将士为何都不带兵器?”
赵铁栓抬首回话,神色沉稳:“回大人,前夜流言四起,军心浮动。末将与四位兄弟合计一夜,怕有人借机生事、裹挟士卒作乱,便连夜下令,将所有燧发枪、火炮尽数收入武库封存,任何人不得取用。手里没了兵器,就算有人想挑事,也掀不起风浪。”
“好。”
李四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明显的赞许。临危不乱,先封兵器再稳军心,这步棋走得极漂亮。
他原本还担心营中剑拔弩张,一进来就是乱局,此刻见局面被稳稳按住,心里顿时踏实大半。
“王二柱呢?”李四话锋一转,直问核心。
“在他住处。”
赵铁栓语气微沉,“从昨日傍晚回营后,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谁也不见。属下这就带大人过去。”
李四没再多言,迈开大步便跟着走。马顺福等人想跟上,被他一个眼神止住,只带了两名亲卫随行。
推开屋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酒气、汗味与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得满地空酒坛东倒西歪,案几翻倒,文册散落一地。
王二柱瘫坐在椅子上,赤着上半身,满脸胡茬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浑身酒气冲天,哪还有半分昔日登州大营统领的模样。
听见脚步声,他迟缓地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人。
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又跌坐回去,哑着嗓子开口:
“李四……咱们兄弟,都是从济南城跟着曹帅一路走出来的。你信我……我真没反曹帅。我王二柱就是再浑,也干不出背主的事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嗓子发颤,眼底翻出几分红意。
李四看着他这副颓唐模样,心里也泛起一阵涩意。曾几何时,王二柱也是曹帅麾下数得着的干将,冲锋陷阵从不含糊,算得上左膀右臂。不过几日功夫,竟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。
李四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有没有反,我说了不算,等曹帅到了,你自己当面跟他解释吧。”
王二柱听罢,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重重靠回椅背,望着屋顶半晌没出声。
酒意上涌,愁绪更沉。
他清楚,自己的生死荣辱,全等着曹安那一念定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