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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 屏前密议招贤馆

    七月初一的傍晚,莱州城的暮色裹着晚风漫过街巷。

    张三从李老秀才家的窄巷里走出来,一只好手拎着空食盒,另一只残手藏在青布长衫的袖筒里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,嘴里还哼着走调的乡间俚曲。

    他今日特意托人弄了一斗细米、一刀肥膘肉,给老秀才家送去。一来是眼下处处缺粮,寻常人家喝顿稠粥都难,送些口粮算是表心意;二来也是想亲眼见见那位未过门的姑娘。

    方才掀帘递东西时,张三偷眼瞧了姑娘一眼,对方立刻红着脸缩了回去。那姑娘眉眼清秀,虽不如府里几位夫人华贵明艳,低头福身的模样却温柔里透着书卷气。

    张三心里跟灌了热蜜似的。他左手在济南落下残疾,干不了重活,如今能娶上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,只觉得是祖上积德,半分挑剔都没有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曹府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。门口两排安字中军的士卒持枪而立,燧发枪上的刺刀映着最后一抹晚霞,寒芒细碎,透着肃杀之气。士卒们见了张三,纷纷挺胸颔首,齐声喊道:“张总管!”

    张三收了小曲,抬手整了整衣襟,刚要抬脚进侧门,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亮堂的呼喊:

    “张三!”

    张三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堆起实打实的笑。就见李四大步从街对面走来,腰上挎着那柄安勋刀——那是曹帅亲赐之物,整个登州军也没几把,张三看在眼里,藏不住羡慕。瞧他风尘仆仆的模样,想来是刚赶了远路。

    “李四?”

    张三连忙快步迎上去,拱手行礼,“你不是在潍县大营跟着曹帅吗?怎么突然回莱州城了?”

    李四走到近前,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几分打趣:“瞧这满面红光的,铁定是遇上大喜事了。曹帅有封信让我亲手交给嫣夫人,我明日一早还要去登州,不敢耽搁,就过来一趟。”

    张三被说中心事,反倒有点不好意思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这不嫣夫人心善,给我牵了门亲事,就是府衙李老秀才的闺女。现在到处都缺粮,我刚给人家里送了点粮米,也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事。”李四恍然大悟,笑着点头,“你小子,这回是真撞着福气了。李老秀才人品端正,一手公文写得漂亮,他家姑娘错不了。”

    张三神色一下子郑重起来,往前半步,冲着李四深深作了个揖,话说得格外诚恳:“李四,我掏心窝子说一句,我能有今天,全靠你当初在曹帅面前力荐。不然我一个手有残疾的,别说当曹府总管,连个安稳差事都难找。这份恩情,我张三记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李四连忙伸手扶住张三,指尖刚好碰到他袖筒里僵硬的残手,眉头微不可察一蹙:“跟我来这套虚的做什么?再说主要是曹帅念旧,肯给弟兄们机会。我不过顺嘴提了一句,能坐稳这个位子,全靠你自己账目清楚、办事麻利,曹帅都看在眼里。我不拉你一把,难道拉那些偷奸耍滑的货色?”

    李四话说得直白,张三心里却更暖。乱世里人情薄如纸,有这么个兄弟记挂着、肯伸手拉一把,比真金白银还金贵。

    “对了,亲事合过八字了?日子定了没?”李四又问。

    “还早呢,等过几天下了聘,日子定下来,头一个请你坐首席!”张三笑得眉眼都弯了,又压低声音问,“曹帅近来军务还忙吗?潍县那边安稳不?”

    “曹帅天天泡在大营练兵,青州刚拿下,诸事都要紧。”李四也放低了声音,“嫣夫人这会在府里吧?”

    “在呢,这会应当在后院。走,我带你从侧门进去。”

    张三领着李四往侧门走,廊下的羊角灯一盏盏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李四边走边叮嘱:“你如今管着采买杂役,粮秣这块是重中之重,务必盯紧了,别让人钻空子中饱私囊。内院的事少打听,按规矩来总不会错。真有拿不准的,就去侦缉司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哎!我都记牢了!”张三连连点头,心里透亮得很——李四这是明里暗里都在提点他,怕他新官上任踩了坑。

    到了仪门,守卫的安字中军士卒上前查验,李四解下腰间安勋刀递过去登记在册,这才跟着张三进了中院。

    暮色越沉,中院廊下的灯就越亮。

    一路上洒扫的仆役、端东西的丫鬟远远看见张三,都连忙侧身站定,垂着头恭恭敬敬喊一声“张总管”,语气里全是敬畏。几个小丫鬟偷眼打量李四,见他气度沉冷,却没人认得他身份,草草福了身便低头退开。

    张三一路颔首应着,余光扫过身边神色淡然的李四,心里不免唏嘘。这满府上下都捧着他这个总管,可谁又知道,他身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李四,是手握侦缉司、能在曹帅跟前说上话的人物。

    李四倒是毫不在意,目光淡淡扫过院落,仿佛周遭的恭敬与他全无干系。

    “你这总管当得倒是有模有样,才上任多久,府里上上下下就都对你恭恭敬敬的。”李四侧过头,低声笑了一句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张三连忙摆手,声音压得更低:“都是沾曹帅和夫人的光。他们敬的是曹府总管这个位子,不是我张三。我心里有数,绝不会飘。”

    李四微微点头,他就怕张三跟王二柱似的飘起来,便没再多说。侦缉司行事本就该藏在暗处,府里人不认得他,反倒方便。

    说话间就到了后院角门。两扇朱红小门紧闭,门边立着两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,见两人过来,立刻上前半步福身,伸手轻轻拦住,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破的规矩:“张总管见谅,后院是内眷居所,外男不便入内。张总管若有事,奴婢通传便是。”

    张三半点不恼,往后退了小半步,指着李四客客气气道:“这位是侦缉司的李四李大人,奉曹帅之命有要事禀明嫣夫人。劳烦姑娘进去通传一声,就说李四求见。”

    两个丫鬟闻言,目光飞快地在李四身上扫了一眼,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,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其中一个转身推门进了后院。

    张三和李四就立在廊下等着,谁也没往门里多踏一步。后院住着曹安的几位夫人,便是张三这个总管,也半步不敢越界,更别说李四了。

    晚风从门缝里卷出来,带着后院栀子花的甜香,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神微紧。

    没等片刻,进去的丫鬟就折了回来,福身道:“夫人有令,请李大人和张总管去中院书房稍候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跟着丫鬟往中院西侧的书房去。

    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屋中烛火通明,正中立着一扇丈高的水墨山水屏风,把内间遮得严严实实,只能隐约看见屏风后有道绰约的人影,正端坐在案前。想来是嫣夫人常在这儿见外臣管事,既守了内外男女之防,又不耽误议事。

    听得脚步声,屏风后人影微动。

    “属下李四,参见嫣夫人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张三,参见嫣夫人。”

    两人齐齐对着屏风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分毫不错。

    屏风后传来一道温婉却自带威仪的女声,“都免礼吧。李四,你从潍县回来,相公那边可有要紧吩咐?”

    张三心里透亮,这是要谈军机要事了。

    他一个曹府总管,不便听这些秘辛,当即往前半步,躬身道:“若夫人没别的吩咐,属下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,你去吧。做事仔细些。”张嫣的声音淡淡的,并无挽留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张三又冲屏风行了一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屋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
    李四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,双手递到上前的丫鬟手里,沉声道:“回夫人,这是曹帅让属下亲手交给夫人的信。”

    丫鬟接过信,转身捧到屏风后。

    张嫣竟没先看信,反倒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隔着屏风传出来,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李四,你执掌侦缉司,耳目遍布,我问你,近来招贤馆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李四神色一正,垂首回道:“属下略知一二。听闻招贤馆首批举荐的十人,正等着夫人审定。”

    张嫣的语气沉了几分:“十个人,全是莱州本地士绅子弟,连一个外地寒门、流寓士子都没有。如今青州新定,登莱青三州处处缺人,钱粮、刑名、文书、县官,哪个位子不急着补?可这批人……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张嫣声音里的凝重更重:“你也清楚,相公地盘越扩越大,根基却还不稳。登州、莱州,再加上刚拿下的青州,清丈田亩、推行三十税一,断了多少士绅的田租,挡了多少商贾的财路?暗地里恨相公的人,不知有多少。这招贤馆选的不是几个闲官,是将来扩军、理政、安民的底子。要是选上来的全是盘根错节的本地世家子弟,上下勾连,徇私包庇,迟早尾大不掉,要出大乱子。”

    李四眉头紧紧蹙起。

    他本就觉得招贤馆在莱州开得太顺,本地士绅响应得过于积极,如今听张嫣一层层点透,只觉背后发寒——这些人分明是想把手插进官府里,慢慢掏空根基。

    “夫人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侦缉司暗中彻查。”

    张嫣的声音清晰起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查这十个人的家世背景、品行才学,查是谁在背后串联举荐,查招贤馆的主事有没有收受贿赂、暗箱操作。记住,行事务必隐秘,绝不能打草惊蛇。相公那边我去回话,你只管放手去查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!”

    李四躬身领命,“属下回去即刻部署人手,三日内必定给夫人初步回禀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书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,张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意从门外传来:“夫人!李四!不好了——外头有侦缉司的弟兄找过来,说有紧急军情,要立刻面见李大人!”

    李四脸色骤然一变,侦缉司的人不惜闯到曹府来寻人,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