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楼的朱红大门半敞着,一楼最僻静的雅间却紧闭窗棂。檀木桌案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,一壶女儿红温在铜炉上,桌边二人却谁都没有动筷的心思。
陈狗剩此时如坐针毡。
他本以为,周公子先前给了五千两银票,不过是让他从中说和王二柱的难处,平日再顺手帮衬些小事,也就算尽了人情。可几杯酒下来,听着周彦话里有话,他隐隐觉得事情远没这么简单。
“陈百总不必拘谨。”周彦放下酒杯,缓声道,“我素来佩服王将军治军有方,手下弟兄个个都是好汉。尤其是陈百总你,王将军多次向我提及,说你办事牢靠,是个难得的机灵人。”
陈狗剩连忙端起酒杯,赔着笑道:“周公子抬举了,我就是个粗人,能有今天全靠王将军提携,不过混口饱饭吃罢了。”
“饱饭?”周彦嗤笑一声,“陈百总倒是容易满足,可这世道,人往高处走,谁不想求一辈子安稳富贵,不必再刀头舔血讨生活?”
陈狗剩心里咯噔一下,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他没接话,只低头抿了口酒,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忐忑。
周彦也不再绕弯子,抬手从袖中取出两卷桑皮纸,缓缓推到陈狗剩面前。纸卷展开的瞬间,松烟墨的沉气混着朱砂印泥的淡香漫开,纸上鲜红的官印刺得陈狗剩瞳孔一缩。
“江南苏州府桑田一千亩。”周彦的声音慢悠悠的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旁侧还有一座临河农庄,三十间屋舍,两百佃户,桑林、鱼塘、水田样样齐全。这地契是官府钤了印的,来路干干净净。”
陈狗剩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他本是流民出身,饿得只剩一口气,是曹安救了他的命。后来他凭着作战勇猛进了火枪一队,又因眼尖心细、惯会察言观色,很快被王二柱看中,一路提拔到了百总之位。
曹安的队伍里,百总一月十六两饷银,管着一百多号士卒,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喊一声“陈百总”。
陈狗剩自己也觉得,这辈子能混到这般地步,已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可此刻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契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一千亩桑田?还是江南的地?他虽没去过江南,却也听过“苏湖熟,天下足”的说法。江南一亩桑田的出息,抵得上北方三亩旱地!更别说还有一座带佃户的农庄,那是躺着收租的稳当营生!
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,就是每月领的饷银。一千亩地、一座农庄,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家业。
“周、周公子,这……”
陈狗剩喉结滚了滚,艰难地移开目光,“这太贵重了,小人……小人受不起。”
“没什么受不起的。”
周彦又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,轻轻搁在地契旁,“五千两,大通票号的见票即兑票。事成之后,你带着地契和银子去江南,做个舒舒服服的富家翁,这辈子都不用再闻硝烟味,不用再拿命换饭吃。”
又是五千两!
陈狗剩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他算过,自己当百户一月十六两,一年才一百九十二两。五千两,他得干满二十六年,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攒下。加上前几日周公子给的五千两,这可是整整一万两银子。
他的目光黏在地契和银票上挪不开,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撕扯。一个说不能接,曹帅有恩于他,军中待他不薄,这么做是背主;另一个却在嘶吼——你忘了当年饿肚子的滋味了?忘了啃树皮、吃观音土的日子了?一千亩地啊!一万两银子,下辈子都不愁了!
陈狗剩心里清楚,周公子给的这些都是买命钱,对方要对付的,定然是曹安。
“曹帅对我有恩……”陈狗剩声音发涩,“当初我在路边差点饿死,是曹帅救了我……”
“恩情?”周彦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透着几分刺骨的凉意,“陈百总,恩情值几两银子?你跟着曹安拼命,一月十六两,顶天了混上个千户,那又如何?还不是要在这登州风吹日晒,跟着他得罪满城的乡绅商贾?曹安在登州、莱州清丈田亩,推行三十税一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?你真以为他这位置坐得稳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目光锁在陈狗剩脸上,语气放轻了几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:“再说了,陈百总,你今日进了这醉春楼,见了我周某,看了这些东西。若是不肯答应,你觉得,往后还能安安稳稳当个百户吗?”
陈狗剩脸色骤然一白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彦,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,他瞬间便懂了——从踏进这间雅间起,他就没有退路了。要么接下好处替他们办事,要么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想起亲人一个个在眼前咽气,嘴里全是泥土和树皮的渣滓。那时候他就发誓,只要能活下去,只要能不再饿肚子,让他干什么都行。
后来他进了曹安的队伍,吃饱了饭,穿上了体面的衣甲,当了百总。他本以为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,可当一千亩桑田和五千两银子摆在眼前,他才发现心底的欲望从来没熄过。十六两的月饷确实不错,可跟一辈子的富贵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?
曹帅的恩情……陈狗剩闭了闭眼。恩情归恩情,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。他跟着曹安,终究是个卖命的武夫;去了江南,他便是人上人,子子孙孙都能跟着享福。
“周公子,”陈狗剩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要小人做什么?”
周彦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,满意地点头:“陈百户果然是聪明人。也不是什么难事——你回营后带着手下,当众假传王二柱的命令,说要保柳三娘的醉春楼,当场开枪打死前来封楼的督税公署税吏。”
陈狗剩心头一震:“那怎么行?这是让王二柱背黑锅,他会掉脑袋的!”
周彦语气平淡:“我会把场面搅乱,剩下的事不用你管。事成之后,我安排人送你去江南,地契、银票,全都是你的。”
陈狗剩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:“好。我干。”
“痛快。”
周彦拿起地契和银票,亲手塞进陈狗剩怀里,拍了拍他的胸口,“陈百总放心,周某说话算话。你好好办事,江南的好日子等着你。”
陈狗剩把东西贴身揣好,桑皮纸的粗糙触感隔着中衣贴在皮肤上,银票的硬边硌着胸口,烫得发慌。
他只觉心脏砰砰狂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又陪喝了两杯酒,他便起身告辞,周彦也不留,只笑着送他到醉春楼门口。
出门时,陈狗剩脚步都有些发飘。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,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知道,从接过那叠纸的一刻起,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可他不后悔。
翻身上马,陈狗剩勒紧缰绳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风。他一夹马腹,低喝一声“驾”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径直往城外大营奔去。
马蹄声渐远,醉春楼旁的窄巷里,慢慢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袍,头戴旧毡帽,帽檐压得极低,正是千总赵铁栓。
他盯着陈狗剩策马离去的方向,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帽檐下的眼神沉得像深潭,没半分波澜。
自从侦缉司察觉到登州暗流涌动,加之王二柱夜夜到醉春楼与柳三娘厮混,李四便传下话来,让他死死盯住这条线。
赵铁栓没有追上去。
陈狗剩往大营去本就在意料之中,跟不跟都一样。当务之急,是立刻回暗点,上报给李四大人。
他转身钻进窄巷,七拐八绕专挑偏僻路径走,中途换了两次路线,确认身后无人跟踪,才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停下。
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落下,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话:“买什么?”
“打两斤粗盐,要晒过的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,看清是赵铁栓,才连忙拉开门把人让进来,又迅速合上。
杂货铺后院有间低矮的小屋,窗户糊着厚厚的毛边纸。屋里摆着几张旧木桌,堆着一摞摞看似普通的账簿,实则全是登州城各处的情报。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低头整理卷宗,听见动静,一人猛地抬头,看清是赵铁栓。负责暗点的吴老吏沉声问道:“赵兄弟,情况怎么样?”
赵铁栓摘下毡帽,露出一张黝黑刚毅的脸,满脸络腮胡。
他走到桌前道:“陈狗剩进了醉春楼,见了那个姓周的。具体谈了什么,我怕暴露没敢跟进去,但看陈狗剩出来时的神色,情况不大妙。”
吴老吏脸色凝重,指着桌上的卷宗道:“这几天我们就觉着不对劲,十几家乡绅暗中串联,三大商号的掌柜天天聚会议事,城外几个庄子还偷偷运了不少兵器和粮食进去。要是王二柱也有二心,登州可就要变天了。”
赵铁栓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,忽然想起李四第一次找他的那个午后。
那时曹帅的队伍刚在登州站稳脚跟,四处招募青壮补营。李四坐在土地庙开裂的门槛上,开门见山说要招他进侦缉司干暗线,盯人、查事、传消息,功劳记不上名册,封赏轮不到人前,就连死了都不能立碑。
赵铁栓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他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汉子,刀口舔血也要站在阳光底下,站在曹帅的“曹”字大旗下。躲在暗处盯梢探听,干些偷摸窥伺的活,他觉得不光彩,丢份。
“我赵铁栓是靠手里的燧发枪吃饭的,让我干这种藏头露尾的活,不干。”他当时梗着脖子,话说得很硬,满脸络腮胡都跟着绷紧。
李四也不生气,也不劝说,只静静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砸在赵铁栓心上:“侦缉司,是曹帅的耳目。”
就这一句话。
没有许诺高官厚禄,没有谈及前程富贵,只这一句话。
赵铁栓梗着的脖子,瞬间就松了。
他盯着李四的眼睛,确认对方不是说笑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,掌心蹭过粗糙的胡茬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掷地有声:“行。我干。”他这条命,本就是曹帅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。
年初建奴围困济南城,是曹帅带着他躲进地道,才捡回一条命。从那天起,他这条命就是曹帅的。
上阵杀敌是报曹帅的恩,当耳目、守暗处,一样是报曹帅的恩。只要是为了曹帅,别说藏头露尾,就算是让他下地狱,他也不带皱一下眉头。
“赵兄弟?赵兄弟?”
吴老吏的声音拉回了赵铁栓的思绪。
“没事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陈狗剩是百总,手下一百多杆燧发枪,还管着一处弹药库。他要是反水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何止是麻烦。”
吴老吏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,语气沉重,“登州城眼下看着平静,底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。曹帅清丈田亩、整顿商税,动了太多人的蛋糕。这些乡绅商贾勾连在一起,怕是早就憋着要反!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几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色。登州这潭水,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。真要是闹起来,就是一场兵变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吴老吏猛地停住脚步,当机立断,“马上飞鸽传书,把陈狗剩可能叛变、乡绅暗中串联的消息,全数报给李四大人!请大人速速定夺,最好能请曹帅提前布防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“我来写。”
年轻探子立刻取过纸笔,蘸了墨。
片刻后,纸条卷成细卷,塞进小小的铜信筒里。
吴老吏亲自从屋角的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,灰扑扑的羽毛,眼神锐利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筒绑在鸽腿上,又轻轻摸了摸鸽头。
“务必送到莱州。”
他低声道,像是对鸽子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走到院里,吴老吏抬手一抛。
信鸽扑棱着翅膀,带着哨音冲上天空,绕了一圈认准方向,往莱州的方向疾飞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