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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温柔乡是陷人坑

    巳时日头爬过登州城头,沿街吆喝声、讨价声混着炸食的滋滋响搅在一处,满街都是市井烟火气。

    王二柱打马从醉春楼巷口拐出,一身酒气混着胭脂脂粉香,被日头一蒸直往脑门冲,熏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他迎着风狠狠吸了口带海腥气的凉气,脑子才算清醒了几分。

    方才在楼上,柳三娘偎在他怀里,软乎乎的身子贴得他骨头都酥了,红着眼圈攥着他的袖口,说商税公署要收牌照税,醉春楼眼看就要撑不下去。他睡意正酣,又见美人垂泪,当场拍着胸脯打包票,说周景安那边由他去说,定给她一个交代。

    可冷风一吹脑门,那股子英雄救美的豪情早散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周景安是什么人?掌着登莱两府商税大权,动他就是往曹帅脸上甩巴掌。曹帅是什么手段?借他王二柱十个胆子,也不敢捋这虎须。

    可一闭眼,柳三娘那丰腴身段、眼角媚意就往脑子里钻。枕席间百般柔婉,是他王二柱三十多年来遇过最解语的女人。真要是因征税的事跟她生分了,往后再登醉春楼的门,脸往哪儿搁?心里跟猫爪挠似的,又痒又疼,一万个舍不得。

    一边是上官雷霆之威,一边是美人温柔乡,两座山似的压在心头。

    王二柱骑在马上左思右想没个章程,末了重重哼了一声,狠狠一夹马腹,催马往大营去了。

    城门把总想招呼,只看见个马蹄扬尘的背影,挠了挠头没敢出声。

    回到登州大营,正赶上操练间歇。校场上兵卒脱了外衣擦汗,说笑打闹声吵得人烦。换做往日,王二柱少不得过去踹两个偷懒的兵卒,摆摆将军威风。可今日他半点心思也无,马鞭一甩,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
    他一屁股坐上官帽椅,双手撑着额头唉声叹气。桌上亲兵早沏好的凉茶,他端起来猛灌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头烦躁。答应美人的事办不成,丢人;真去碰商税的规矩,丢命。横竖都没好下场,他想破了脑袋,也没琢磨出个两全的法子。

    正烦得抓耳挠腮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百总陈狗剩缩着脖子钻进来,脸上堆着满脸笑,一对小眼滴溜溜在王二柱脸上转了一圈,立刻瞧出了不对劲。

    他搓着手凑上前两步,嘿嘿笑着凑趣:“将军,这刚从城里回来?瞧这气色,想来柳妈妈昨夜伺候得周到,一大早还赶着回营当差,真是勤勉!”

    这话本是惯常的马屁,谁知王二柱一听“柳妈妈”三个字,心火蹭地往上冒,猛地一拍桌案,茶盏震得叮当乱响。

    “滚蛋!少在这贫嘴!”

    陈狗剩被吼得一缩脖子,却半点不恼,反倒又往前凑了半步,脸上装出关切模样:“将军息怒,是小的嘴贱。可瞧将军愁眉苦脸的,莫不是柳妈妈那边惹将军不快了?不能啊,整个登州城谁不知道柳妈妈最会疼人……莫不是她提了什么难办的事?”

    王二柱猛地抬眼,铜铃似的眼睛瞪着陈狗剩,心里本就堵得慌,被这话一戳反倒更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藏不住事的糙汉,满肚子烦心事正没处倒,可被手下一眼看穿,又觉得脸上挂不住,当下粗声骂道:

    “出主意?你能出个屁主意!”

    骂归骂,却没再赶人,反倒往椅背上重重一靠,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憋屈:“罢了,跟你说也无妨。还不是那周景安,要给醉春楼收什么商税牌照,柳三娘哭哭啼啼求到我跟前,让我帮忙拦一拦。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,蒲扇大的手掌“啪”地又拍在案上:“你说这叫什么事?可话我已经当着三娘的面拍胸脯应下了,总不能转头就食言,往后我还有脸登醉春楼的门?”

    王二柱一股脑把烦心事倒了个干净,只当陈狗剩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心腹,半点没藏着掖着,连柳三娘怎么软语央求、自己怎么酒意上头夸下海口的窘态,都顺着话头漏了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陈狗剩腰弯得恭恭敬敬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,可眼皮底下那对三角眼,却转得飞快。

   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

    前两天城里的周彦周公子,特意在醉春楼摆酒请他,叫了清官人作陪,酒足饭饱后,悄悄塞给他一张五千两的银票。

    他长这么大,别说见,连想都没想过这么多银子,接银票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周公子当时没说半句正事,只说往后少不了要他帮衬。可他陈狗剩心里门儿清,眼下王二柱这事,刚好可以跟周公子提一提。

    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,面上却半点不显。他反倒皱起眉头,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:“竟有这事?这周景安也太霸道了!区区一个商税统领,手都伸到将军头上来了!醉春楼是将军常去的地界,他这么干,摆明了不把将军放在眼里,打将军的脸啊!”

    这话精准踩中王二柱的痛处,被陈狗剩这么一挑唆,他火气更盛,闷哼一声,腮帮子咬得死紧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陈狗剩瞧在眼里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话锋一转拍着胸脯打包票:“将军别急,这事好办。将军身份尊贵,直接出面反倒落了下乘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小的现在就进城一趟,找几个相熟的乡绅朋友周旋周旋,一来探探周景安的实底,二来想个两全的法子——既不让将军为难,也能给柳妈妈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王二柱眼睛猛地一亮,身子往前倾了大半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狗剩,你真有这门路?”

    “嗨,将军放心!”

    陈狗剩拍着胸脯,脸上堆着十足的诚恳,“小的办事,将军还信不过?保管办得妥妥帖帖,绝不让将军丢半分脸面。”

    “好!好!”

    王二柱连说两个好字,心头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,挥了挥手道,“那你快去快回,切记……这事别声张。”

    “小的明白!小的嘴严着呢!”

    陈狗剩躬身应下,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,这才倒退着出了屋子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房门合拢的刹那,他脸上那副恭谨老实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三角眼微微眯起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,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——那里贴身藏着那张五千两的银票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阴笑一声,脚步却半点不停,低着头绕过校场的兵卒,去马厩牵了马,翻身上马就往辕门去。

    屋里的王二柱反倒松了口气,端起凉茶又灌了一大口,只觉得陈狗剩办事得力,总算解了燃眉之急。他哪里知道,自己随口倒出的烦心事,早已成了别人套向他脖子的绞索。

    陈狗剩催马出了大营辕门,一路往登州城去,心里已经盘算起该怎么跟周彦回话,半点没察觉——他出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辕门侧道里转出一匹黑马,马上人身形裹在灰布袍里,帽檐压得极低,不紧不慢跟在了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