潍县大营的中军帐,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牛油蜡烛烧得正旺,灯花不时爆裂,将昏黄的光投射在摊满公文的案几上。
潍河一战大胜,可登莱这片烂摊子,比战场上的厮杀还要磨人。
曹安看着黄作舟加急送来的公文,字迹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,带着工匠特有的粗粝劲:
“禀曹帅:福船改造已毕。因原船重心过高,拆除首尾楼各一座,炮位悉数下移至水线以上、主甲板以下,新开一层专用炮甲板。撤原首尾红衣大炮各二门,于左右船舷各开炮窗五处,每窗置火炮一门。试航三日,船身平稳,转向、航速皆优于旧船。单船造价(不含火炮)纹银六百两。恳请曹帅定夺,是否即刻开工量产。”
曹安放下公文,单侧五炮的火力远远不够。
后世那些战列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,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景象,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。五门火炮对付些打家劫舍的海匪尚可,真遇上红毛夷的战船,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心里清楚,就这种加装了下层炮甲板的福船,对现在的登州水师来说,已经是跨时代的进步了。建设一支真正能纵横四海的水师,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曹安深吸一口气,将黄作舟的信推到一边,拿起了第二封。
是周景安的笔迹,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焦灼。
“禀曹帅:江淮购粮十万石,已悉数运抵登州港,然有二事急报,事关生死,不敢延误:
其一,江淮粮价已彻底失控。上月斗米三钱,今已暴涨至二两一石,且一日三价,有价无市。各地粮商囤积居奇,官府非但不加制止,反而暗中勾结,哄抬粮价。再行采购,莫说十万石,便是一万石也难凑齐。
其二,漕运总督衙门近日下文,以‘严防海寇通敌’为名,开征‘海禁厘金’。凡北上之海船,无论官船民船、载货与否,每条一律征收纹银三百两。差役持令行事,沿途关卡无人敢抗。此次运粮二十条船,仅此一项便被勒索六千两,再加沿途水师索要过路费、打点费,合计耗银近万两。
再行购粮运粮,成本已高到无法承受。是否继续增购,恳请曹帅速示。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曹安猛地一掌拍在案上。
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,墨汁溅出砚台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。
三百两一条船!
黄作舟造一艘全新的福船才六百两,现在运一次粮就要交半条船的钱!这哪里是收税,这根本就是披着朝廷外衣的明火执仗!
而且是漕运总督亲下的命令。这意味着,只要他还从江淮买粮,这笔银子就非交不可。
再加上二两一石的天价粮。
原来十万石粮食只要三万两,现在光买粮就要二十万两,再加上厘金、勒索、运费,总成本翻了十倍都不止。
就算他把系统空间里所有的金银都掏出来,也撑不过三个月。
曹安闭了闭眼,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
二十多万嗷嗷待哺的流民,加上厉兵秣马的大军,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本指望周景安从江淮买粮能解燃眉之急,没想到等来的,却是这样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。
大明的官场,果然已经烂到了骨子里。那些身居高位的大员,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,哪管百姓易子而食,饿殍遍野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了亲兵低沉的通报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:
“启禀曹帅,莱州知府林秉正,帐外求见。”
曹安微微一怔,松开了攥得皱巴巴的信笺。
林秉正。
自从上月巡视昌邑,他将这位实心任事的干吏从知县破格提拔为莱州知府后,这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来见他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帐帘被掀开,一股带着夜露寒气的风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。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躬身走了进来。
他身形本就单薄,这一个月下来,更是瘦得脱了形。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,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明亮而坚定。
林秉正走到案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:“下官莱州知府林秉正,参见曹大人。”
曹安起身,从案边拿起一壶凉茶,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,“看你这样子,怕是这些日子,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,先喝口水,坐下说。”
林秉正双手接过茶杯,他的手掌因为长期奔波操劳,布满了老茧,指缝里还沾着些许泥土,接过杯子时,激动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。
他仰头一饮而尽,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涸冒烟的喉咙,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谢大人体恤。”
林秉正将茶杯轻轻放在案边,恭声道,“下官年轻,扛得住。莱州百废待兴,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曹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摇了摇头:“身体是本钱。莱州离不了你,要是你累倒了,我上哪再找一个像你这样,肯实心任事、不贪不占的知府去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这句掏心窝子的话,像一股暖流,瞬间涌遍了林秉正的全身。
他鼻尖猛地一酸,连忙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定了定神,才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:
“大人,下官今日前来,是有两件要事禀报。第一件,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曹安原本沉郁的眼睛,终于亮了一丝。
“莱州各县的冬小麦,已经全面开镰收割了。”
林秉正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笑意,“虽遭大旱,颗粒不如往年饱满,但赖大人此前急派二大人带人修渠引水,总算是从老天爷手里抢回了不少收成。”
曹安一愣:“二大人?什么二大人?”
林秉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就是……就是二狗二大人啊。百姓们都这么叫他,说他是活菩萨,下官叫顺嘴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曹安忍不住放声大笑,“这个二狗,回头真得给他取个正经名字了。”
林秉正也跟着笑了笑,随即收敛了笑容,语气变得愈发激动:“下官粗略估算,全府夏粮,能收三十余万石。除去留作种子和百姓的保命口粮,至少能上缴十万石军粮!”
“好!好!好!”
曹安连说三个好字,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。
十万石粮食!
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降甘霖!
有了这批粮食,他至少不用急着派周景安去江淮,用二两一石的天价买粮,也不用再看漕运总督那些贪官的脸色,交那该死的海禁厘金。至少,大军和流民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夏天了。
“秉正,这件事,你立了大功!”曹安由衷地赞道,眼中满是赞许。
“不敢当大人夸奖。”
林秉正躬身道,“主要是二大人水利修得好,下官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。”
他脸上的笑意很快敛去,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:“只是这第二件事,却万分棘手,甚至可能动摇大人在莱州的根基。”
曹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身体微微前倾,沉声道:“你说。”
“大人推行的清丈田籍、均平田制的新政,在莱州,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。”
林秉正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曹安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各县的士绅,已经彻底炸了锅。”
曹安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继续讲。”
“大人规定,无论官绅、民户、地主,每户永业田上限五十亩,超出部分尽数收归官田,分给无地百姓。这条政令,直接刨了士绅们的祖坟。”
林秉正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他们先是集体拖延,以‘田契遗失’、‘地界不清’、‘祖产不可动’为由,百般阻挠官府丈量。然后是造谣惑众,坊间到处流传,说大人是要效仿流寇,杀富济贫,抄没所有士绅的家产,还要把他们都拉去充军。”
林秉正深吸一口气,声音愈发低沉:“现在,他们已经开始暗中串联,更有甚者,一些手上沾过血的劣绅,已经开始藏匿粮食、转移田产,甚至暗中豢养私兵,打造兵器。”
说到这里,林秉正的拳头猛地攥紧,“下官昨日派去掖县张大户家丈量的三名差役,竟被他们的家奴乱棍打断了腿,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大门!”
说完,他低下头,等待着曹安的雷霆之怒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曹安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再次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,都像重锤一样,敲在林秉正的心上。
他知道,均平田制是曹安的根本大计。只有把土地从士绅手里夺过来,分给无地的流民,才能稳住登莱乃至山东的民心,才能源源不断地招兵买马,积蓄推翻这个腐朽王朝的力量。
但他也知道,这条路上,铺满了荆棘和鲜血。
过了许久,曹安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林知府,我问你。你怕不怕?”
林秉正猛地抬起头,眼中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燃烧的火焰。
“下官不怕!”
他挺直了脊梁,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:“下官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!下官亲眼见过,那些无地的流民,易子而食,饿死道旁;也亲眼见过,那些士绅大户,粮食烂在仓里发霉,却不肯拿出一粒来赈济灾民!大人的政令,是为了天下苍生!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下官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!”
“好。”
曹安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随即被凛冽的杀意取代。
“有你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秉正的身旁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清丈田籍,绝不动摇。我曹安要的是耕者有其田。”
曹安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像一道惊雷,在帐内炸响。
“谁敢挡路,就搬开谁。谁敢造反,就杀谁。”
“从今日起,凡抗拒官府丈量、殴打差役、私藏兵器、豢养私兵者,不管他是什么功名,什么家世,什么背景,一律拿下!抄家!灭族!”
曹安的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冰冷刺骨:
“我倒要看看,这些养尊处优的士绅,骨头到底有多硬!”
“莱州各县的驻军,你可以随意调动。”
曹安转过头,看着林秉正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放手去做。出了任何事,我曹安担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