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海风卷着木屑的清香扑面而来,拍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微凉。
曹安带着吴良才、石头和二狗一行人赶到威海卫造船厂时,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圈一人多高的坚实木栅栏,沿着海岸蜿蜒铺开,将整片船厂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。
栅栏每隔一百步便立着一座哨塔,镇石营的士兵手持燧发枪,在哨塔上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与陆地,栅栏外更是有两队巡逻兵来回踱步气势凛然。
曹安目光扫过严密的布防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笑道:“行啊石头,你这镇石营的差事办得越来越像样了。船厂的保护工作,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石头脸上顿时露出憨厚的笑容,语气却无比郑重的说道:“曹帅说笑了,这船厂可是曹帅的心头肉,是咱们登州水师的未来,属下带着镇石营驻扎在威海卫,别的不敢说,谁敢动船厂一根木头,属下先剁了他的手!别说海盗倭寇,就算是鞑子的细作敢来,也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曹安哈哈一笑:“走,进去看看。我倒要看看,黄师傅给我造出了什么样的大船。”
一行人穿过敞开的栅栏大门,刚一踏入船厂,敲打声、锯木声、匠人们的号子声便瞬间将众人淹没。
放眼望去,整片海岸边热火朝天。无数赤着上身的匠人挥汗如雨,有的在巨大的原木上弹墨划线,有的挥舞着斧头劈砍木料,有的则合力抬着粗壮的船板往船坞走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桐油和松木混合的独特味道,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干劲,没有一丝懈怠。
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船坞依次排开,有的船坞里已经立起了高高的船架,有的则正在铺设船底,最深处的几个大船坞里,三艘庞然大物的轮廓已经隐隐显现。
就在这时,浑身沾满木屑和桐油的黄作舟,从最近的一个船坞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“大人!怎么来了!”黄作舟看到曹安,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,快步跑到曹安面前,撩起衣摆就要跪下,“属下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”
“哎,黄师傅不必多礼。”曹安眼疾手快,一把伸手将他牢牢扶住,不让他跪下去,语气十分温和,“我就是过来看看,不用搞这些虚礼。看船厂这般兴旺的样子,黄师傅这段时间,可是辛苦了。”
黄作舟被曹安扶着,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臂传来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激动地搓了搓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,连连摇头:“不辛苦不辛苦!能为大人做事,是属下的福气!说起来,还要多谢大人上次送来的那些匠人!”
他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,语气中满是感激:“这些匠人入手快,不少人还懂造船的门道。要是没有他们,咱们的进度至少要慢一半!现在三个大船坞同时开工,第一批三艘大福船,下个月就能下水一艘了!”
“哦?这么快?”曹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
这时,一直跟在旁边的吴良才笑着开口了,“主公,这可都得归功于黄师傅。船厂的大小事务,事无巨细都是黄师傅亲自操持。”
黄作舟连忙摆手:“吴大人说笑了!要是没有吴大人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,属下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造不出船来。”
曹安看着两人互相谦让的样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最乐见的就是手下人能同心协力,不互相拆台。
“好了,你们两个都有功,我心里有数。”曹安笑着说道。
目光投向最深处的那个大船坞,“走,带我去看看咱们的大福船。”
众人跟着黄作舟来到船坞旁,只见船坞里,一艘巨大的海船已经初具雏形。粗壮的龙骨如同巨龙的脊椎一般,横亘在船架之上,一根根肋骨从龙骨向两侧延伸,船底已经铺设完毕,工匠们正在往上钉船板。
曹安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福船确实不小,长约十丈,宽三丈有余,比他前世见过的渔船大得多。但和他想象中那种能纵横大洋的巨舰相比,还是差了不少。
似乎看出了曹安的心思,黄作舟连忙解释道:“大人,这是标准的三桅大福船,是咱们大明目前能造的最大的海船了。吃水两丈,能载三百人,还能装不少货物和粮草。当年郑和下西洋,坐的就是这种福船。”
曹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黄作舟说的是实话,在这个时代,福船已经是顶尖的造船技术了。但他的目光,可不仅仅是近海。
就在这时,黄作舟带着曹安走到了船坞旁边的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摆放着一门野战炮,原来的木质炮架都已经被拆除,只剩下光秃秃的炮管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“大人,你看。”黄作舟指着炮管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,“属下研究了好几天,这炮真是好东西啊!比小人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红衣大炮都要先进!”他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炮管,赞叹道:“炮管光滑,壁厚均匀,射程远,威力大,而且还这么轻便!要是咱们的船上都装上这种炮,别说海盗了,就算是荷兰人的红夷战舰,咱们也不怕!”
“不过——”黄作舟话锋一转,“原来的炮架是陆地上用的,太矮了,而且在海上颠簸,根本固定不住,后坐力也太大。所以属下准备重新给它们打造适合海上使用的炮架。”
曹安点了点头,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。陆炮和舰炮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
他看着炮管,又抬头看了看船坞里的福船,忽然开口问道:“黄师傅,像这样一艘三桅大福船,能安装几门这样的炮?”
黄作舟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回大人,四门。船尾装两门,船头装两门。”
“什么?只有四门?”曹安顿时愣住了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“这么大的船,只能装四门炮?这也太少了吧!”
别说和他前世的战列舰相比了,就算是和几百年后的风帆战舰相比,这火力也弱得可怜。
黄作舟看到曹安惊讶的样子,连忙解释道:“大人,有所不知。这福船的结构和西洋人的船不一样。咱们的福船,船头和船尾都有坚固的楼舱,木板厚,承重能力强,能承受住火炮发射的后坐力。”
他指着福船的两侧,继续说道:“但是船的两侧就不一样了。船舷的木板比较薄,而且下面就是水线。要是在两侧装炮,火炮发射时的巨大后坐力,很容易把船舷震裂,甚至会导致漏水。而且,在两侧装炮,会让船的重心升高,在海上遇到大风浪的时候,很容易翻船。”
“再说了,咱们大明水师打仗,向来都是船头对敌。用船头的撞角撞击敌船,然后士兵跳帮肉搏。所以火炮只要装在船头和船尾,用来远距离轰击就够了。两侧装炮,根本用不上啊。”
黄作舟说得有理有据,这都是几百年来造船和海战积累下来的经验。旁边的吴良才、石头、二狗也都点了点头,觉得黄师傅说得很有道理。
曹安听完,却没有说话。他皱着眉头,盯着福船的船舷,陷入了沉思。
他知道黄作舟说的都是对的,这是这个时代的共识。但他来自另一个时代,他清楚地知道,未来的海战,是侧舷齐射的时代。谁的侧舷火力猛,谁就能掌握战场的主动权。
船头船尾那四门炮,火力密度太低了,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。
过了好一会,曹安忽然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。他看着黄作舟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黄师傅,如果,我是说如果。我们把船舷的木板加厚,再在里面加上肋骨支撑,能不能承受住火炮的后坐力?还有,我们能不能把炮装得低一点,降低船的重心?”
他顿了顿,说出了一个在黄作舟看来,简直是天方夜谭的想法:
“既然船头船尾只能装四门,那我们——在船的两侧安炮,行不行?”
“什么?!”
黄作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,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,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人!万万不可啊!这、这简直是胡闹!”
他急得直跺脚,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,指着福船的船舷,语气无比激动:“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样!福船从来都是船头船尾装炮,哪有在船舷两侧开洞安炮的道理!这要是真这么干,船肯定会沉的!”
石头也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地说道:“曹帅,黄师傅说得对啊。咱们打仗不都是船头对着敌人吗?船侧对着人家,那不是把软肋露给别人打了?而且两边都装炮,船会不会晃得特别厉害?万一翻了可就麻烦了。”
吴良才也眉头紧锁地说道:“主公,此事确实风险极大。一旦船舷开裂漏水,整艘船和上面的水师弟兄就都没了。而且改造船身需要额外耗费大量的木料和工时,会不会耽误咱们第一批船下水的进度?”
一时间,所有人都看着曹安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。在他们看来,曹安这个想法,完全是违背了几百年来的造船和海战常识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
“你们先别急,听我慢慢说。”
曹安抬手压了压,示意大家冷静,“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,我也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它的道理。但是,时代变了,打仗的法子,也该变一变了。”
他走到福船的船架旁,指着高耸的船头,缓缓说道:“黄师傅说的没错,咱们大明以往打仗,都是船头对敌。先用船头的火炮轰几炮,然后用撞角撞,最后士兵跳上去肉搏。这套打法,对付海盗和倭寇还行,但是对付荷兰人、葡萄牙人的红夷战舰,行吗?”
曹安的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“你们见过红夷战舰吗?他们的船比咱们的福船低,但是船身更宽,而且他们的火炮,全都是装在船的两侧!”
“一艘普通的红夷战舰,两侧能装二三十门炮。他们打仗的时候,根本不和你船头对船头,而是横着船身,用一侧的所有火炮同时向你开火。一轮齐射下来,咱们的福船就算不被打沉,也会被打得千疮百孔,船上的士兵死伤惨重,还怎么跳帮肉搏?”“咱们现在一艘船只能装四门炮,就算打得再准,一轮也只能打出两发炮弹。而人家一轮能打出二三十发,火力是咱们的十几倍!这仗怎么打?难道要靠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吗?”
曹安的话像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。
黄作舟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确实见过荷兰人的商船,也听说过红夷战舰的厉害,只是从来没有往火炮布局这方面想过。
石头也沉默了,他是打陆战的好手,但是说到海战,他确实不懂。不过曹安的话,他听懂了——火力差太多了。
曹安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无非就是三个问题:第一,船舷太薄,承受不住后坐力;第二,重心太高,容易翻船;第三,船侧对敌,容易被攻击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来解决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,船舷太薄。那我们就把船舷加厚!原来的船舷是三寸板,我们改成五寸板,甚至七寸板!在炮位的位置,再加装两层横向的肋骨,牢牢地固定住。这样一来,别说一门野战炮的后坐力,就算是两门,也绝对震不裂船舷!”
“第二,重心太高。那我们就把炮位往下移!不要装在甲板上,而是在水线以上、主甲板以下的位置,专门开出一层炮甲板。火炮装在下层,重心自然就降下来了。而且炮位越低,火炮的后坐力对船身的影响就越小,船也越稳。”
“第三,船侧对敌容易被攻击。”曹安笑了笑,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当我们的侧舷有十几门炮,一轮齐射就能把敌船打沉的时候,谁还有能力攻击我们的船侧?”
“进攻,就是最好的防守!”
“你们想想,原来一艘船只能装四门炮,船头两门,船尾两门。如果我们在船的两侧,各开四个炮位,每侧装四门炮,那一艘船就能装十二门炮!是原来的三倍!”
“四门炮同时对准敌人,一轮齐射就是四发炮弹!也足够把任何一艘敌船打得失去战斗力。根本不用等到靠近了跳帮肉搏,我们在几百步外,就能把他们送进海底!”
曹安的声音铿锵有力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他描绘出的那幅画面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四门炮同时开火!一轮齐射就是四发炮弹!
石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,他猛地一拍大腿,兴奋地说道: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原来打仗还能这么打!要是咱们的船都装上十二门炮,那海上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?什么海盗倭寇,什么红夷鬼子,一炮就轰沉他们!”
吴良才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他摸着下巴说道:“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,那咱们的水师战斗力,确实会提升一大截。而且改造的成本虽然高了一些,但是和战斗力的提升比起来,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重新投向了黄作舟。现在,最关键的就是,这个老匠师,能不能把曹安的想法变成现实。
黄作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皱着眉头,死死地盯着福船的船身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加厚船舷……加装肋骨……下层炮甲板……降低重心……”
他干了一辈子造船,脑子里全是各种船的结构和数据。曹安提出的每一个点,他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可行性。
过了足足有一刻钟,黄作舟才缓缓地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,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反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敬佩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对着曹安深深一揖,语气无比郑重:“大人英明!是属下愚钝,只知道墨守成规,没有想到这一层。”
“大人说的这些,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!加厚船舷和加装肋骨不难,难的是在下层开炮甲板,还要保证船身的强度和水密性。不过只要多花点功夫,多试几次肯定能成!”
黄作舟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:“大人,这个想法,简直是开天辟地!要是真的成功了,那咱们大明的造船术和海战术,都要改写了!”
“属下恳请大人,允许属下先拿一艘即将完工的福船做试验!属下保证,半个月之内,一定拿出第一艘改装好的侧舷炮船!要是失败了,属下愿意提头来见!”
看着黄作舟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曹安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用力拍了拍黄作舟的肩膀,大声说道:
“好!我就等你这句话!”
“材料、人手、银子,我全都给你!要多少给多少!不用怕失败,就算炸沉十艘船,只要能造出第一艘合格的炮船,那就值了!”
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,一个月之后,我要看到第一艘装备十二门野战炮的福船,航行在威海卫的海面上!”
“遵命!”
黄作舟挺直了腰杆,大声应道。这一刻,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匠师,仿佛年轻了二十岁。
曹安满意地点了点头,他知道,从今天起,大明朝的海面上,即将升起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水师。而这支水师,将成为他逐鹿天下最坚实的后盾。
他转过头,看向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,眼中充满了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