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莱州城后,曹安并没有急着赶往威海卫。
他要亲自看看流民的安置情况,还有地里的庄稼。
安置了二十多万流民,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粮食储备。现在他手里是真的没有余粮了。对登州、莱州而言,眼下最大的敌人就是饥饿。
如果不能让这些流民吃饱肚子,不能让他们种出粮食来,那么不用敌人来打,他自己就先垮了。
然而,一路走下来,曹安的心越揪越紧。
原本应该碧波荡漾的河流,现在水位下降了一大截,河床裸露出来,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。路边的野草都蔫蔫的,失去了往日的生机。
田地里,不少流民正扛着锄头,愁眉苦脸地望着干裂的土地。
曹安翻身下马,走到一位正在田埂上休息的老农身边,轻声问道:“老人家,今年的庄稼怎么样啊?”
老农抬起头,看了曹安一眼,重重地叹了口气,苦着脸说道:“自打过完年,就没下过一场透雨。官府分给我们的地,倒是都开垦出来了,可没水,怎么种啊?”
老农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干涸的水渠:“原来还有些水渠能用,可这些年官府不管不问,早就塌的塌、堵的堵,全荒废了。我们想修,可没人牵头啊。”
另一个百姓也凑了过来,唉声叹气地说道:“是啊,再这么旱下去,别说种粮食了,恐怕连喝水都成问题。到时候,我们这些人,又得去逃荒了。”
曹安沉默了。
他知道明末整个北方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,也知道正是这场持续多年的大旱,导致了无数流民的出现,最终引爆了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。
但他没有想到,旱情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。
他之前一心扑在打仗和扩军上,忽略了农业生产和水利建设。现在看来,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没有粮食,一切都是空谈。
曹安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干裂土地,眼神变得无比凝重。
他知道,一场比战争更加严峻的考验,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就这么一路视察流民安置与田间庄稼长势,第三日,曹安终于抵达登州城下。
曹安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熟悉的营地。原本略显杂乱的驻地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,拒马层层叠叠,壕沟深阔规整,连营寨外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悠长雄浑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,一声接着一声,在旷野上回荡。
原本还在各自操练的士兵们闻声而动,没有丝毫慌乱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朝着中央校场飞速集结。
靴子踏地的闷响声、军官们短促有力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数千名士兵已经排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,枪刺如林,鸦雀无声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王二柱身着玄色铁甲,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,显然是刚从操练场赶过来。
不等曹安开口,王二柱翻身下马,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,抱拳高声道:“末将王二柱,参见曹帅!曹帅可算来看我了!”
王二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甚至有些发颤,抬头望着曹安,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。
曹安翻身下马,上前一步扶起王二柱,笑着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,笑骂道:“你小子,哪弄来的这身铁甲?才多久没见,都快胖成球了。看来登州的海鲜把你养得不错啊。”
王二柱挠了挠头,嘿嘿直笑:“这身铁甲是李大牛送给我的。末将天天跟着弟兄们一起操练,一顿能吃五个馒头,这不就壮实了点嘛。”
他说着,挺了挺胸膛,拍了拍自己的铁甲:“曹帅,这身甲穿着都有点紧了。”
曹安失笑,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士兵,沉声问道:“别贫嘴。我问你,兵练得怎么样了?”
提到正事,王二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神色无比严肃,挺直腰板大声回道:“回曹帅!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!每日三操两讲,雷打不动!”
王二柱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末将在登州城里找了十二个老秀才,专门教弟兄们认字。普通士兵也能认自己的名字,军官能看得懂简单的军令了!”
“还有曹帅给我的那本《西法神机》!”王二柱说到这里,眼睛更亮了,“那可是好东西啊!末将天天抱着看,不认识的字就拉着那些老秀才问,现在已经能看懂大半了!照着上面的法子练炮布阵,弟兄们的准头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!”
曹安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之色。
他当初把王二柱留在登州,就是看中了他的踏实肯干。王二柱虽然没读过什么书,脑子也不算特别灵光,但胜在听话、执行力强,交代下去的事情,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好。
“好,很好。”
曹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十分满意,“识字是头等大事,你这件事办得漂亮。”
得到曹安的夸奖,王二柱笑得合不拢嘴,黝黑的脸膛都泛起了红光。随后,曹安在王二柱的陪同下,亲自检阅了这支队伍。
士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,目光坚定,当曹安走过方阵时,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主帅,充满了敬畏和狂热。
他们举起手中的燧发枪,齐声高呼:“曹帅威武!登州军威武!”
声浪直冲云霄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曹安满意地点了点头,看得出来,王二柱确实下了苦功。这支队伍的士气和战斗力,都比他离开时提升了一大截。
检阅完毕,曹安准备动身离开。
王二柱一路送到营门口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委屈和埋怨。
他搓着手,小声嘟囔道:“曹帅,张忠那小子现在在潍县整顿大军,多威风啊。我和他都是最早跟着曹帅的老兄弟,凭什么他能上战场杀敌,我就只能窝在这登州吹海风啊?”
看着王二柱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,曹安忍不住笑了。他再次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,语气郑重地说道:“柱子,你急什么?”
“登州是我们的根基,是我们的大后方,还得防备海上的倭寇和鞑子水师。这么重要的地方,我不交给你,交给谁能放心?”
曹安认真地说道:“柱子,记住,没有安稳的后方,前方的仗就打不赢。你在这里守好登州,就是立了大功。等什么时候水师真正强大了,能守护我们的海疆了,我第一个把你派到最前线去,让你杀个痛快。”
王二柱听完,脸上的委屈渐渐散去,用力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末将明白了!请曹帅放心,末将一定守好登州,练出一支精兵来!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曹安翻身上马,对着王二柱挥了挥手,然后带着一百名追风燧锐营的骑士,朝着威海卫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