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青色的晨光斜斜地洒进张嫣的正房。
张嫣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妆台前,正由丫鬟挽着发髻。
她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,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昨夜未曾睡好。
“哗啦”一声,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张莲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,一进门就挥退了丫鬟,不等张嫣开口,便气鼓鼓地往旁边的春凳上一坐,
“姐!你也太过分了!”
张莲的声音满是委屈和不满,“曹郎昨天刚回府,你怎么转头就把他打发去许婉仪那屋了?今早天一亮他就走了,连跟我们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!你就不想他吗?你不想,我还想呢!”
张莲说着,眼圈微微泛红,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。自打曹安离开登州,她们姐妹俩就独守空房了。好不容易盼着人回来,昨晚又在许婉仪的屋里过夜,这让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张嫣对着铜镜,轻轻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自家妹妹。
“府里这几个姐妹,也就婉仪妹子,至今还没和相公圆房。”
张嫣的声音温温柔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度,“我是这个家的大姐,这种事,本就该我来安排。”
说完,张嫣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叹息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张莲一下,让她方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。
张莲看着姐姐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昨夜也是未曾睡好。心里一软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姐,我不是怪你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心里想曹郎了。”
张嫣看着张莲丰腴的身子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。有羡慕,有期盼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“傻妹子。”
她招了招手,让张莲坐到自己身边来,伸手握住张莲温热的手,“看你的身子,骨匀肉满,是个天生好生养的。姐姐问你,有没有认真想过,子嗣的问题?”
张莲一愣,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,她知道姐姐既然这么问,必然是有天大的事要交代。
“姐,你想说什么,我都听着呢。”
张莲坐直了身子,紧紧回握住张嫣的手。
张嫣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从深宫里带出来的、刻入骨髓的警惕和清醒。
“我在皇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见惯了波谲云诡,也看透了人心叵测。有的事情,我必须提醒你。有一天,相公会称帝!”
“嘶——”
张莲倒吸一口凉气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这个念头,她不是没有过。平日里看曹安雷厉风行地整军经武、收拢民心,看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文臣武将,如今在他面前俯首帖耳,她心里隐隐约约有过一丝模糊的猜测。可当这句话,从曾经的大明皇后、自己的亲姐姐口中,如此直白、如此郑重地说出来时,那种石破天惊的冲击力,还是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过了好半晌,张莲才说道:“姐……你、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
张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深深地看着张莲。那双曾经见证过王朝兴衰、看过无数生离死别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悲凉和决绝。
“我这身子,当年在宫里小产伤了根本,这辈子,是生不了孩子了。”
张嫣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,“但是你可以。妹子,你还有机会。”
“母凭子贵。”
这四个字,像惊雷一样在张莲耳边炸响。
“只要你诞下的,是相公的第一个儿子……是嫡长子……”
张嫣没有再说下去,但她们都懂,那未尽的话语里,藏着怎样泼天的富贵,那是太子之位,是未来的天下之主,是整个张氏家族,百年的荣耀和根基。
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和远处隐约的号角声,打破着这份寂静。
震惊,茫然,还有一丝连张莲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蠢蠢欲动的野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莲才深吸一口气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,轻声问道,
“姐,曹郎今早走的时候,说什么时候回来吗?”
张嫣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可说不准,相公这次要去威海卫,水师的事,相公一直放心不下,军务又繁杂,怕是没那么快能回来。”
许婉仪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吵醒的。
她下意识地侧过身,伸手往旁边探去。
触手所及,枕边空了。
曹安已经走了。
许婉仪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,仿佛还能感受到曹安昨夜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。
那些细碎的、羞于启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,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,滚烫的掌心,还有曹安看向她时,那双深邃眼眸里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炽热。
许婉仪的脸颊“唰”地一下,从耳根红到了脖颈,连带着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。咬着下唇,忍着羞意,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。可刚一动,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,尤其是腿间,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,让许婉仪忍不住“呀”地低呼一声,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。
“这个混蛋……”
许婉仪小声地嘟囔了一句,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怒意,只有满满的娇嗔。
心里暗骂着曹安,一点都不知道怜惜她。昨晚曹安像是憋了几百年的猛兽,不知疲倦地索取着,将她揉碎了,又拼起来,一遍又一遍,直到她最后实在撑不住,在他怀里沉沉睡去。
想到这里,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恨意,悄然爬上了许婉仪的心头。
嫁入周家五年了。
整整五年。
从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女,熬成了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。
这五年里,她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,守着一座冰冷的宅院,像一个活死人。
外人只当她是周家的二儿媳,羡慕她衣食无忧,却没有人知道,直到昨夜,她还是完璧之身。
起初不懂,只以为是周家二公子体弱多病,直到后来,才知道残酷的真相——周家老二,根本不能人道。
这五年里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,多少人暗地里的指指点点,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。
许婉仪把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咽进肚子里,一个人默默扛着。
直到曹安。
这个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生命里的男人。
给了她尊重,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。也给了她,作为一个女人,真正的滋味。
许婉仪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下的床单上。
锦缎床单上,赫然印着一朵小小的、刺目的红梅。
那是她的清白。
是她守了二十二年,也委屈了五年的证明。
看到那抹殷红的瞬间,许婉仪的心猛地一揪,刚刚还满是甜蜜的心情,瞬间变得乱糟糟的。
他……看到了吗?
曹安到底有没有看到这抹红?
许婉仪越想越乱,懊恼的说道:
“昨晚怎么就那么不争气,累得直接睡着了呢?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丫鬟的声音:“夫人,醒了吗?老爷吩咐了,等夫人醒了,就把早膳端进来。”
许婉仪连忙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:“进来吧。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,阳光随着侍女的身影一起涌了进来,照亮了床单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