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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5章 三千才子挤爆贡院

    楚天风念完那行字,把信纸叠好塞回袖口,抬头看了一眼太和殿角落里的滴漏。

    “散朝。”他站起身,袍袖拂过龙椅扶手,脚步沉稳地走下台阶。

    殿门开时,外面的光刺得人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永安八年春,天下才子大会正式启幕。

    三日前,第一批参加大会的学子已经涌进京城。

    贡院外的长街上挤满了人,马车、驴车、牛车首尾相接,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崇仁坊的牌楼下。各州府举荐的才子、自荐的匠人、甚至还有十几位从江南赶来的女子,全部持着盖了当地衙门印信的文书,站在贡院门口等着查验身份。

    周敬之站在贡院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名册,声音已经喊哑了。

    “验明文书,依次入场!文科往左,策论往右,工匠走侧门!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书吏忙得脚不沾地,接过一份文书,在名册上勾一笔,盖个红戳,再递回去。队伍缓缓蠕动,一个接一个地往贡院里面走。

    贡院的明远楼被临时改成了大会主厅,三百张书案排成方阵,每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枚铜制号牌。两侧回廊下站着礼部派来的差役,腰间挂着短棍,维持秩序。

    楚天林从后门进来时,手里还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报名册。

    他走到主厅前面的高台上,翻到第一页,扫了一眼数字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三千二百七十一人。”他合上册子,对身旁的周敬之说,“文科一千二百名,策论八百名,工匠四百名。还有,女子一百七十一名。”

    周敬之擦了把汗:“殿下,女子参赛,前朝从未有过。今早已经有人递折子到礼部,说于礼不合。”

    楚天林看着他:“折子递到礼部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是几个翰林联名写的,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该与男子同场比试。”

    楚天林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闷响:“折子我看了,你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。大华律法哪一条写过女子不能参加才子大会?”

    周敬之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
    明远楼二层的阁间里,王安石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的考卷样本。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,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,又停下来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贡院的天井里,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女子正在低头查验文书,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打扮的女子,手里提着书箱。

    王安石收回目光,对坐在对面的礼部侍郎说:“这一百七十一名女子,都安排在哪几个考场?”

    礼部侍郎翻开手里的册子:“回大人,全部集中在东侧第三进院落。考场单独隔开,有女差役看守。”

    “考题呢?”

    “与男子相同。诗文、策论、工造三科,自选其二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点了点头,把笔搁回笔架上。

    门从外面推开,楚天风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没穿龙袍,只一件玄色常服,袖口绣着暗纹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看起来像个来逛书市的富家公子。

    王安石和礼部侍郎同时站起来行礼。

    楚天风摆了摆手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人到齐了?”

    “文科和策论已经入场,工匠组还在外头等着验身。”王安石走到他身边,“陛下,臣有一事要奏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转过头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文科考场有一人,臣觉得可以提前留意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王安石从袖口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:“这是今早巡查时收上来的,考生自述。二十三岁,寒门出身,自学成才,曾做过三年乡塾先生,去年在县试中拿了头名,但府试落第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接过纸看了一眼,上面字迹工整,但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,墨迹深浅不一。

    “他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苏文远。江州人士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把纸还给王安石:“先看着。”

    贡院的侧门外,工匠组的考生正在排队。

    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褐,手上带着老茧,有人背着工具箱,有人扛着半成品的水车模型,队伍里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,身边跟着十几岁的学徒。

    楚落落骑着小白从后门溜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

    小白的体型太大,挤不进贡院的侧门,楚落落只好让它趴在墙根底下等着,自己翻墙进了贡院。她落在一棵老槐树上,又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正红夹袄上的灰,嘴里叼着糖葫芦往工匠考场走。

    工匠考场设在贡院后面的校场上,一百张长桌排成十列,桌上摆着各种木料、铁片、绳索和工具。

    楚落落挤到人群前面,蹲在一张长桌边上看。

    桌后面坐着一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,手里正在组装一个巴掌大的水车模型。

    少年的手指很灵巧,牛筋绳穿过铁皮叶片的孔洞,打了个活结,又用一根细铜丝固定住。整个过程没用胶水,也没用铆钉,全靠绳结和卡扣。

    楚落落看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颗,含含糊糊地问:“你这个转轴是牛筋做的?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少年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正红夹袄的小女孩蹲在自己面前,嘴里叼着糖葫芦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水车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结结巴巴地说:“是……是小人自己揉的牛筋。泡了三天桐油,又晒了五天,比木头结实,还轻。”

    楚落落咽下嘴里的糖葫芦,伸出手指戳了戳水车的叶片:“这个铁皮是哪里来的?”

    “小人捡的。码头上修船剩下边角料,小人捡回来锤平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少年紧张得手都在抖,差点把水车碰倒,慌忙扶住:“小人……叫陈小锤。”

    楚落落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的东西比落落画的还好。”

    陈小锤的脸一下子红了,从脖子根红到耳尖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楚落落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才起身往文科考场走。

    她刚走到明远楼的回廊下,就被周敬之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小妹妹,这里是考场,闲人不能进。”

    楚落落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,把竹签扔进墙角的木桶里,擦了擦嘴:“落落不是闲人。”

    周敬之看着她一身正红金线的衣裳,还有腰间挂着的蟠龙玉佩,瞳孔缩了缩,刚要行礼,就被楚落落抬手止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声张。落落就是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迈步走进明远楼的大厅,三百名考生埋头答题,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楚落落沿着过道慢慢走,目光扫过一张张答卷。有的写得飞快,笔走龙蛇;有的写得很慢,每写一句都要想很久;还有个考生打翻了墨瓶,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,把整张卷子染成了黑乎乎一片。

    她走到大厅最后面的一排位置时,脚步停了。

    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,布衣草鞋,身形瘦削,脊背却挺得很直。他正在写策论,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,笔下的字却稳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
    楚落落绕到他身后,歪着头看他的卷面。

    卷首的题目是《论大华百年之基:粮政、商政、武政、教政四策合一疏》。

    年轻人已经写了大半页,字迹工整,但用词极其锋利。

    楚落落看了几行,眉毛挑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退出大厅,走到回廊下,正好看见楚天风和王安石从二楼下来。

    楚天风一眼就看见了她,走过来,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片槐树叶:“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    “落落想看看工匠组。”楚落落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桂花糕,掰了一半递给楚天风,“大哥,最后面那个穿布衣的,写策论的那个,王大人认识吗?”

    楚天风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口:“王卿说他叫苏文远,江州人士。”

    “落落觉得他写得挺狠的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公主看出来了?他策论里批了三处朝廷现行政策的弊端,用词直接,不留情面。”

    楚落落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才说:“批得好。政策有错就该说,藏着掖着才坏事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叹了口气:“老臣从政四十年,很少见到这么敢写的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看着楚落落:“你真觉得他行?”

    楚落落拍了拍手上的糕渣:“大哥,王大人做了四十年首辅,总要退的。这个人接得住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没说话,转身走回明远楼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时,文科和策论两场考试结束。

    考生们陆续交卷,走出考场,有人面带喜色,有人垂头丧气,有人聚在贡院门口讨论刚才的题目。

    苏文远是最后一个交卷的。

    他把卷子递给收卷的书吏,站起来时膝盖弯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站稳,在考场里坐了一整天,腿已经麻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走出明远楼,穿过天井,在贡院门口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天。

    傍晚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揣回袖口,转身往贡院后面的柴房走去。

    他没注意到,明远楼二层的阁窗后面,有两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王安石站在窗边,看着苏文远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,沉默了很久,才转过身。

    楚天风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苏文远交上来的那篇策论,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把卷子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“王卿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朕登基八年,见过的策论不下千篇。这一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确实与众不同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此人若能入仕,大华可再稳百年。”

    楚天风转过身,看着案上那份策论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
    那行字写的是:“四策合一,非一日之功。然根基已立,枝叶可期。大华之盛,在人不在天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拿起卷子,折好,塞进袖口。

    “明日殿试。朕要亲自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