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土豆?”
阿依达皱着眉,草原话里翻不出这个音。
呼延蒙跪坐在毡毯上,手里还捧着那包画歪太阳的麦种,脸色茫然。
张武更茫然。
楚落落捏着楚天林的信,眼睛亮得发光,活像刚瞧见御膳房端出一整盆鸡腿。
她把信塞进怀里,抱起小白。
“回京。”
张武忙拱手。
“殿下,草原这边还未安置完。”
“张爷爷管。”
楚落落踮起脚,把另一包麦种塞进他手里。
“别让他们饿肚子,坏蛋蛋也要看好,不听话就打打。”
张武接住布包,甲袖擦过上头歪歪的太阳。
“臣领命。”
阿依达上前半步。
“公主,那圆块,比草原的羊还要紧?”
楚落落点头。
“比羊肉要紧。”
阿依达立刻收了玩笑,手掌按上弯刀刀柄。
“那便是能救命的东西。”
蓝光从楚落落脚下卷起。
小白嘤了一声,虎尾扫过毡毯。
下一息,草原风声断在帐外,御书房门前的青砖到了脚下。
小太监刚张嘴,小白先探头叫了一声。
殿内传来楚天林急急的声音。
“妹妹,快进来,快!”
楚落落推门进去。
御书房中央放着一只大竹筐,筐里堆了十几个灰扑扑的圆块,有的带泥,有的冒出细芽,瞧着丑巴巴。
楚天林蹲在筐边,袖口卷了一半,算盘搁在膝上。
楚天风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土豆,眉头压得紧。
王安石拄着笏板,白眉皱成两道。
沈万三站在筐旁,两只手揣在袖里,眼睛盯着竹筐不肯挪开。
旁边还有个西域商人,深眼高鼻,卷胡子,长袍边上绣着彩线。
他见楚落落进来,立刻弯腰。
“尊贵的大华公主,小人库尔班,给公主请安。”
楚落落没回话,走到竹筐前,伸手拿起一个土豆。
沉。
皮糙。
芽眼浅。
她低头闻了闻,泥土味里混着一点熟悉的涩气。
小白凑过去嗅了一口,立刻退开,爪子扒住她袖口。
“嘤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楚落落小声道:“这个比你追的小旗子厉害。”
小白歪着脑袋,不信。
楚天林忍不住伸手。
“妹妹,别逗小白了,这到底是什么?”
楚落落捧着土豆,慢吞吞看他。
“二哥,你急什么呀?”
“我能不急?”
楚天林指着那筐圆块。
“这商人说,此物来自极西之地,沙地能长,寒地也能长,一株下面能挖一窝。”
他说到这里,拿算盘珠子一拨,啪嗒一响。
“可他说他们那边又不敢多吃,怕中毒。”
楚天林把算盘往怀里一扣。
“我问产量,他说不清,我问能不能当粮,他也说不清,这不是拿钩子吊我么?”
沈万三笑了一下。
“若贫地也能长,又能充饥,那粮价,仓储,商路,都得改账。”
王安石立刻横了他一眼。
“沈尚书先别闻银子味,百姓吃进肚里的东西,岂能只看赚不赚。”
沈万三拱手。
“首辅大人教训的是,臣只说若能。”
楚天风看向库尔班。
“来历,说清。”
库尔班弯得更低。
“回陛下,小人在极西商路上换来的,那边山多,地瘦,麦子长不好,可此物埋土里,风吹不死,冷也冻不死。”
他抬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一株拔出来,下面挂着许多圆块,穷人煮来吃,能顶饥。”
王安石问:“为何说有毒?”
库尔班咽了咽口水。
“小人听过,有人吃了发青的圆块,肚痛,吐沫,睡过去便没醒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半拍。
王安石拱手。
“陛下,外来作物,性情未明,臣请先封存,不许流入民间。”
楚天风点头。
“有理。”
楚天林急得站起来,又蹲回去。
“封存可以,可别封死,万一它真是高产粮,咱们把粮神关筐里了。”
沈万三接上。
“臣愿出银,先买此筐,再派人往极西寻根。”
王安石冷声道:“你又急了。”
沈万三收了笑。
“臣急的是粮仓。”
楚落落坐到软榻上,小手摸过土豆芽眼。
末世里,她见过一筐土豆救下一座小营地。
米没了,麦没了,把土豆切块埋下去,等叶子枯了,再从土里刨出来。
一筐能变十筐。
十筐能堆满半间屋。
烤着吃,煮着吃,捣成泥,也能活人。
楚天风看她半晌。
“落落,你认得?”
楚天林立刻扑到软榻前。
“妹妹,你认得,对不对?”
楚落落把土豆举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。
“殿下!”
王安石的笏板磕到靴面。
楚天风起身。
楚天林伸手来抢。
库尔班脸都白了。
“公主,生的不能吃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楚落落嚼了两下,小脸皱成一团。
“不好吃。”
她把土豆拿远。
“生的涩,煮熟才香。”
王安石急得胡子抖。
“殿下,万一有毒呢?”
“没毒。”
楚落落把牙印朝众人晃了晃。
“发青的不能吃,芽长太多的不能吃,这个能吃。”
王安石还要问。
“殿下怎知?”
楚落落眨眨眼。
“闻出来的呀。”
王安石闭了闭嘴,笏板又往地上一磕。
楚天林蹲在她跟前,急得算盘珠乱响。
“那它叫什么?”
“土豆。”
“能当粮?”
“能。”
“能种?”
“能。”
“产量呢?”
楚落落捧着土豆,认真想了想。
“种好了,一块变一窝,一窝变好多窝。”
楚天林吸了口气,算盘差点从怀里滑下去。
“妹妹,别好多窝,给二哥一个数。”
楚落落歪头。
“明天看。”
楚天林脸垮了。
“还要明天?”
“今日先试种。”
楚落落跳下软榻,把土豆放回筐里。
“找花圃,挖土,切块,每块留一个小眼眼。”
王安石立刻拱手。
“老臣赞同,先试种,禁军看守,花匠不得外传。”
楚天风看向内侍。
“传花匠,西花圃圈地,无令不得靠近。”
沈万三也拱手。
“陛下,库尔班手中若还有此物,臣可先收下,封在官仓,不入市。”
库尔班眼睛亮了。
“大华若要,小人还能带,能带许多!”
楚天林瞪他。
“价钱先别喊,嘴也闭严,走漏半个字,本王让你在钱庄门口背账本背到天黑。”
库尔班连忙捂住嘴。
“闭,闭,小人闭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宫中西花圃被禁军围了起来。
花匠跪在土畦旁,照楚落落吩咐,把土豆切成块。
楚落落蹲在田垄边,捏起一块,指着芽眼。
“这里朝上。”
花匠忙把手里的块茎转了个方向。
“殿下,这样?”
“嗯,埋浅些,别压坏。”
楚天林抱着算盘站在边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一筐变十筐,十筐变百筐,若北境也能种,运粮钱能省一大截。”
王安石咳了一声。
“晋王,先等它活。”
沈万三低头看土,眼珠却在转。
“极西商路要加人手,若此物成了,库尔班这条线得护住。”
楚天风看他一眼。
“先护住嘴。”
沈万三立刻拱手。
“臣明白。”
楚落落拍掉掌心泥。
“今日这样,明日看苗。”
楚天林差点跳起来。
“真要等明日?”
楚落落仰头看他。
“二哥,粮食不是鸡腿,不能一口就熟。”
楚天林被堵得没话,只能瞪着那畦新土。
当天夜里,御膳房还亮着火。
张大胖揉着眼,把一枚土豆洗净,切块,丢进小锅。
楚落落坐在灶台边,怀里抱着小白。
小白被蒸气熏得皱鼻子,爪子按着她袖口,不肯靠近。
张大胖拿漏勺搅锅。
“殿下,这玩意真能吃?瞧着不像萝卜,也不像芋头。”
“能。”
楚落落盯着锅。
“煮软,放盐。”
张大胖照做。
不多时,一碗熟土豆端到她面前。
热气往上冒,边角粉粉的。
楚落落夹起一小块,蘸盐,放进嘴里。
软。
糯。
带一点土气,也带一点粮食甜。
她放下筷子,手指摸着碗沿,声音奶奶的,却比平日慢了些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