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清晨,草原上起了薄雾。
雾还没散尽,地平线那头就响起了闷雷似的声音。不是雷,是马蹄。
三万匈奴骑兵压了过来,黑压一片,像一道移动的山。最前头那杆大旗上,绣着一头张牙的狼。
乌兰部营地外,楚落站在草甸上。她今天还是穿着那身朱红短袄,头上两个小揪扎得端正。小白伏在她脚边,竖着耳朵,尾巴绷直。
影一站在她身后三步远。再后头,是阿依达带着的乌兰部骑兵,哈萨部的人也到了,两边加起来不到两万,列在营地前。
阿依达握着弯刀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她见过匈奴的骑兵冲锋,三万铁骑踏过来,是要把人连骨头碾碎的。
“公主,”她在后头喊,“要不要我们先迎上去?拖住他们前锋,您再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楚落落头也没回,“姐姐你们都退后,看着就行。”
阿依达愣住。“就您一个人?”
“和小白。”楚落落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虎崽,“还有小白。”
匈奴的大旗下,一个壮汉勒住马。他披着狼皮大氅,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。这就是呼延蒙。
他眯眼看着前方那个小的红影,嗤笑一声。
“那就是大华的神女?”他对身边的副将道,“一个奶娃娃。”
“将军,”副将有些发憷,“传说她一人压过十五万联军……”
“传说。”呼延蒙啐了一口,“我叔叔呼延霸,也是被传说成这样吓死的。我倒要看看,这奶娃娃到底是人是鬼。”
他抽出弯刀,往前一指。
“全军——冲!”
三万铁骑同时催马。大地震动起来,马蹄声连成一片轰鸣,雾气被冲得四散。
楚落落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她脚下的草甸塌陷出一个浅坑。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上漫开,朝着冲锋的骑兵铺过去,越铺越远,越铺越沉。
最前排的战马先察觉到了。它们的耳朵贴向脑后,眼里翻出白,前蹄一软,齐刷跪了下去。
马上的骑兵收势不及,一个接一个栽出去,摔在草地上。
后排的马看见前头乱了,也跟着惊。那股沉甸的威压像潮水一样压过来,压得战马抬不起头,压得骑兵喘不上气。
短几息,冲锋的阵型垮了大半。漫山遍野的匈奴兵从马上滚落,趴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呼延蒙的坐骑也跪了。他被甩下马,单膝撑地,抬头瞪着前方那个红色的小身影,满脸不敢信。
“妖法!”他嘶吼,“这是妖法!”
还有一小撮离得远的骑兵,硬撑着没倒。他们勒马回头,想逃。
楚落落低头,对脚边的小白说了一句。“小白,吓吓他们。”
小白站起身。
它还是巴掌大长到两个巴掌大的样子,搁在那么大的草原上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可它仰起头,张开嘴。
一声虎啸滚出来。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,直撞进每个人的脑子里。还站着的那些战马受不住,前蹄高扬起,把背上的人甩得老远。剩下的骑兵捂着脑袋,从马上栽下来,跪倒一片。
整片草原,三万人,没有一个还站着的。
阿依达在后头看得手脚发凉。她带的乌兰部骑兵,也跟着腿软,好几个扶着马才没跪下去。
“长生天……”哈萨部使者喃。
呼延蒙却疯了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拖着弯刀,踉跄朝楚落落冲。“我叔的仇!我呼延蒙今天就算死,也要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。
影一的短刀架上了他的脖子。一个借力,呼延蒙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,整个人被按跪在地上。弯刀脱手,掉在草里。
“动不了。”影一压着他。
楚落落慢慢走过来,停在呼延蒙面前。她个子小,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你叔叔,是来抢落家的东西,落才砍他的。”楚落落看着他,“你今天,是来杀阿依达姐姐的。”
呼延蒙被按着,脖子上抵着刀,却还梗着。“要杀要剐,随你。我呼延蒙不求饶。”
“落不爱杀人。”楚落落蹲下身,和他平视,“可你要是不听话,落落也不是不能杀。”
她伸出小手,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搁在掌心。
手指轻轻一收。
石头化成一把碎渣,从她指缝里漏下来,落在呼延蒙脸前的草地上。
呼延蒙盯着那堆碎石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方才那三万铁骑成片跪倒的画面,又压上了心头。
他叔呼延霸,是真的被这奶娃娃一刀斩了头的。这不是传说。
他原本不信。现在,他信了。
“投降的,”楚落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编进大华的草原都护府,分牛羊,分麦种,开互市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那堆碎石。
“不投降的,就跟这石头一样。”
呼延蒙的额头一点低下去,最后贴在草地上。
“呼延蒙……愿降。”
趴在草原上的三万残兵,听见首领投降,没一个敢反抗的。方才那虎啸和威压,已经把他们的胆子吓没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七日后,乌兰部营地搭起了一座大帐。
帐子正中铺着大华的红毯。楚落落坐在主位上,怀里抱着小白。影一站在她身侧。
阿依达代表乌兰部,哈萨部使者代表哈萨部,呼延蒙代表匈奴残部,三方跪坐在毡毯上。
王安石拟的盟约文书,由影一一条一条念出来。
大华许互市,许麦种,许盐铁。三部许不与外敌往来,许出兵助大华守边,许以华元结算商货。匈奴残部编入草原都护府,散归各帐,按部落安置。
念完,三方各自按了手印。
阿依达按完手印,抬头看楚落落。“公主,乌兰部往后,跟定大华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落落点头,从空间里摸出一摞画着小太阳的种子包,分给三人,“种子,一人一包。种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,记得浇水。”
呼延蒙双手接过那个画着歪太阳的小布包,看了半晌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帐外又响起马蹄声。这一回,是大华的玄甲军。
张武率着边军赶到,进帐对楚落落拱手。“殿下,臣来晚了。陛下下旨,设草原都护府,调臣率军善后,安置降部,修筑互市口。”
“张爷爷来得正好。”楚落落跳下主位,“剩下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张武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“对了,晋王托臣带了封飞鸽传书给殿下。”
楚落落接过,拆开。是楚天林的字。
她看着,眉头皱了起来,又有点想笑。
“怎么了?”阿依达凑过来。
“二哥说,”楚落落把信举起来念,“西域来了支商队,到了京城,带了一种从没见过的块茎,圆滚滚的,像石头,说是能吃。”
她念到最后一句,歪着脑袋。
“二哥问我——妹妹,你认识这玩意儿吗?”
帐子里几人都看着她。
楚落落把信攥在手里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圆滚滚的,像石头,能吃。
她当然认识。
那是土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