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羊皮舆图摊在地上,烛火跳了一下,乌兰部那块墨迹被楚落落的小手按住,指腹蹭黑了一点。
“这个姐快撑不住了。”
她抬头看楚天风,小脸绷成一团。
“再不管,她就要被自己人赶下去。”
楚天风蹲在图边,指尖点过阿依达旁边两个小记号。
“影一,这两支能动多少人?”
影一俯身道:“约莫四千控弦之士,占乌兰部三成。”
“三成便敢逼首领让位。”
楚天林把账册抱到胸前,眉心拧住。
“阿依达这个位子,坐得够悬。”
“她才坐了三年。”
影一取出一枚木签,压在那两处记号上。
“当年她杀了两个头人,那两支族人一直不服,近来暗中串联,要推新主。”
张武鼻间哼出一声。
“草原上缺人了么,非推个要投匈奴的。”
王安石把笏板往袖边收了收。
“乌兰部一旦倒向匈奴,阴山以北这条线,便又被匈奴接上了。”
楚天风起身走到窗边,檐下雨水连成线,打在石阶上,泥点溅到窗棂根下。
他看了片刻,转身道:“只救阿依达一人,无用。”
楚落落从舆图边爬起来,拍掉膝上的灰。
“大哥要救一整个乌兰部?”
“要叫乌兰部上下,都离不开大华。”
楚天风走回图边,靴尖停在阴山旁。
“分三步。”
楚天林翻账册的手停住。
“哪三步?”
“头一步,先让他们信。”
楚天风看向楚落落。
“空口许诺,草原人不认,得拿能填肚子的东西。”
楚落落立刻举手。
“麦麦。”
屋里几人一齐看她。
她踮起脚,指着乌兰部的位置。
“超级小麦,三个月就能收,他们冬天饿肚子,牛羊冻死,人也要挨饿,种这个,有饭吃。”
影一道:“草原遇白灾,一个部落折去大半,并非少见。”
“那就更要给。”
楚落落小手啪地拍在图上。
“谁让他们吃饱,谁就是好人。”
张武肩头抖了一下,赶忙用咳声遮过去。
楚天风看了她一眼,眉梢松了半寸。
“种麦是头一步,第二步,天林说。”
楚天林合上账册,手指从边关几个市口划过去。
“草原缺盐,缺铁,缺布,缺茶。”
他转向张武。
“开互市,让乌兰部和哈萨部拿牛羊马匹来换。”
张武脸色沉下去。
“铁不能乱卖,草原人拿了打刀,回头砍咱们的人。”
“只卖农具铁锅。”
楚天林答得干脆。
“刀坯不给,箭簇不给,铁料不给,每笔买卖登记,买了多少,拿去何处,市口官吏逐条写清。”
张武仍皱着眉。
“偷运呢?”
楚天林把账册递到他面前。
“那就请英国公在边关立规矩,市口之外私运铁器者,按通敌论。”
“这句中听。”
张武接过账册,又塞回他怀里。
“兵部照办。”
“互市一开,他们的牛羊有去处,盐铁布茶有来处。”
楚天林点了点舆图。
“日子系在大华这条线上,谁再劝他们归匈奴,乌兰部的牧民先不答应。”
楚落落跟着点头。
“离不开。”
她念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饿肚子的时候,就会想起大华的锅和麦。”
王安石抚须道:“第三步,该落在边军。”
楚天风看向张武。
“阴山一线陈兵,演武,动静要让匈奴听见,也要让草原诸部听见。”
张武拱手。
“臣调北境六郡兵马往阴山靠,弩炮带上,营火多起几处,探马撒出去。”
“陈兵,暂不动手。”
楚天风指尖扣在图边。
“大华的刀悬在那儿,先让草原自己乱。”
王安石开口道:“盟约文书,老臣来拟。”
楚天风道:“讲。”
“与乌兰部和哈萨部立约。”
王安石把笏板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大华许互市,许麦种,许盐铁,两部断绝匈奴往来,并出兵助大华平残部。”
他停了停,看向楚天林。
“还有一条,用华元结算。”
楚天林眼皮一抬。
“草原也用华元?”
“用得久了,牛羊马匹的价,都要看大华钱庄给出的数。”
王安石道。
“他们手里的钱进了咱们账册,往后想抽身,先问问自家牧民肯不肯。”
楚天林拍了下大腿。
“王首辅这一手,狠,也有规矩。”
楚落落趴回舆图边,盯着匈奴那块标记。
“匈奴的头是谁呀?”
影一道:“阴山这支残部,首领是呼延蒙,呼延烈是单于的弟弟,奉命来撑场子。”
楚落落皱起小眉毛。
“呼延蒙又是谁?”
“老匈奴呼延霸的侄子。”
影一答。
“呼延霸三年前死在殿下刀下,呼延蒙这几年收拢残兵,才坐上残部首领之位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楚落落想了想,认真点头。
“就是那个被落落砍了脑袋的胖子的侄子。”
张武嘴角抽了抽,低头去看靴尖。
楚天风起身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他扫过屋中几人。
“影一今夜出发,带麦种和诚意,先联络乌兰部与哈萨部,其余各司其职。”
众人领命退下。
楚落落一路跑回寝殿,斗篷带子被风吹到肩后,春桃追了两步才替她拢住。
她从空间里取出一袋超级小麦种子,倒在案上,又翻出几十个小布包。
春桃端着热茶进来,见地上滚了几粒麦,忙蹲下去捡。
“殿下,这是做什么?”
“分种子。”
楚落落抓了一捧塞进布包,使劲扎口。
“草原那么大,一个部落一包。”
“奴婢来。”
春桃伸手要接。
“不行,还得画。”
楚落落拿起笔,在布包上画了个圆圈,又往圆圈外戳几道短线。
春桃凑近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太阳。”
楚落落画得认真,笔尖把布面戳出一个小坑。
“告诉他们,种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。”
她又在下面点了个水滴。
“这个是水,要浇水。”
春桃忍着笑。
“牧民能看懂吗?”
“看不懂字,还看不懂太阳和水?”
楚落落腮帮鼓起。
“画给他们看,省事。”
一个又一个小布包堆满案角,每只布包上都顶着歪歪的太阳。
画完,她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,把灵泉水滴进去,封住瓶口。
“这个给影一。”
她把瓷瓶捧在手心。
“阿依达姐要是受伤了,喝这个能撑住。”
夜色落下时,影一进殿领物。
楚落落把种子包推给他,又把瓷瓶递过去。
“种子给乌兰部和哈萨部。”
她盯着影一的手,确认他收稳。
“告诉他们,种了这个,就不会饿肚子。”
影一双手接过。
“属下记下。”
“这瓶水贴身放。”
楚落落指了指瓷瓶。
“阿依达姐若撑不住了,就给她喝。”
“是。”
影一把瓷瓶收进怀里,单膝跪下。
楚落落抱着小白,站在烛火边。
“影一,草原远,坏人多,你要好好回来。”
影一垂首。
“公主放心,属下一定回来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身看了一眼。
楚落落冲他摆了摆小手。
黑衣人影转入廊下雨夜,很快没了踪迹。
第三日,御花园亭中,小白正抱着灵泉水泡过的鸡腿啃。
一只暗鸦落在亭外,衣摆还沾着泥。
“殿下,阴山急报。”
楚落落擦了擦手,拆开密报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她看完,指尖把纸角捏出褶子。
春桃忙问:“殿下,出事了?”
“呼延蒙知道大哥要拉乌兰部了。”
楚落落把密报塞进袖中,小揪揪晃了一下。
“他派了人,去杀阿依达。”
春桃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
“影一大人呢?”
楚落落转头望向北边。
“影一还在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