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烈到阴山的消息,第二日就摆上了朝会。
太和殿。
文武两班分列。楚天风坐在龙椅上,玄色龙袍一压,满殿都安静了许多。
兵部尚书张武头一个出列。
“陛下。”老将军声音洪亮,“匈奴残部本已是丧家之犬,如今竟敢集结五万,结盟称雄。臣以为,当趁我军威鼎盛,挥师北伐,一举荡平,永绝后患!”
这话一出,武将班里跟着应声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匈奴狼子野心,留着是祸根。”
“军学堂练了一月,正该拿匈奴试刀。”
张武说得胸口起伏,甲片跟着响了两下。
晋王楚天林出列了。
他手里照旧抱着一卷账册。
“英国公且慢。”
张武转头。“晋王有话?”
“北伐自然好。”楚天林翻开账册,“可英国公算过这笔账没有?阴山远在两千里外,大军北上,粮草要从京城和北境六郡同时调。”
他低头念数。
“五万大军北伐,连人带马,一日耗粮三万斤。两千里运粮,路上民夫损耗,十石粮运到前线只剩三石。打半年,光军费——”
楚天林合上账册,抬头。
“两千万两。还不算抚恤和战后重建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张武皱眉。“晋王,国库可是充盈的。”
“充盈,禁不住这么烧。”楚天林摇头,“金矿一年出金折银不过百万两,钱庄分号刚铺开,盐政南海三港都在用钱。这两千万两砸下去,三年之内,别的国策都得停。”
张武被噎了一下。
“那依晋王,匈奴就放着不管?”
“臣没说不管。”楚天林拱手,“臣是说,不能这么管。”
文官班里,内阁首辅王安石拄着笏板出列。三朝元老,须发皆白,走路慢,但话说得稳。
“陛下,老臣有一愚见。”王安石声音苍老,“草原诸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匈奴残部能拉来三个部落,靠的是威逼利诱。咱们何不也使外交手段,拉拢那些与匈奴有怨的部落,许以互市、盐铁、华元结算之利,让草原自己乱起来。”
张武冷哼。“王首辅,草原蛮子,只认刀子,不认嘴皮。”
“英国公此言差矣。”王安石不急不缓,“草原人逐水草而居,最缺的就是盐铁布帛。咱们手里有这些,就有牌可打。”
“等你那些牌打出去,匈奴的刀已经砍到北境了!”
“急功近利,方是取祸之道。”
两班又争起来。
武将拍胸脯,文官摆道理。有人说北伐正当时,有人说国库不能硬耗。声音压着声音,越吵越乱。
楚天风坐在龙椅上,一手搭着扶手,没开口。
他听着。
争到热处,殿外内侍尖声唱报。
“镇国神威大公主到——”
满殿的声音收了。
楚落落抱着小白,从殿门走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身朱红短袄,头上两个小揪扎得端正。虎头鞋踩在金砖上,哒哒响。小白蹲在她肩头,蓝眼睛看了一圈满殿朝臣。
方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,这会儿都闭了嘴。
倒也不是怕她。主要是这小奶团子开口断过的事,后来都应验了。北疆,江南,南疆,还有连山郡赈灾,朝臣们一桩桩都记着。
楚落落走到丹陛下,仰头看大哥。
“大哥,你们在吵什么呀?”
楚天风看着她。“匈奴集结五万,群臣议北伐还是议外交。”
“哦。”楚落落转过身,看向张武,“张爷爷想打。”
张武拱手。“老臣主战。”
她又看向楚天林。“二哥嫌打仗费钱。”
楚天林苦笑。“妹说得是。”
她再看向王安石。“王爷爷想用盐和布,让草原自己乱。”
王安石颔首。“殿下明鉴。”
楚落落抱着小白,歪着小脑袋想了会儿。
满殿都等着。
过了一阵,她开口了。
“打坏蛋蛋,不一定要全部打。”楚落落奶声奶气,“让好的打坏的就行了。”
殿里又安静了一下。
楚天风手指在扶手上停住。
他听明白了。
扶持草原上亲近大华的部落,让他们去打跟匈奴走在一起的敌对势力。大华不用把几十万石粮草全砸到北边,也不用亲自死那么多人。
借刀。
“妙。”张武先反应过来,一拍大腿,“以夷制夷!让草原狗咬狗,咱们坐收渔利!”
楚天林低头看账册,心里已经在盘数。扶持一个部落,花的钱比五万大军北伐少太多。
王安石抚须而笑。
“殿下一语,胜老臣千言。外交拉拢,本就是为了让草原内乱。如今殿下点明,该拉拢谁,该让谁去打谁,思路就清了。”
楚天风站起身。
“退朝后,张武、楚天林、王安石,随朕去御书房。”他看向楚落落,“还有你。”
——
御书房。
影一已经候着了。
地上铺着一张羊皮舆图,是暗鸦这一月在草原上探出来的。上头写满了部落名号,还有兵力和态度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陛下,殿下。”影一蹲在图边,手指点上阴山以北,“匈奴残部在此,约两万。结盟的三个部落,合兵三万。”
“周围还有别的部落?”楚天风问。
“有。”影一的手指往东挪,“匈奴大营往东三百里,是乌兰部。中型部落,控弦之士约一万二。”
“态度呢?”
“恨匈奴入骨。”影一抬头,“乌兰部年被匈奴抢牛羊掳人口,仇怨极深。”
楚落落趴在图上看。“那这个呢?”她点了点西边一处。
“哈萨部。”影一道,“控弦八千。早年与匈奴争过水草,结过血仇,至今不和。”
“乌兰部,哈萨部。”楚天林记下来,“这两个,能拉。”
王安石点头。
“一东一西,正好夹着匈奴大营。若都倒向大华,匈奴腹背受敌。”
楚天风盯着舆图。“先从哪个下手?”
“乌兰部。”影一道,“乌兰部恨意最深,兵力也最强。拿下乌兰部,哈萨部自然好谈。”
楚落落摸着下巴。“那乌兰部的头是谁呀?”
影一停了停。
“是个女子。”他开口,“乌兰部首领,阿依达。”
“女的?”楚落落来了兴致。
“嗯。”影一的手在乌兰部那一块停住,“暗鸦探得,这位阿依达,身世很苦。她七岁那年,乌兰部被匈奴洗劫,她被掳去匈奴王庭为奴。十四岁逃出来,一路逃回乌兰部。”
楚天林皱眉。“为奴七年,还能逃回去当首领?”
“她逃回去时,乌兰部老首领已死,部落群龙无首。”影一道,“她带着对匈奴的恨,三年里收拢残部,杀了两个不服的头人,坐稳了首领的位子。如今乌兰部上下,没人比她更想匈奴死。”
“那不正好。”张武搓手,“这阿依达,简直是为咱们量身备下的刀。”
影一摇头。
“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他抬眼看楚天风,“暗鸦最新的探报里还有一条。”
楚天风脸色压了下来。“说。”
“阿依达坐首领的位子,坐得并不稳。”影一声音低了些,“她杀的那两个头人,背后各有族支。这两支这一月里暗中串联,要废了她,另立新首领。”
楚落落抱着小白,眼睛盯着舆图上乌兰部那一小块。
“而那个被他们想立的新首领,”影一的手慢慢挪到阿依达旁边一个小标记上,“是个主张归附匈奴的人。”
御书房里没人说话。
楚落落伸出小手,按在阿依达那个标记上。
“这个姐,”她奶声奶气开口,“快撑不住了。”